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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亡 江熵本人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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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上七点,细密的雨点落在花坛里,八班教室里已经零零散散坐了几个人。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
许渡寞打扫卫生去了,江熵只能自己从食堂带早饭来教室吃了。她把学校做的屎一样的馒头半个咬进嘴里,目光落在窗外,小雨没有一点停下的意思。
天空灰暗昏沉,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灰布。校园里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又渐渐远去,混着雨声,反倒衬得教室里更加安静。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在她身侧停住。她身边的椅子被抽开,发出轻微的响动,一个低马尾女生很自然地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她是江熵的同桌,叫余熙。
余熙是八班稳定的总分第一,经常独来独往。
听说她的年级排名也不错,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没进重点班。
江熵和她的关系不算好,二人没说过几句话。余熙在傲慢这块无师自通,导致她人缘并不好,还经常被人在背后“蛐蛐”。
余熙不理会,不在意。
许渡寞回来后刚好打铃,甚至还没来得及和江熵打招呼。
早读。
但是英语老师会讲课。
江熵把英语课本摊在桌上,目光落在课文上,心思却像窗外的雨丝一样飘得老远。
余熙坐在旁边,脊背挺得笔直,低头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规律而冷淡。
英语老师是个中年男人,在讲台上往下扫了一眼,粉笔在黑板上敲了敲,震起一片白灰。
江熵下意识往旁边瞥了一眼。余熙的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不是英语,是数学。她总是在英语课上写别的作业,老师似乎也知道,但从不说她。毕竟她的英语成绩从没掉出过年级前十。
“江熵,专心听课。”英语老师有点沙哑的声音说道。
江熵立马回过神,望着黑板。余熙的笔停了一瞬。她没有抬头,只是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分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英语老师又看了眼表说:“还有余熙,时间差不多了,你奶奶待会来接你去参赛,先收拾东西。”
“好。”余熙出于礼貌回了一句,但声音不大,也不管他能不能听见。
英语老师也不多说,课堂又恢复了那种令人昏昏欲睡的调子。江熵盯着黑板上的语法例句,直到下课铃把凝固了四十分钟的空气砸得粉碎,她才后知后觉自己发了半节课的呆。
平静的湖面被投了一颗石子。
整个校园沸腾起来。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拉笔袋拉链的声音,找书的声音……有些细碎的声音还没落地,就被更大的声浪吞没了。
“交语文作业!给第一排!”语文课代表站在讲台上喊,声音被底下掀起的喧哗切得七零八落。
天空依旧是那种泡了水一样的灰沉,云层低低地压着教学楼顶,让人喘不过气。
“江熵!”许渡寞跟她的位置隔了半个教室,但每次下课许渡寞都会来找她。
许渡寞笑嘻嘻地跑过来,又笑嘻嘻地看着她:“江熵我们去外面淋雨玩吧。”
江熵刚想拒绝,说雨可能会变大,又一个女声从门口透过杂乱的噪音传来。
“那个什么,江熵出来一下。”班主任刘老师看着手机,头也不抬地说。
刘老师声音很大,简直是章芸芸的反义词。
江熵一怔,怕是自己作业敷衍,又要去办公室了。
许渡寞很失望,但还是让她快去,毕竟刘老师脾气很差。
……
班主任一路看着手机,把她带到了办公室。
“轰隆——”
天暗了一瞬,像有人站在云层之上,突然拧灭了一盏灯。乌云从西边翻滚着压过来,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转眼就把整栋楼吞进了阴影里。
刘老师坐在办公椅上,手不断在手机上划动,眼镜镜片上还有淡淡的反光。
“你妈昨天晚上九点多出车祸了,”她又顿了顿,“刚才发来消息,确认死亡。”
“去收拾东西,你爸等会来接你。”
江熵目光一滞。
……
这些字像雨水一样从她的大脑表面滑了过去,没有渗进去。
……她没听懂。
站在办公桌前的身影,手无意识地垂在两边。
“什……么……”
“你妈妈,车祸。抢救失败。”刘老师语气中充满不耐烦,“你爸等会来接你。”
话音刚落,窗外骤然一亮,一道闪电劈开云层。
“唰——”
大雨倾盆而下。清脆,响亮,打在窗台的铁栏杆上,炸开一朵朵深灰色的花。
……是天空在哭。
“下大了下大了!”
“快回来啊!”
走廊里爆出一阵尖叫和笑闹。
雨水模糊了一切。
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有很多想问的,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胀,把所有问题都堵在了气管里。
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这个时间段。昨天晚上九点多……那时候她在干什么?她还在想怎么过生日,在吃赵子诺给的饼干……
办公室的门没关紧,走廊学生们嬉笑打闹的声音又荡了进来。与她记忆中的昨晚重叠。
杂沓的脚步声咚咚咚地从东头传到西头,然后是女生们尖细的嬉笑,银铃似的,叮叮当当撞在走廊墙壁上,碎成更细更亮的渣子,顺着门缝漏进来,撒在江熵脚边。
风吹得门吱呀了一声,缝隙又大了些。
“你有病啊”……“你才有病”。那笑声顺着雨声,像泡沫一样轻盈,飘在半空。
江熵没动。
或许……或许只是同名同姓……又或许是刘老师把消息看错了……
她不相信。
然而,雨声更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窗玻璃上,像无数只手在疯狂地拍打,催促她,逼迫她,把她从那个侥幸的梦里拽出来。
咔——!
突然。
这个世界像是一盏接触不良的路灯,闪了一瞬。白茫茫的一片,同时被按下了静音键。
这一次,她确定声音是从自己脑子里发出来的。
……
“江熵,走,跟妈妈出去转转……”
她听到了。
她这次清楚地听到了。
记忆里的那个夏天,妈妈在家门口叫她……
江熵猛地一抬头,看到了刘老师一张一闭的嘴,口型好像在说“出去把门带上”,但她听不到,物理意义上的听不到。雨声、脚步声、笑骂声全都没有了。她茫然转头,雨还在下,学生们还在打闹,整个世界都在正常运转,是她出问题了。
咔——!!
这一次,声音像是从骨头缝里炸开的,比刚才尖锐得多。白光不再是"闪过",而是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吞没了她的视野。
不对……
杂乱的声音一段一段向她袭来。
江熵隐约能分辨出,有汽车的鸣笛声,行人的说话声,红绿灯的提示音,商铺的广告声,街上的狗吠声……
还有……
“江熵,去选五注吧,福利彩票是做公益的,当捐钱了……”
是妈妈的声音,这个世界也坏了吧……
这次真的坏了,一定是程序错乱了……
等到江熵的意识快要慢慢被白色和声音吞没的时候,眼前的白色忽然裂开了一道缝,像被撕开的白纸,缓缓翻卷。那道缝后面透出灰蒙蒙的光——是走廊的声控灯。
那道缺口缓缓放大,周围的杂音渐渐消失。
“你可算出来啦,刘旭又骂你了是不是,你别管她,她就傻逼一个。”
江熵用第一视角看到了,许渡寞在办公室旁边的拐角处等自己。
“没事。”
她听见自己不受控制地这样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在脑中回荡。
眼前的画面像被水洇开的墨迹,许渡寞的脸渐渐模糊,画面骤然发生变化……
……
医院。
“王慕安家属?死亡医学证明去一楼服务中心打印,带上身份证。……等一下,车祸送进来的?那要等交警队通知。”
……
“《道路交通事故尸体处理通知书》,一式三份,这个给殡仪馆,这个销户用,这个你自己留着。……复印十份以上,后面每个窗口都要收原件。”
“对方司机全责。赔偿的事,你们可以协商,也可以去法院起诉。……签字,在这儿,按手印。”
……
“终于接通了,你今天没来学校啊……刘旭说了……那就,生日快乐吧……拜拜。”
……
“直系亲属到这边等,骨灰大概两个小时出来。……别站那儿,去休息室等着,叫号。”
……
“叔……呃……爸爸,我今天还是去学校吧……”
……
那天上午她还是去了学校。走进教室时,阳光正斜斜地切进来,把课桌劈成两半。许渡寞从座位上弹起来,几步跨到她面前。
“你终于回来了,还是不开心吗……”许渡寞把一个精致的小礼物盒递到江熵手里,“可惜没能在生日当天给你。”
江熵在许渡寞期待的目光下把礼物盒轻轻拆开,一个精致的吊坠静静躺着,蓝绿色的宝石和珍珠,很漂亮。除了吊坠,还有一封手写信和几颗糖果。
“这个可是我自己找材料串的,独一无二,蓝绿色的这个叫天河石,我觉得它很适合你,可以当挂件挂着……”
这时周玉突然从后门跑进来,在背后拍了一下许渡寞的肩膀。
许渡寞被吓了一跳。
“傻子你串班?”
周玉笑嘻嘻地点点头,又把一只小猫摆件塞进江熵手里,说:“在网上看到的,觉得好看就买了,江姐生日快乐!”
还不等江熵有什么反应,周玉就笑着又跑了,走前还看了眼许渡寞:“昨天还骂我呢,把你打成许馍馍埋地里。”
许渡寞没理她,继续跟江熵说话。她说这周回家后再打开手写信,说馋了就吃糖去,说自己很喜欢跟她玩。
“谢谢。”
“还有你最近好像都不怎么开心,我给你发消息你都不回。是因为你妈妈伤心吗……还是余熙?……”
……
江熵一下子清醒了,自己的身体是谁在控制呢?
这个视角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一帧一帧从她眼前疯狂掠过。
她看到爸爸和妹妹在火化场哭,看到“自己”周一早上坐挤进公交车里,看到许渡寞抱怨自己吃饭都不找她坐一起了,看到小考考场上一刻不停写数学卷子的手,又一眨眼场景变成了回家路上的十字路口,她停了很久,似乎在犹豫要走哪条路。
最后一幕,楼顶上的受不了了,视角向下移,万千灯火正顺着夜幕流淌,显得安静。那些光不刺眼,不吵闹,只是温顺地铺在夜色里,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钻,静静地发着亮。
江熵家住的那个小区比较偏僻,从顶层望下去,可以看见零零散散的行人。他们走得很慢,各自演出与她无关的戏。
风吹过耳边,是旧剧本的尾声,是新篇章的开端……
她轻轻向前倒去,低马尾随之晃动,飘起根根发丝。
那一刻,风忽然变得很大,灌满她的衣袖,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托起来,又像是某种承接。灯火在视野里拉成流动的光河。
画面骤然停止,周围又恢复成了空白。
……
江熵本人像个被困在躯壳里的幽灵,几秒钟断断续续地看完了“自己”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