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年间海

1、飞鸟 那台手机亮

　　她捏着手中的癌症通知书，手微微颤抖。周末的医院里稍显拥挤，乱哄哄的人们大声叫嚷着。但她却感觉浑身发冷，仿佛所有对话都隔着一层玻璃。
　　她的母亲急匆匆的过来，先替女孩擦掉了额头上的汗珠，才来得及瞥一眼通知书上的文字。
　　只一眼，她的母亲就愣住了。
　　肺癌。
　　……怎么会呢？
　　不知不觉中，她的母亲喃喃出了声。
　　女孩努力想绷出个笑容，却笑得像个勉强裂开的伤口“妈，我不治了。”
　　她的母亲猛然回神，用力抓着她的肩膀，神色着急“不！不能不治！肺癌是可以治愈的，咱们不是没有希望，不能不治啊！”
　　女孩没有管隐隐作痛的肩膀。她神色开始变得平静“妈，我们有钱吗？”
　　“……没有。”钱都被她那个赌鬼爹拿走赌去了，怎么可能还有钱。
　　“那就不治了吧。”女孩轻飘飘的说。
　　她的母亲却不能接受女孩这么轻易的就放弃了自己的生命。她才16岁啊！
　　她的母亲急得额角都冒出了汗，突然又抓住她的肩“拍视频！对，拍视频……只要有人看……妈这儿还有3万，先去跟医生说！”话罢，急匆匆的离开了。
　　女孩站在原地，攥紧了手中的通知书。
　　……
　　“大家好，你们可以称呼我为小白。这当然是个化名，我母亲不希望我在网上暴露自己的真名。”
　　“我患上了肺癌，晚期。”
　　“我会从这个视频开始，逐一拍摄我的抗癌历程。”
　　女孩坐在镜头前，认真地、一板一眼地说。
　　视频很快就火了。评论区里涌现无数声“加油”。像一束束微光，照亮了她灰暗的心。她忍不住开始憧憬。如果癌症真的能治好，她一定会感谢所有给她加油的人。
　　又是一天清晨。
　　女孩躺在床上开心的翻着手机，看着那些鼓励的话语，窗外的天空蓝得像一块脆玻璃，偶尔有白色的飞鸟掠过，仿佛象征着光和希望。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再有灰暗的情绪了。
　　她突然翻到了一条恶意的评论。
　　“晚期还有力气拍视频？不会是装的吧。”
　　女孩蹙眉，把这条评论删掉了。她没有太在意。
　　这条评论仿佛是一个开口，更多的恶意朝她聚拢。
　　“想红想疯了吧。”一条评论说。“消费善良。”另一条跟上。“靠绝症捞钱，恶不恶心”“用绝症骗人，迟早自己得肺癌！”
　　消息提示声连成一片，不断砸进她的耳孔，将她清晨的那点憧憬砸的粉碎。冲击着她蜷在病床上的、嶙峋的身躯。
　　她蜷在病床上，杂乱的头发像枯草，掩盖住了最后一点光。
　　又是一天清晨。
　　女孩躺在病床上看着被铅灰浸染的的天空，仿佛自己眼珠里也被染上了黯色。
　　她突然看到了一只洁白的飞鸟，划过那片凝固的铅灰。
　　她眼珠里那点将熄的光蓦地亮了起来。
　　她下床，打开窗，寒风瞬间涌入。飞鸟的翅膀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掠向高远的天空。她不自觉地探身，手臂伸向那片虚无，脚尖踮起。这样她就能——
　　狂风灌满了她的病号服。
　　重物的撞击声响起，楼下的人群寂静了两秒，随后爆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场面一片混乱。
　　崩溃哭喊着冲向女孩的母亲、拨打报警电话的路人、窃窃私语的老人……交织成一片混沌。只有床头柜上的那部手机，屏幕偶尔亮起，堆叠着新的评论和私信，依然充斥着恶意。
　　那台手机亮了一夜。
　　清晨，护士把它收进塑料袋时，一条新的私信又弹了出来“这么快就演完了？”
　　屏幕暗下去。
　　那些尖锐的文字慢慢被时间吞没，它们被淹没在了网络的洪流中，即将被冲向下一处河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