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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寻访旧友,线索中断 第二天清晨 ...

  •   第二天清晨林晚站在巷口等苏砚的时候,陈婶从小卖部探出头来叫住了她。晨光刚爬上巷子的东墙,在灰墙上刷了一层薄薄的暖色,把墙面上爬着的藤蔓照得根根分明。

      "林晚!"她冲她招招手,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你过来,我有东西给你。"

      林晚走过去。陈婶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信封上停留了一下,像在掂量它的重量。信封上面的纸张是那种普通的牛皮纸,边角磨得发毛了,封口用浆糊粘着,浆糊已经干了,在纸面上留下一道半透明的硬痕。

      "昨天有人送来给你的,"陈婶说,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说让你今天看。"

      "谁送的?"

      陈婶摇了摇头。"是个年轻姑娘。个子不高,瘦瘦的,戴着一顶深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她进来的时候低着头,我没看清她的长相,只看见她下巴尖尖的。她放下信封说了句'给林晚的'就走了。走得很快,我探头出去想喊住她,人已经转过巷口了,只看见帽檐后面的马尾尖晃了一下。"

      林晚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条,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像写得很快,笔画之间偶尔有断笔,像是写字的手在微微发抖。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林晚姐:我是溪溪初中同学。周敏跟你说了大半了,但有一件事她不知道。溪溪初三那年休过一周学,她妈来学校办的手续,理由写的是'家里有事'。她回来之后整个人变了,比以前更安静,像被抽掉了什么东西。我在校门口见过她一次,她妈拽着她胳膊,她低着头,手腕上有淤青——青紫色的几道印子,像是被人用力攥出来的。拇指的印子特别清楚,一圈的,叠在手腕内侧。你如果查的话,去找当年的班主任陈老师,他退休了还住镇上,他知道更多。"

      纸条末尾没有署名。但在最后一行字的下方,用铅笔画了一朵极小的花——五瓣的,线条干净,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和林溪画的一模一样。那个画花的人一定练习过很多遍,才能在一张匆匆写就的纸条上画出这样精确的弧线。

      林晚握着那张纸条站在小卖部门口,晨风从巷口灌进来,把纸边吹得轻轻掀动着,像一只薄薄的翅膀在扇动。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和周敏给她的那张贴着放,两张纸条的纸角隔着薄薄的口袋布抵着她的腿侧。

      "陈婶,"她开口,"你记不记得初三那年,溪溪休过一周学的事?"

      陈婶正在擦柜台的手停了下来。她直起腰想了想,眉间皱起几道细纹,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把指甲缝里的面粉屑拍掉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年秋天吧,你妈来跟我打过招呼,说溪溪生病了请了几天假,要是有人问就说她感冒了。我当时还想着要不要去看看她,你妈说不用不用,歇两天就好。后来她回来上学了,我看着瘦了一圈。那孩子本来就瘦,那一阵子下巴更尖了。"

      "她妈说是生病?"

      "嗯,感冒。"陈婶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摘了围裙叠好,"但你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说什么我一般也不多问。不过我后来想起来——溪溪回来上学那几天,她碰见我的时候袖子拉得特别长,手缩在里面,像冬天怕冷似的。十月份的天气没冷到那个程度。我当时还纳闷了一下,但没叫她,她低着头走过去了,像不想让人看见她的脸。"

      林晚的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张新纸条的边角。纸条上写"手腕上有淤青"。青紫色的、拇指印子叠在手腕内侧的、好几道的、被人用力攥出来的。她闭了一下眼,想象着那个画面——十五岁的林溪站在校门口,被她妈拽着胳膊,低着头,她妈的手指陷进她手腕的皮肤里。十月份的天气凉了,她穿着长袖,把手缩进袖子里,藏起那些印子。

      "陈婶,你知道当年的班主任陈老师住在哪儿吗?"

      陈婶想了想。"他退休之后还住在镇上,就在老粮站后面那排平房里。门口种了一棵石榴树,好认。"

      "谢谢陈婶。"

      林晚转过身的时候苏砚的车已经到了,银灰色的旧轿车停在榕树底下,车身上落了几片半黄的叶子,还没有被风吹落。车窗降下来,苏砚的脸从驾驶座探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他大概看见了什么——她表情里的那根绷紧了的弦,嘴角比刚才更平了一些。她走过去上了车,把那张新纸条递给他看。他接过去读了一遍,读的时候眉心微微拧了一下,然后沉默了一会儿,把纸条还给她。

      "去见陈老师?"

      "嗯。"

      他没有多问,发动了车子。穿过老镇中心的时候街上正热闹着,卖早点的摊子前排着人,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隔着车窗都能听见,蒸笼的白气一股一股地升上去又被风扯散了。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灰砖砌的老房子,屋檐低矮而深,把阳光切成了一窄条一窄条的光带。在一排红砖平房前面停下来的时候,门口那棵石榴树正是结果的季节,枝头上挂着几颗裂开的果实,皮已经绽开了,露出里面晶莹的石榴籽,在晨光里像碎红宝石一样密密地挤在一起。

      林晚抬手敲了敲木门。板门咚咚响了三声,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门栓被拉开的声响,栓子抽出木槽时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张老人的脸——头发全白了,剪得很短,脸上的皱纹很深,从鼻翼延伸到嘴角,像被刀刻出来的沟壑。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里面有一层薄薄的白翳,但目光落在林晚脸上的时候,那双眼睛忽然动了一下,像认出了什么。

      "你是……林家的大女儿?"他的声音很沙哑,像嗓子被砂纸打磨过。

      "陈老师,您还记得我。"

      他拉开门让两个人进去。"记得。你妹妹的事,我记得很清楚。"他转身往里走,步子慢但稳,脊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院子里不大,摆着一张石桌和两把藤椅,桌上放着一壶凉茶和一只搪瓷杯。他坐进藤椅里,指了指对面那把示意他们坐。"你来找我,是为了你妹妹的事吧。"

      林晚坐下来。苏砚在她旁边的另一把藤椅上也坐了,两个人隔着石桌面对陈老师。晨光从石榴树的叶子间漏下来,在石桌上投出碎碎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风过而移动着,在茶壶的表面上跳来跳去。陈老师端起茶壶给两人倒了茶,茶水颜色很淡,茶汤表面浮着几片细碎的旧茶叶。

      "陈老师,"林晚开口,"我想知道初三那年,我妈来学校给溪溪办休学的事。手续单上写的是'家里有事'。是什么事?"

      陈老师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端着的茶壶停在半空,壶嘴对着苏砚的茶杯,没有移开。过了两秒他才把茶壶放下,杯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轻轻的瓷响。"你妈当时说得含糊,就说家里出了点事需要请假。我没多问。家长的事,老师不好插手太多。"

      "她有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事?"

      陈老师摇了摇头。但他放下茶杯之后,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一圈又一圈,目光垂了一下又抬起来。"没有。但有件事我一直觉得不太对。她来办手续那天,你妹妹站在办公室外面等你妈。我透过窗户看见她靠着走廊的墙站着,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我当时想叫她进来等,你妈说'不用管她,让她站着'。后来我从窗口又看了几次,她一直保持那个姿势,将近四十分钟没有动过。那孩子就站在那里,像一株被栽进墙根的植物,风吹过来也不晃一下。我从教这么多年,没见过哪个孩子能在那里站着四十分钟完全不动的。"

      林晚的手指攥紧了石桌的边沿。粗糙的石头边缘硌着她的指腹,微微的刺痛感从指尖传来,她感觉到了,但没有松开。

      "她回学校之后——"陈老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在他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她比以前更沉默了。以前虽然不爱说话,但偶尔还会举手回答问题,声音小但答得对的。回来以后一次也没举过。她上课的时候低着头在本子上画东西,画了又擦、擦了又画,像是在找什么形状,又像只是手需要一个动作来放。我经过她座位的时候瞥过一眼,她画的全是那种小花——五瓣的,小小的,画满了一整页。"

      林晚的指甲陷进了掌心。那朵五瓣的小花,从七岁画到十七岁,在课本边角上、身高线旁边、日记扉页上、信封背面、纸条末尾。那是她唯一会画的图案,是她在这世界上唯一固定下来的东西。每一次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她的手就知道去画那朵花。

      "还有一件事。"陈老师的声音更低了。他看了一眼苏砚,又看回林晚,灰色的眼睛里那一层白翳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透亮,像一层薄薄的磨砂玻璃,"你妹妹出事之后,你妈来学校找过我一次。她来收你妹妹留在课桌里的东西——课本、作业本、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但她带来的东西里有一个信封,浅粉色的那种,封口是开的,里面露出一张纸的角。那纸不是钱的颜色——钱是土黄的、灰绿的,那张纸是粉色的,上面有浅蓝色的印刷线。"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瞬。"表格?"

      "那种表格我见过,学校心理室用的记录表。和我以前填过的家长反馈表格式一样。"陈老师把茶杯放下了,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拇指互相摩挲着,"她把那个信封放在我桌上,说'陈老师,这点钱您收着,溪溪的事给您添麻烦了'。我只看见了一眼那张露出来的纸角,她就把信封收走了。我后来想起这件事,越来越觉得不对。"

      "那个信封——"

      "里面可能不止有钱。"陈老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也可能有别的。"

      院子里风吹过来,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地响,几片落叶在石桌上打着旋儿飘到地上,落进茶壶旁边的阴影里。苏砚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出声,但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像在数着什么看不见的数。

      "陈老师,那张表格——你确定是心理室的记录表?"

      "确定。"他点了两次头,很慢,像在确认每一个字的重量,"那种粉色的纸、浅蓝色的印刷线,学校心理室从那时候到现在都没有换过样式。我见过很多次了。"

      林晚坐在藤椅里,感觉到石头的凉意从藤椅的腿透过鞋底传上来,沿着脚踝、膝盖,一路蔓延到胸口。那张粉色表格——她在档案室里见过。一模一样的颜色、一模一样的印刷线。但档案室里的那份记录表是学校存档的正本,盖着学校的公章。她妈手里拿的那一份——是副本,没有公章的那一页。她带着副本去找陈老师,是想做什么?是想给他看"这个孩子精神不稳定"的证据,还是想确认陈老师手里还有没有别的副本?还是她准备了两种东西:钱给陈老师,表格展示给他看,让他相信溪溪本身"有问题",这样她就不用承认"我知道但什么都没做"?

      "陈老师,"她开口,声音稳住了,"后来那个信封——"

      "我没收。"陈老师说。他抬起头来看着林晚,灰色的眼睛里那层白翳在晨光里微微反着亮,"她放了好一会儿,放在桌角上。我不接,她自己又收回去了。后来她走了,带着那个信封一起走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来学校。"

      林晚站起来。膝盖有一点软,但她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把力量压进了鞋底,站直了。"谢谢您。"

      苏砚也跟着站起来。他伸手在石桌上轻轻压了一下,像是在跟陈老师无声地打了个招呼。林晚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着那棵石榴树。树上有一颗裂开的果实正往下剥落石榴籽,小小的红色籽粒落在树下的泥土里,一粒一粒陷进去,像极其细小的、无声的雨滴,不见了。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粒正在下落中的籽粒,石榴籽落在她掌心里,凉的、硬的、饱满的,像一小粒凝固的血。她把那粒石榴籽握在掌心里推开门走了出去。阳光兜头浇下来,比院子里更亮更烫。她站在石榴树的影子里闭了一下眼,掌心里那粒石榴籽硌着她的掌纹,细细的、圆润的、凉的。

      苏砚走到她身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巷子里的光从两排屋檐之间切下来,把路面切成明暗交错的条纹,明的一条暖洋洋的,暗的一条凉丝丝的,交替排列着伸向远处。

      "她带走了副本。"林晚说,声音低低的,"她想保留一份溪溪的心理记录——在她自己手上。那个信封里有两样东西:钱,和那份粉色的表格。钱是准备给陈老师的。表格是准备给陈老师看的。"

      "但她最后都没给。"苏砚说。

      "因为她犹豫了。她想要陈老师相信溪溪本身就有问题——这样她就不用承担'我知道但没有做任何事'的责任。但她最后没有把表格给出去。她收回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可能突然意识到那张表格如果给了陈老师,就永远收不回来了。她最后选择把那份副本留在了自己手里。"

      苏砚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在石榴树的影子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叶子间漏下来,在他们脚前的地面上慢慢地移动着。林晚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粒石榴籽还在,红色的、饱满的、像一小粒凝固的时间。她把它轻轻放进了口袋里。

      "下一站,"她说,"找那个匿名的同学。她画了一朵小花在纸条上,画得和溪溪一模一样。她一定知道更多。"

      苏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那朵小花的照片放大了看了看。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颧骨和下颌的轮廓照得更清楚了。"左手画的。你注意看花瓣的弧度——右边比左边圆润,是因为左手画右半边的角度更顺手。左边两片的起笔处有一点生涩,是画到左手够不到的地方时手腕扭了一下。"林晚凑过去看了看,确实,五片花瓣之中右边三片的弧线更流畅,左边两片的起笔处微微顿了一下。是左手。她记起来了,林溪也是左手,林溪写字、画画都用左手。

      "初三那年溪溪班上,有多少人是左撇子?"她问。

      苏砚摇摇头。"不知道。但可以查。当年的班级通讯录,教务处有电子备份。"

      林晚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身走出巷子的时候,风从巷口灌进来,把石榴树叶子上的露水吹落了几滴,落在她后颈上,凉丝丝的。她伸手摸了一下后颈,把那几滴露水抹去了,指尖微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寻访旧友,线索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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