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天下分五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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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分五州，五州按方位划分为东南西北中，以中州为首，而中州以除妖世家陈家最为闻名。
中州的第一场春雨来得突然。
细细的雨丝织成雨幕，让陈府的牌匾都看不真切。
今日，陈家祠堂前的气氛凝重。
一位如松柏般苍劲的男人站在祠堂中央，他身穿一袭玄色锦袍，衣摆处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带着如山岳般沉稳的气场。岁月没在他脸上留下风霜，却也让他的眼神如寒星般锐利，如寒潭深邃，能洞察人心。
“这个孩子是我在南州遇到的，孤苦无依。此后，他便是我陈炬的第二子。”
家主陈炬的声音不大，却雄浑有力，穿透雨声，清晰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周围的陈家人哗然。
众人的目光如针芒般刺向祠堂中央的那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一个很瘦弱的孩子，若是不说，谁也看不出来他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中州的春雨太密，他的衣衫被打湿，头发被打湿，点点水珠滚落地上。他露出的肌肤上有数道结痂的伤口。
是个可怜人，可这不是让他入陈家祠堂，拜陈家祖先的理由。他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孩子，怎么能入陈家？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不赞同，但却无人先开口。
一个女孩没说话，只是拎着一把木剑，站在陈炬身侧。她身着鹅黄色衣裳，身姿挺拔，有着超出同龄人的沉稳，这便是陈家家主陈炬的独女，陈家少主陈祯。
陈祯此刻微微蹙着眉，但她并不是像其他人那样鄙夷和不屑，她只是将怜悯的目光落在身处事件中央的孩子身上。
他的身上湿漉漉的，还有伤口。看起来怪可怜的。陈祯心想。
众人低声议论，终于有人按耐不住，仗着自己是族中老人率先提出意见。
“一个孤儿，送去陈家善堂就是。”这是陈家专门收养孤儿的地方，若是有悟性和求道修道之心可以入修行堂或者拜陈家长老为师，做陈家弟子；反之，可以在成年后选择离开陈家做其他想做的。
其他人附和道：“是啊，何必收他做义子。”
“送去善堂也好。”
若不是这孩子与陈炬毫无相像之处，他们都要以为这是陈炬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我意已决，诸位无需多言。”
听出陈炬话中的不容置否，陈家人不再言语，陈炬作为家主，向来强硬，说一不二，他们无法阻拦，只能看着这孩子跪在陈家祠堂。
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燃起三炷清香，那孩子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仪式结束，众人散去，祠堂内恢复空旷寂静，只有烛火摇曳。
陈祯没有离开，她拎着木剑，缓步走到那孩子面前。
近些看他，更觉得他矮小瘦弱。中州的夏雨让他的粗布麻衣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身躯。他低着头，头发垂下，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他紧抿着的毫无血色的唇和一截细细的脖颈，上面还交错着几道触目惊心的伤。
从今以后，这个孩子就是她陈祯的弟弟了。
“你叫什么名字？”陈祯开口，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
地上的孩子身子僵了一下，他听陈炬家主提过他的小女儿，说她善良沉稳，是个很好的孩子，但他没料到这位少主会主动同他这样的人说话。他依旧低着头，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许久才发出一点细若蚊蝇的声音：“没……没有。”
那些买下他的人会给他一些称呼，但都不是他的名字。
“爹没给你取名？”
陈祯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刚送客回来的陈炬。
陈炬笑了笑，眼中满是慈爱：“祯儿，他还没名字，你是姐姐，不如你替他取一个？”
陈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脚边的人。窗外春雨淅淅沥沥，屋檐下的雨水汇成细流，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石板上。
“今日是雨天……你是这样的天气来咱们家的。”陈祯思考片刻，说道，“就叫逢雨吧。”
地上的孩子微微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音节，随后缓缓点了点头。
陈炬走上前，宽厚的手掌拍了拍陈祯的肩膀，嘱咐道：“祯儿，逢雨身世凄苦，在南州受尽了磨难。以后他就是你的弟弟，我不在的时候，你可得好好照顾他。”
陈祯看着父亲信任的眼神，又看了看那个仿佛一推就倒的身影，心中的怜悯让她郑重点头：“爹你放心，你就把他交给我吧。”
“天都要黑了，我先带他去慎独院吧。”
陈祯伸出手，那只手白皙柔软，带着因练剑而生的薄茧。
她抓住了逢雨的手腕。
逢雨的手摸着冰凉，是在外面待太久导致的，毫无肉感，只让人感叹他的瘦弱。
逢雨惊讶于这突如其来的触碰，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却又生生忍住，任由对方牵着。
陈祯一手拎着剑，一手牵着这个名义上的弟弟，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向自己的院落。
雨丝被风吹斜，飘进回廊，陈祯感受到雨丝的凉，但她没有在意。她走得慢，刻意迁就着身边那人拘谨的步伐。
陈祯并未察觉，身后那双被头发遮掩住的眼睛，正悄悄瞄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白，她的手很柔软，她握着他手腕的力度不大。从来没有人这样温柔地对待他。
从他记事起，他就在不同的人家辗转。每一次被买走时，他都以为这次或许能有个安稳点的住处，可结果总是一样。或是因为打碎了碗碟，或是因为不够机灵，甚至只是因为主家的人心情不好，他就会被再次转手。
最后一次他被多年无子的一对夫妻收养。结果没过两天，恶妖闯进城里，杀害了他的养父母，他以为自己会死，会成为恶妖的养料，没想到得陈炬家主相救，还被他带回了中州。
逢雨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姓甚名甚，那些主家只随口给他取个称呼，像养一只阿猫阿狗，或者说他甚至不如那些少爷小姐养的宠物。那些人只是把他当做一件物品，用得不顺心了就丢掉。
只有陈家父女不一样，遇见他们，是他最幸运的事。
陈桢先将逢雨带去西边的浴池，让他换下被雨淋湿的衣服，在热水中好好洗去风尘与疲惫，并将陈家定制的弟子服给他将就穿着。
这一身灰色的弟子服是陈桢十四岁时的衣服，在他身上仍然略显宽大，袖口长出一截。
陈桢将慎独院里坐落东边，独立的两层小楼安排了逢雨暂住。
陈祯推开门，一股淡淡的书墨香扑面而来。她轻轻拍手，屋内灯火亮起。在灯火照亮下，屋内的陈设显露出来。
这里陈祯原本是打算做藏物楼的，是以屋里多是书架橱柜。靠窗是黄梨木书桌，只有旁边摆放着一张的卧榻可供人休憩。
“我这里并无空房间，只能委屈你先在住这里了。等明日再重新把这儿收拾一下，改成你的住处，如何？”
没听到逢雨的回应，陈祯回过头，只见他拘束地站在门口，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怎么？对这里不满意吗？”陈祯低头问他。
逢雨赶紧摇头，他并不是对此不满意，他只是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了，她不嫌弃他，为他取名，甚至会牵他的手。他第一次感受到温暖，这一切真的很像一场美梦。
“逢雨，抬头。”
逢雨迟疑片刻，还是顺从陈祯的话，抬起头。
陈祯将他的头发拨弄到两侧，看着他充满不安的眼睛，语气里多了几分安抚：“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从现在开始陈家就是你的家，有我在，不会让你被欺负了。”
逢雨终于缓缓抬起了头，他紧紧抿着唇，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她。
“现在，叫声姐姐我听听。”
“……阿姐。”我真的可以这么叫你吗？
他轻轻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含糊不清。
陈祯笑了，眉眼弯弯，回应他：“我在。”
“好了，今晚好好睡一觉。我就住在主屋，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屋内灯火明亮，将陈祯的影子拉长。目送陈祯离开，逢雨坐在卧榻上，不敢乱动。
他的美梦还在继续，若是他闭上眼睡去，会不会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现实世界？
室内是温暖的，但这种温暖让他感到恐慌。在过去的记忆里，温暖多是短暂的，只有苦难贯穿他的生活。
他借着灯光，看着自己的左手腕，这只手腕刚刚被陈祯的手握过。陈祯牵他时留下的触感，仍然清晰，他似乎还能感觉到那只温热的柔软的手抓着他，陈祯的温度渗进他冰冷的骨血里。
“阿姐……”
他在舌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不敢发出声音，只在心里默念。
但困意终究还是如潮水般涌来。
连日的疲惫还是让他他控制不住地一点点倒向柔软的枕头，眼皮沉重到不由他自主的垂下，他陷入了混沌梦境。
“有妖来了，快跑！”“谁来救救我？”“别，别杀我——”
他还是在南州，还在那座熟悉的城里。城里皆是凡人，面对一群妖只有任其宰割的份儿。他的耳边是人的哀叫声，哭嚎声。近处是养父母倒在血泊中，而他靠着墙，看着妖走向他。
那是一只狼妖，那妖的眼睛因为嗜血的缘故，泛出幽幽赤红光芒。
原来人恐惧到了极致是动弹不了的，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大脑一片空白，呆呆站在原地，等待死亡降临。
有人来救他吗？没有人来救他。他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妖的利爪将他撕碎。
“逢雨？逢雨？”
是谁在喊他？怎么有点儿熟悉。
一声声唤穿透了梦魇的迷雾，将他唤醒。逢雨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令人恐慌的恶妖，而是一张满是焦急的脸庞。
陈祯正坐在榻边，用一块帕子轻轻擦拭他额头的冷汗。
“终于醒了，要是你再不醒我就得去找医师来。”
窗外天色微亮，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柔和了陈祯的轮廓，为她镀上一层光辉。
“阿……阿姐？”
逢雨呆呆地看着她，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是我。”陈祯回应，“我来敲门，但你没应，我就自作主张进来，才发现你被梦魇住了。”
“我……梦里面的妖怪……”逢雨语无伦次，惊惶不安，“我以为我要死了。”
陈祯见状心疼地伸手，轻轻摸他的头，安慰他说：“不要怕，逢雨，有我和爹爹在，不会再有妖敢伤你。”
一滴又一滴的泪珠从逢雨的眼眶滚落，他咬着唇无声地哭着。
陈祯见状慌了神，用手帕擦去他的眼泪。
她的动作有些生疏，毕竟她也是第一次当姐姐，第一次给别人擦眼泪，但这笨拙的动作却让逢雨感到心安。
“今天本来准备带你逛一逛陈家，认认路的。要不还是改天吧？”
“不要改天。”逢雨止了眼泪，小心翼翼地提出自己的想法。
“好，就今天。”陈祯指了指桌子上摆着的一些衣物，说，“这是给你买的新衣，试试合不合适，收拾好了就出来，我在院子等你。”
院内种着一棵枝叶繁茂的八棱海棠树，树干粗壮，需两人合抱。此时虽未开花，但枝头已点缀了许多花苞，在晨光中透着无限的生机。
陈祯坐在树下的石桌边，手撑着下巴，目光放空，静静等待。
一盏茶的时间，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祯回神，看了过去。
逢雨有些局促地走了出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他穿上了一件崭新的青色长衫。那青色极正，像是雨后的竹叶，衣摆处用银线绣的竹纹。这件衣裳剪裁得体，恰到好处地修饰了逢雨的身形。
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话不假。
陈祯在心底得意地想：她的眼光真好。
但面上，她却依旧保持着作为姐姐的沉稳，带着温和的笑看逢雨。
“阿姐。”逢雨走到陈祯面前，双手不自在地抓着衣摆，目光飘忽，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就是不敢看陈祯。
陈祯满意地点点头，“很合适，也很衬你。你可是我的弟弟，抬起头，挺直背，直视前方。”
逢雨闻言，努力挺直了脊背，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像陈祯的弟弟。
“好，跟着我走吧。”陈祯起身，带他向慎独院外走去，“今日好好记路，免得日后在自己家里迷了方向，叫人笑话。”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