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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点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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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后的第一个周二,是沈书白的课。
林见微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那把黑色长柄伞靠在她桌边,伞面已经晾干,木柄上的水汽也被擦得干干净净。
她想过很多种还伞的方式。
早自习前送去办公室,下课后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完,或者让陈卉替她转交。每一种都比当面交还简单,但最后都被她否决了。
她想亲手还。
更准确地说,她想看看沈书白今天会用什么样的目光看她。
早自习结束后,沈书白抱着一摞作文本走进教室。她穿了一件灰色毛衣,领口露出一小截白衬衫。她把作文本按小组分开,让组长发下去,语气和平常一样。
“上次的作文批完了。写得好的,我会选几篇在课上讲。没写完的同学,自己看评语。”
教室里有人小声抱怨,也有人迫不及待地翻开本子。林见微坐在第三组最后一排,看着组长一本一本往后发。
轮到她时,组长手里已经空了。
“没有你的。”对方说。
林见微抬头看向讲台。
她的作文本单独压在沈书白的教案下面。
沈书白没有看她。直到所有人都拿到作文,她才抽出那本薄薄的作文本,从讲台旁走下来。
教室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不重,停在最后一排时,只把本子放在林见微桌上。
“你的。”
林见微看着她:“为什么没让组长发?”
“有几句话需要单独提醒你。”
“现在说吗?”
沈书白停了一下:“先看评语。”
她说完便回了讲台。
林见微翻开作文本。
第一页只有她写下的那句话。
“你好吗。”
沈书白没有划掉,也没有打分。在那句话的右下角,多了一个很小的字。
“好。”
下面才是正常的评语:
“下次认真完成。真实不是只写一句话的理由,也不是逃避表达的借口。”
林见微盯着那个“好”字。
它写得很端正,笔画却比下面的评语轻,像是落笔的人曾经犹豫过,不确定应不应该回答。
她想起那张旧明信片上的钢笔字。
不是同一种笔迹。
这个发现让她松了一口气,又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失望。她原以为自己能从两处字迹里找到某种联系,证明那张明信片确实属于沈书白,或者至少证明沈书白没有完全对她说实话。
陈卉从前排转过来,伸长脖子往她本子上看。
“沈老师给你写什么了?”
林见微把作文本合上:“没什么。”
“没什么还亲自给你?”
“因为我没写完。”
“你写了多少?”
“一句话。”
陈卉愣了两秒,没忍住笑:“一句话她都给你批了?”
林见微没有回答,把本子塞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你最近怎么总盯着沈老师?”陈卉压低声音,“她也老注意你。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没有。”
她回答得太快。
陈卉原本只是开玩笑,听见这两个字,反而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
“没有就没有,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以前可不会把作文本藏得跟存折一样。”
上课铃在这时响了。
林见微没有继续解释。她把语文课本拿出来,翻到沈书白昨天要求预习的那一页。
扉页上,她画的明信片还在。
昨晚写下的两句话也还在。
“今天我问错了一个问题。”
“但我还是想知道答案。”
她用手掌压住扉页,不让旁边的人看见。
沈书白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雨巷》。
“这首诗很多人已经读过。”她说,“今天不要求你们背标准答案。先说说,读完之后看见了什么。”
前排有人说看见了一条很长的巷子,有人说看见了雨,还有人说看见了穿旗袍的姑娘。
教室里的气氛比平时轻松。一个男生故意拖长声音说:“沈老师,我看见丁香姑娘了。”
周围响起一阵笑声。
沈书白没有笑。她放下课本,看向起哄的方向。
“诗可以有想象,但不要把想象强加给现实中的任何人,也不要拿别人开玩笑。”
那名男生立刻安静下来。
林见微坐在最后一排,看见沈书白重新低下头。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并不只是用来维持课堂秩序。
沈书白翻了一页教案,开始分析诗中的意象。她说到“等待”时,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横线。
“很多等待从一开始就知道没有结果。可人为什么还是会等?”
没人回答。
沈书白握着粉笔,目光从教室里慢慢扫过。
“林见微。”
她突然被点名。
教室里静了半秒。
林见微站起来。她能感觉到周围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陈卉。标准答案已经写在参考书上,她只要照着念,就不会出错。
可她想起那张没有寄出去的明信片。
“因为等的不是结果。”
沈书白看着她:“那是在等什么?”
“等那个人有一天知道,有人等过她。”
话说出口以后,林见微自己先怔住了。
这不是她提前想好的答案,更不像一个学生在课堂上应该说的话。她下意识攥紧了课本边缘。
沈书白没有立刻评价。
粉笔停在“等待”两个字旁边,过了几秒,才重新落到黑板上。
“这是一种理解。”她说,“坐下吧。”
语气很平静。
可林见微看见,她在原本已经写好的“等待”下面,又画了一条线。
陈卉从前面转过半张脸,用口型对她说:“你真有秘密。”
林见微没有理她。
整堂课的后半段,沈书白没有再点过她。甚至几次视线经过最后一排,也没有停留。
下课铃响后,林见微拿起那把黑伞。
她刚走到讲台旁,几个学生正围着沈书白问校刊征文的事。她只能站在旁边等。
校刊这一期的主题也是“信”。
年级准备从每个班推荐两名学生,写给十年后的自己,优秀作品会贴在学校宣传栏里。
“沈老师,我们班推谁?”有人问。
“先自愿报名,再看文章。”
“林见微可以啊。”陈卉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她上次作文只写一句话,沈老师都给她单独批。”
周围的人笑起来。
林见微握着伞柄,指节一点点收紧。
沈书白抬头看了陈卉一眼:“老师批改每一本作文,都是正常工作。”
她没有责备谁,也没有替林见微解释,只用一句话把这件事推回到最普通的位置。
说完,她才看向林见微。
“有事?”
林见微把伞递过去:“还你。”
“放在旁边就好。”
沈书白没有伸手接。她还在整理报名表,仿佛这把伞和其他人交上来的作业没有区别。
林见微把伞靠在讲台边,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沈书白叫她。
“林见微。”
她回头。
“你的视力是不是下降了?”
“有一点。”
“上学期体检是四点六。”沈书白看了一眼座位表,“下午班会重新排座位,你坐前面。”
林见微愣了愣:“不用。”
“这是班主任的安排。”
陈卉站在她旁边,没说话,脸上却明明白白写着“还说没什么”。
林见微没有再争。
下午班会,全班按身高到走廊排队。林见微一米七二,原本应该坐在后半部分,沈书白却把她安排到了第三排靠窗。
旁边是数学课代表徐远,一个不太爱说话的男生。林见微对同桌没有意见,但不习惯离讲台这么近。
她已经在最后一排坐了一年。
那里足够安全。她可以趴着,可以走神,可以把自己藏在前面那些人的背影里。第三排却没有任何遮挡,沈书白只要抬头,就能看见她在做什么。
“全班近视的不止你一个。”午饭时,陈卉坐在她对面,又提起换座的事,“沈老师为什么只记得你的体检结果?”
“体检表上写着。”
“她也要专门看过才会记住。”
“班主任看体检表很正常。”
陈卉咬着筷子看她:“我发现你最近特别爱替她解释。”
林见微放下筷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没想说什么。”陈卉也收了笑,“就是觉得她对你和对别人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就别说。”
气氛突然冷下来。
陈卉没想到她会生气,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只是提醒你。班里不止我一个人看见。”
林见微没有再吃,把餐盘端起来,倒掉了剩下的半碗饭。
下午进教室时,靠门的几个女生正在谈沈书白。
有人在办公室看见她抽屉里放着一枚旧戒指,于是猜她结过婚;另一个人说她以前订过婚,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分了。她们说得有鼻子有眼,像亲眼见过一样。
林见微从旁边经过,脚步没有停,脑子里却浮出沈书白左手无名指上的白痕。
她忽然讨厌这些猜测。
更让她难受的是,她和那些人其实没有区别。她也想知道那枚戒指属于谁,想知道明信片是谁写的,想知道那个“不在了”的人和沈书白是什么关系。
她越想分清自己的关心和别人的窥探,越发现它们之间没有一条明确的界线。
班会结束后,学生陆续离开。
林见微故意收拾得很慢。徐远背着书包走前,还提醒她教室要锁门。
“我等沈老师。”
徐远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教室里很快只剩下她和沈书白。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沈书白站在讲台旁,把报名表和教案一本一本放进包里。
“还有事?”她问。
林见微走过去:“那张明信片。”
沈书白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已经收好了。”
“是谁写的?”
“林见微。”沈书白抬起头,“上次是我语气不好,但那是我的私人物品,我不想谈。”
“你说它不是写给你的。”
“不是写给我的东西,也可以由我保管。”
“那它是写给谁的?”
沈书白没有回答。
走廊的灯在这时亮起来,冷白的光从门外照进教室。远处传来值班老师关门的声音,一间一间,越来越近。
林见微看着她:“是写给那个戴戒指的人吗?”
沈书白的脸色变了。
只有很短的一瞬,她便重新恢复平静。
“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
“那就不要猜。”
“她们说你抽屉里有一枚戒指。”
“所以你也和她们一样,想知道我的过去?”
这句话不重,却让林见微一下说不出话。
她第一次从沈书白脸上看见明确的防备。
“我不是她们。”她说。
“哪里不一样?”
“我不会告诉别人。”
“知道一个人的秘密,不是因为你保证不说,就变得理所当然。”
林见微站在原地。
她想反驳,却发现沈书白说得没有错。那张明信片是她擅自看过的,关于戒指的猜测也是她从别人口中听来的。
可她还是不甘心。
“写明信片的那个人呢?”
沈书白沉默了很久。
值班老师已经走到隔壁班,钥匙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已经不在了。”沈书白说。
林见微没听明白:“不在这座城市?”
“不在了。”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林见微还想再问,沈书白已经把包拉好。她从讲台后走出来,经过林见微身边时停了一下。
“陈卉今天问我,我们是不是有秘密。”
林见微的手指蜷起来:“我没有跟她说。”
“我知道。”
“那我们有吗?”
沈书白看着她。
“没有。”
回答得很快,也很清楚。
林见微低下头,看见沈书白左手无名指上的那圈白痕。她忽然想起作文本里的那个“好”,想起雨里偏向自己的伞,也想起沈书白在课堂上写下的“等待”。
那些细节在这一刻全都变得没有意义。
或者说,它们本来就没有她以为的意义。
“回家吧。”沈书白说,“以后不要等到教室没人了再来找我。有问题可以在办公室问,或者等其他同学在的时候问。”
林见微抬起头:“为什么?”
沈书白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因为我是你的班主任。”
她说完,先走出了教室。
林见微一个人站在讲台旁。黑色长柄伞还靠在那里,伞柄上那道浅浅的刻痕正对着她。
她原以为自己还回去的只是一把伞。
现在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别人看见,就不能再装作从未发生。
回到家后,她从抽屉里找到一张空白明信片。那是去年买练习册时书店送的,正面印着一片冬天的海。
林见微第一次认真在背面写字:
“今天有人问,我们是不是有秘密。”
她停了一会儿,继续写:
“其实我们没有。”
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很重的句号。
过了很久,她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只有我有。”
收件人一栏,她依然没有写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