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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第十四章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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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期末生存指南
期末考试前四天,高一三班出现了短暂而虚假的学习热潮。
早读铃还没响,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英语课代表站在讲台上领读单词,下面有人念得声嘶力竭,仿佛声音足够大,就能掩盖自己一个也没记住的事实。最后一排的许原把数学公式抄在矿泉水瓶的包装纸上,被许清发现以后严肃制止。
“你这是作弊。”
“我没打算带进考场。”许原把瓶子转了半圈,“我就是喝水的时候顺便背。”
许清盯着那圈密密麻麻的公式:“那你为什么写的是选择题蒙题口诀?”
“知识不分高低贵贱。”
陈卉原本趴在桌上补觉,听见这句话立刻抬头,把自己的水杯推过去:“帮我也写一圈。不要公式,就写三长一短选最短。”
“你们两个差不多行了。”林见微把她的水杯推回来,“选择题一共四个选项,你背八套口诀,是准备让它们在脑子里打架吗?”
“至少比一片空白强。”陈卉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神秘地展开,“我已经制定了《期末生存指南》。第一,遇到不会的题先深呼吸;第二,实在不会就相信第一直觉;第三,考完绝不对答案。”
林见微看见下面还有一行:“第四,如果成绩不理想,提前观察父母心情。”
“这也叫生存指南?”
“最后一条最重要。”陈卉压低声音,“我妈发工资那天比较善良,适合拿成绩单回家。”
林见微没忍住笑了一声。陈卉立刻用胳膊撞她:“你别笑,你也不一定安全。学霸考九十分,家长会问剩下十分去哪儿了;像我这种考五十三,家长反而不会追究那四十七分的具体去向。”
“因为找不回来了。”
“林见微,你最近跟沈老师学坏了。”
话音刚落,教室前门便被人敲了两下。沈书白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摞作文,显然把最后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我教她什么了?”
陈卉立刻坐直:“教她用准确的语言客观描述事实。”
“是吗?”
“是的,沈老师。”
沈书白看了她两秒,将作文放到讲台上:“那你也用准确的语言描述一下,为什么你的作文第一段写着‘我的妈妈虽然脾气暴躁,但也有温柔的一面’,第二段就开始详细记录她追着你打了两条街?”
全班哄地笑起来。陈卉趴在桌上,恨不得当场消失:“那是欲扬先抑。”
“我只看见欲扬又止。”沈书白从作文里抽出她的本子,“放学前重写结尾,别用‘这就是我伟大的母亲’。按照你的正文,她目前最大的优点是体力好。”
连林见微也没忍住,伏在桌边笑了半天。陈卉接过作文本,小声控诉:“你们师生两个联手欺负人。”
林见微的笑意顿了一下。她下意识抬头,恰好对上沈书白的目光。沈书白没有因为那句“师生两个”露出任何异样,只把最下面一篇作文抽出来,放到她桌上。
“复选稿的意见在最后一页,看看。”
林见微翻到末尾。周老师用蓝笔写了很长一段,主要说结尾太过克制,人物始终没有承认自己真正想要什么。蓝字旁边还有一行红色批注,字迹属于沈书白。
“不是所有没有结果的感情,都是错误。”
她看了几秒,把作文合上。
陈卉正忙着抢救自己那位“体力很好的伟大母亲”,没有注意到这一页。沈书白也已经走回讲台,开始讲最后几道作文题。她没有特意观察林见微的反应,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句普通评语。
可林见微知道不是。
至少不完全是。
下课后,沈书白被几个学生围在讲台边问题。林见微没有过去,而是拿出草稿纸修改结尾。她删掉了那句“十年后的我不再需要任何人”,又觉得重新写出的几版都太像赌气,干脆把笔放下。
陈卉从旁边探头:“你怎么不去问?”
“问什么?”
“问她这句是什么意思。”陈卉指了指红色批注,“你不是最喜欢研究她每句话背后有没有第二层意思吗?”
“我什么时候喜欢了?”
“你上次分析她为什么换围巾,前后一共提出三种可能。”
“我没有分析。”
“你说可能是天气冷,可能是原来那条洗了,可能是——”
“闭嘴。”
“第三种是什么来着?”陈卉故意想了一会儿,“哦,她心情不好,所以换了一条颜色更深的。”
林见微面无表情地抽走她的作文:“《我的母亲》是吧?我现在给你加一段,说她养了一个特别多嘴的女儿。”
“那是人物侧面描写,可以加。”
两个人抢了一会儿作文本,直到英语老师走进教室才停下。林见微把复选稿压进书里,心里那点沉重也被冲淡了些。
一整天都在喜欢一个人其实很难。学生要上课、背书、吃饭,还要替朋友修改一篇逻辑混乱的作文,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维持悲伤。某个瞬间心口会忽然发紧,可下一秒数学老师就会点她回答问题,或者陈卉会把橡皮掉进她的鞋里。
生活并不因为谁收到了一封旧信就停下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周老师把入选复赛的三个人叫去办公室修改文章。沈书白的位置空着,桌上那只旧铁盒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本高一教案和半杯冷掉的茶。
周老师给林见微看完结构,让她自己考虑结尾:“你原来写,二十六岁的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等。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比较轻松。”
“你现在一个人轻松吗?”
林见微想了想:“有时候轻松。”
“其他时候呢?”
“安静。”
“安静不等于轻松。”周老师在她原来的结尾下面画了一条线,“你可以让人物独立,但没必要把她写成一座空房子。人想被谁记得,并不会因此变得软弱。”
林见微握着笔,没有马上修改。周老师也不催,转头去看另一个学生的稿子。过了一会儿,办公室门打开,沈书白拿着期末考场安排走进来。她看见林见微坐在那里,只停顿了一下,便回到自己的位置整理材料。
十分钟后,另外两名学生先改完离开。周老师去教务处送稿件,办公室里只剩她们两个人。
林见微低头写完最后一句,主动开口:“那句评语是你写的吗?”
沈书白没有装作听不懂:“是。”
“只是对作文说的?”
窗外有人拖着装试卷的纸箱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断断续续的响声。沈书白把考场名单放下,看着她:“也是对你说的。”
“你不是觉得我应该改掉吗?”
“我希望你改变的是处理这份感情的方式,不是逼自己把它当成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沈书白的语气很平静,“我不会在现在回应你,这是界线。但不回应,不等于你做错了。”
林见微原本准备了很多问题,真正听见这句话以后,反而一个也问不出来。她低头看向作文,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很小的墨点。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因为怕你只听见自己想听的部分。”
“现在不怕了?”
“还是怕。”沈书白轻轻叹了一口气,“但我发现,什么都不说,也可能让你听见更坏的答案。”
林见微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我明白了。”
“真的明白?”
“你不讨厌我,也不会回应我。至少现在不会。”
沈书白没有纠正那个“至少现在”,却也没有给它留下更多可能,只说:“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先把自己的生活过好。”
“我知道。”
“还有期末考试。”
林见微抬起头:“这种时候一定要提考试吗?”
“我是老师。”
“刚才还在谈感情,下一句就谈考试?”
“并不冲突。”沈书白拿起桌上的成绩分析表,“按照你这次模拟考的数学成绩,我认为考试比感情紧急。”
林见微刚刚生出的那点复杂情绪瞬间散了大半:“我数学退步了两分。”
“选择题错了三个。”
“粗心。”
“所有不会做的题,最后都叫粗心。”
“你又不是数学老师。”
“我是班主任。”
“班主任为什么连选择题都管?”
“因为你父亲把你交给学校时,没有附带一张‘数学除外’的说明。”
林见微被堵得无话可说。门外恰好传来陈卉的声音:“沈老师,她数学九十八,那我五十三怎么办?”
沈书白转过头:“建议你先不要介入这场谈话。”
“好的。”
陈卉答应得很快,脚步却没有离开。她显然一直贴在门口偷听。
沈书白走过去把门拉开,陈卉没来得及站稳,整个人差点栽进办公室。她扶住门框,尴尬地笑了两声:“我来找林见微,绝对没有听见什么感情。”
空气安静了一瞬。
“什么感情?”隔壁桌的物理老师抬起头。
陈卉脸上的笑僵住,林见微闭了闭眼,只想把她从二楼扔下去。
沈书白倒是很镇定:“作文中的人物感情。周老师让她们修改结尾。”
“对,作文。”陈卉连连点头,“写我伟大的母亲,体力特别好。”
物理老师没听懂,看了她们一眼,又低头继续批卷子。林见微抱起作文走出办公室,路过陈卉时咬着牙说:“你今晚最好别睡。”
“我真没听全。”
“你还想听全?”
“没有,我就是怕你一个人在里面尴尬,特意来救你。”
“你差点把我送走。”
两人一路追到楼梯口。林见微伸手去抢陈卉怀里的作文本,陈卉抱着书往下跑,边跑边喊:“沈老师说楼梯结冰不许追人!”
“现在是室内!”
“校规精神不分室内室外!”
她们的声音渐渐远去。沈书白站在办公室门口,看见林见微终于笑起来,眉眼间不再是前几天那种刻意压住的平静。
周老师从走廊另一头回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说清楚了?”
“说了一部分。”
“她听懂了吗?”
“比我以为的懂得多。”
周老师把材料袋放到桌上:“十六岁的人有时很幼稚,有时又比成年人干脆。你别总觉得什么都得替她想好。”
沈书白没有反驳。她回到座位,打开抽屉,那只旧铁盒安静地放在最里面。程秋的信已经被她重新整理好,旧明信片也夹回了原来的书中。
过去并没有彻底消失,只是终于不再堵在她面前。
三天后,期末考试正式开始。
陈卉严格执行自己的《期末生存指南》。数学考试前,她在走廊上做了三次深呼吸,把自己喘得像刚跑完八百米。试卷发下来以后,她先闭眼相信第一直觉,睁开眼才发现监考老师还没允许动笔。
第一科结束,她冲出考场,双手捂住耳朵:“谁敢跟我对答案,我就跟谁绝交!”
许原追在后面问:“第一题是不是选B?”
“绝交。”
“第二题呢?”
“也绝交。”
“我们本来就不熟。”
“那就从现在开始认识,再绝交一次。”
林见微从考场出来时,正好看见两个人围着垃圾桶争论一道选择题。她没有加入,低头检查准考证还在不在。沈书白站在走廊尽头巡视考场,看见这一幕,朝她招了下手。
林见微走过去:“怎么了?”
“考试感觉怎么样?”
“还行。”
“数学呢?”
“选择题全写了。”
沈书白等了一会儿:“然后?”
“没有然后。你只问我感觉怎么样。”
“你的回答越来越严谨了。”
“沈老师教得好。”
旁边的监考老师笑出声。沈书白也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最终只提醒:“下午别迟到。”
最后一科结束时,整栋教学楼像突然解除了封印。有人把草稿纸折成飞机往楼下扔,有人在走廊上宣布从今天起退出数学界,还有人冲进教室第一件事就是把倒计时擦掉,结果用力太大,把旁边的值日表也擦了。
陈卉趴在空白黑板前哀悼:“完了,我们这周谁扫地?”
“你。”许清说,“我记得。”
“你为什么偏偏记得这种事?”
“因为我是班长。”
“班长应该拥有适当遗忘的美德。”
散学典礼结束后,校刊编辑部把最新一期样刊送到班里。林见微的《二十六岁》进了最终名单,排在第三十七页。题目下面没有指导教师的名字,只有一行简单的作者信息。
临川一中高一三班,林见微。
她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印在纸上,忽然生出一种很陌生的感觉。那些文字第一次不需要藏在明信片背面,也不必依附沈书白的批注才能存在。别人看见这篇文章时,首先知道的是她的名字。
陈卉挤过来看完最后一段:“你写‘我允许十六岁的自己先认真地喜欢’,这个喜欢的是谁?”
“文学创作。”
“那我作文里的伟大母亲也是文学创作。”
“你妈追着你跑两条街,有监控为证。”
“林见微,我们的友谊就到这里。”
“你上午已经和许原绝交两次了,忙得过来吗?”
陈卉认真想了想:“那先保留,寒假无聊还得找你说话。”
沈书白从讲台旁经过,听见她们的对话,低头看了一眼摊开的校刊:“拿到了?”
“嗯。”林见微合上书,“谢谢沈老师。”
“为什么谢我?”
“以前帮我改过。”
“文章最后是你自己写完的。”沈书白看着封面上的名字,“应该恭喜你。”
周围还有其他同学,她没有停留太久,说完便去回答家长群里的问题。林见微望着她的背影,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因为这句普通的恭喜寻找更多含义。
父亲已经发来消息,说在校门口等她,今晚带她去吃火锅。林见微把校刊收进书包,和陈卉一起往外走。经过办公室时,她没有向里面张望,只听见陈卉还在认真计划寒假。
“先睡三天,再玩五天,剩下的时间写作业。”
“寒假一共二十二天。”
“对啊,剩下十四天。”
“你有八套语文卷、六套数学卷、一本英语练习册,还有读书笔记。”
陈卉脚步越来越慢:“你为什么要在放假第一天说这些?”
“帮你认清现实。”
“我收回刚才的话,我们还是绝交吧。”
两个人笑着走出教学楼。阳光落在尚未融化的积雪上,刺得人睁不开眼。林见微回头看了一次,沈书白正站在二楼走廊,低头听一个学生说话,没有看见她。
她很快收回视线。
晚上回家,林见微打开铁盒,取出一张空白明信片。她想了想,没有写沈书白,也没有继续空着收件人的位置,而是端端正正写下自己的名字。
收件人:林见微。
背面只有很短的两句话。
“十六岁的寒假开始了。今天我的文章被印了出来,我没有等她看见我离开。”
写完以后,她把明信片放进铁盒。它和那些写给沈书白的卡片叠在一起,并不显得特殊,却是其中唯一一张拥有收件人的信。
林见微关上盒盖,客厅里传来父亲催她吃水果的声音。她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桌上的铁盒。
喜欢一个人不是她生活里的全部。
至少从今天开始,不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