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九月的夏天，我们的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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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夏还没有完全褪去，闷热的风顺着敞开的窗户，一股脑溜进喧闹的教室。
头顶老旧的吊扇一圈圈慢悠悠旋转，嗡嗡的低响盘旋在空气里，扇叶卷出来的风也是温热的，驱散不了盛夏裹挟而来的燥热。窗外的蝉趴在枝桠上，此起彼伏鸣叫，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耳朵发沉。下课十分钟，教室里闹哄哄的，到处都是少年人的谈笑声，桌椅挪动、同学打闹的声响混杂在一起，沸沸扬扬填满整间屋子。
不少人离开座位，三三两两聚在一块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还有人追跑着来回穿梭。
江屹手肘随意搭在课桌边缘，半个身子侧过来，正和后桌的同学说笑。他是天生就适合热闹的人，性格大大咧咧，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起，露出浅浅的虎牙，浑身都带着少年独有的鲜活朝气。阳光穿过玻璃窗落下来，落在他乌黑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周遭的喧嚣仿佛都在围着他打转，他毫无顾忌地沉浸在这份喧闹之中，举手投足全是不加掩饰的坦荡。
笑闹间隙，江屹的目光随意扫过教室，毫无预兆定格在斜前方的背影上。
是沈逾白。
周遭人声鼎沸，仿佛所有嘈杂都和他隔出一层无形的屏障。他脊背坐得笔直，没有参与周遭的嬉笑，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垂着长长的眼睫，安安静静埋着头演算习题。金色的午后阳光斜斜倾泻，覆在他的肩膀与发梢，在摊开的练习册上投下错落浅浅的阴影。哪怕身处在乱糟糟的课间，他身上依旧带着一股疏离清冷的气质。
江屹看了几秒，心里莫名泛起一点好奇。
班里人人都知道沈逾白，年级稳居前列的学霸，性子冷淡，不爱说话，很少主动和旁人打交道。大部分同学对他，都抱着几分敬畏，不敢随便上前搭话。可江屹不一样，他从来不懂什么叫怯场，心里生出一点念头，便压不住。
他抬手拍了拍身边坐着的许知漾的胳膊。
“喂，你看沈逾白，下课也一直在做题，不累吗。”
许知漾抬眼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神色淡淡的，充当着旁观者的角色。
“人家愿意学呗。”
江屹撇撇嘴，没接话，目光依旧落在那道清冷的背影上。少年心底的好感来得毫无征兆，像夏夜里悄无声息蔓延开的藤蔓，在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悄悄扎下根。他只是觉得，那样安安静静的沈逾白，和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
没等他再多看两眼，上课铃尖锐地响了起来。
铃声划破教室的喧嚣，四散走动的学生纷纷快步回到座位，拖拽桌椅的声响、杂乱的脚步声此起彼伏。江屹恋恋不舍收回目光，一屁股坐回椅子，额角跑闹过后沁出一层薄薄的汗珠，他随手撩开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胸腔还带着一点运动过后浅浅的起伏。
讲台上的老师拿着教案走上讲台，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整间教室迅速安静下来，只剩下讲课的声音在空间里回荡。
江屹翻开课本，可心思大半都不在课本的文字上。他的视线总不受控制，偷偷往斜前方飘。沈逾白坐得端正，认真听着讲课，偶尔低头，在书页空白处记下笔记。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长长的睫毛随着眨眼轻轻颤动。
江屹撑着下巴，偷偷看得入神。
他从来没有喜欢过谁，并不明白这份频频望向一个人的冲动代表着什么。只觉得看向沈逾白的时候，心里会泛起一种怪怪的、暖洋洋的感觉。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就这样在偷偷的张望之中缓缓流逝。
下课铃一响，老师刚走出教室，教室瞬间又恢复喧闹。周围的同学陆续起身，走廊上传来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江屹犹豫片刻，心底那股冲动怂恿着他，他深吸一口气，从座位上站起身。
“我出去一趟。”他随口对旁边的许知漾说了一句。
许知漾抬眼看他，一眼就看穿他想去干什么，轻轻皱了下眉：“你干嘛去？”
江屹摆了摆手，没有回答，已经迈步穿过课桌之间窄窄的过道，朝着沈逾白的座位走过去。
他的心跳有点快，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去找沈逾白说话。周围有零星同学注意到他的举动，投过来好奇的目光，江屹顾不上在意。
走到课桌旁边，他才看清沈逾白垂着眼，还在演算一道数学大题，笔尖在纸上不停滑动，完全没有留意到站在一旁的人。
江屹站在桌边，顿了两秒，才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亮：“沈逾白。”
笔尖顿住。
沈逾白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眼眸看向站在自己课桌旁的少年。阳光落在江屹的脸上，少年眉眼明亮，浑身带着热烈鲜活的气息，和自己周遭安静清冷的世界格格不入。沈逾白的眼神淡淡的，没有太多情绪。
“有事？”
简单两个字，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
被他直视，江屹忽然有一点点紧张，原本想好的话一下子忘得七七八八，只能随手指了指他桌面上的习题册：“这道题，我不会做，你能不能给我讲一下？”
其实那道题他根本还没有做到。
沈逾白垂眸看向他指着的那道题目，沉默几秒，把练习册往旁边挪了挪。
“拿你的本子过来。”
江屹心里一下子涌上一点窃喜，连忙转身跑回自己座位，抓起草稿本和笔，又快步跑回来，趴在课桌边，凑到沈逾白的桌前。
距离一下子拉近。
江屹能够闻到少年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道，阳光落在沈逾白的手指上，骨节分明。他握着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写下解题步骤，语速不快，条理清晰，一点点拆解题目。
江屹大半心思根本没有放在题目上面，目光总是悄悄落在沈逾白的侧脸。心里那股暖洋洋的感觉，愈发清晰。
不远处，许知漾坐在座位上，远远望着这一幕，神色安静。坐在后排的林栀也抬眼望过来，轻轻抿了抿唇，眼底藏着一丝隐约的担忧。她看得明白，江屹这份毫无保留的靠近，对于生性封闭内敛的沈逾白而言，未必会是一段轻松的故事。
题目讲完，沈逾白停下笔，抬眼看向江屹：“听懂了吗。”
江屹猛地回过神，慌忙点头：“听懂了！谢谢你！”
他抱着草稿本，心里甜滋滋的，开开心心回到自己座位。坐下之后，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个清冷的背影。
夏日的风穿过窗户吹进来，卷起书页边角。蝉鸣依旧不绝于耳。
往后的日子，好像就从这一次问问题开始，悄悄发生改变。
江屹开始有意无意地靠近沈逾白。会借着问习题的名义去找他，会在课间分给他一颗糖，体育课结束之后，会把冰镇的矿泉水悄悄放到他的桌角。
沈逾白从来不会主动回应，却也没有明确拒绝。他收下糖果，收下矿泉水，有人问问题，便会耐下心讲解。可除此之外，便再无多余的交谈。
江屹并不觉得挫败。少年人的喜欢热烈又简单，只要能够靠近对方一点点，就足够让他觉得开心。他会兴冲冲把自己遇到的趣事讲给沈逾白听，哪怕大多数时候，对方只是安静听着，淡淡应上一两句。
许知漾常常看着江屹兴冲冲的模样，忍不住劝他：“你别总往他那边凑，沈逾白性子太冷，你这样，最后说不定会落空。”
江屹满不在乎地晃了晃脑袋：“落空就落空呗，跟他说话我就挺开心的。”
他还不懂，毫无保留的热烈，撞向一堵层层包裹起来的心墙，到最后，只会把自己撞得满身伤痕。
午后的教室，日复一日。吊扇重复着一圈又一圈的转动，蝉鸣贯穿整个盛夏。江屹的心意，像盛夏疯长的草木，肆无忌惮地生长，毫无遮掩。可这份滚烫的心意，只能停留于课桌之间，停留于喧闹课间，停留于晚夏温热的风里。
沈逾白不是毫无感知。少年一次次递过来的糖，一次次热切的目光，一次次凑过来的身影，他全都看在眼里。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松动，可长久以来的内敛、顾虑，还有旁人若有若无的目光，死死捆住了他。他不敢伸手接住这份滚烫的喜欢，只能往后退，用冷淡当做外壳，把自己隔绝起来。
傍晚放学，夕阳把教室染成一片橘红色。同学们陆续收拾书包离开。
江屹收拾好东西，看见沈逾白还坐在座位上，便抱着书包走过去。
“沈逾白，一起走吗？”
沈逾白合上习题册，抬眼看向眼前满眼期待的少年，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我还有题没写完，你先回去。”
江屹眼里的光亮，黯淡了一瞬。
“那……那我明天再来找你问题。”
说完，他才转身，慢慢走出教室。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沈逾白一个人。橘红色落日余晖铺满桌面，他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刚刚江屹递过来的水果糖，糖纸被捏出浅浅褶皱。窗外的蝉鸣渐渐弱下去，晚风掠过窗台，带走盛夏白日的燥热，却吹不散少年心底翻涌，又不敢表露分毫的情绪。
许知漾走到教室门口，远远望了一眼屋内独自静坐的身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晚夏的浪潮才刚刚涌过来，所有人都还不知道，待到潮水退去的时候，留下来的，只会是满地无法弥补的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