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与棠依旧》映雪生花

2、死契 谢霞呵斥道

　　谢霞呵斥道:“什么绳结？你一个乞丐丫头懂什么？这条珊瑚丝绦是太后娘娘赏赐给姨母的，什么绳结怎么比得上太后娘娘的赏赐？与其在这里碍眼，不如去和丫鬟们一起去找啊！”

　　安宜抬头看了吴女官一眼，吴女官没有说话，大概是默许了谢霞的意思。她的心顿时沉了下去，看来是没有机会了。

　　安宜和其他丫鬟一起在吴女官刚刚经过的草丛里找珠串，她不断的用手扒开草叶，一寸草地一寸草地的找。

　　时间越过越久，看着吴女官有些心焦，谢霞又跑到她们那边颐指气使道:“找到了吗？怎么还没找到？要是耽误了姨母出席宴会，你们通通都要受罚！这都是因为你们不仔细自找的！”

　　安宜用手拨开了几片红色的落花，忽然看到了那串红色的珊瑚的珠串。

　　安宜怔了一瞬，她要把这串珠串交出去吗？交出去之后她会得到什么呢？恐怕什么都不会得到。

　　眼看着其他丫鬟靠了过来，安宜立刻把珊瑚珠串收进袖子里藏了起来。

　　她不是想要这条珊瑚珠串，她只是想要一个可以在吴女官面前展示价值的机会，等吴女官赏识了她，她再把这条珊瑚珠串还给吴女官，相信吴女官一定会谅解她。

　　见始终找不见，吴女官也越发焦灼，“我走过来的就这些路，还没有找到？难道珠串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为了自己的前程，安宜定了定心，又大起胆子起身道:“吴女官，请让安宜一试，如若不能让您满意，安宜但凭责罚！”

　　宾客已经在外等候多时，再让宾客等下去恐怕就不好了，可吴女官好不容易回乡一次，明日便得启程回京，无论如何，太后赏赐给她的这份殊荣她都要展示出来。

　　吴女官也看出了安宜的想法，穷苦人家的女儿，无外乎只想要一个机会，她不妨给她这个机会，如若她真的有能力，她倒是也可带她入宫，为自己所用。

　　吴女官对安宜道:“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你若能做好，我还有赏赐给你，不过这条珊瑚珠串坠子是太后娘娘亲自赏赐，如今虽只剩下一条，却也不能辜负太后娘娘的心意，你明白怎么做吗？”

　　安宜道:“明白。”

　　吴女官言下之意便是这条珊瑚珠串是太后娘娘赏赐，她可以展示她想要做的绳结，但只能是这条珊瑚珠串的陪衬。

　　安宜得到吴女官首肯，蹲下身解开吴女官腰身前的丝绦，虽然她从没有摸过什么好料子，可当她的指腹一触在料子上便知道那料子极好，细腻柔滑，两侧还绣着珍贵的金线，更显得流光溢彩，这样好的料子却仅仅只用来做丝绦，当真是奢华无比。

　　安宜手下编织极快，似乎每一步都在她的脑中算好，无一错处重组。然而事实也是她平日里善于善于琢磨，练习的也多，冥冥之中似乎就是在等待这一天。

　　随着安宜编织过半，连一直对她嘲讽的谢霞也变了脸色，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那幅编织图。

　　那编织的绳结极为复杂，根本不是普通的编织绳结，而是编织出了一幅图画。

　　安宜很快打完了最后一个绳结，她竟然编织出了一幅山水图，最后更是将珊瑚珠串挂在山石之上，拟做一条红色的瀑布流水，原本普通的丝绦编织成了一幅画，挂在摇曳的裙面上，更显得美轮美奂，精致无比，一点也不亚于太后赏赐的珊瑚珠串，却又能两相辉映，彼此衬托。

　　吴爷道:“咦？这图怎么看上去如此熟悉呢？”

　　安宜道:“安宜编织的正是咱们水秀园，最后将太后娘娘赏赐的吴女官的珊瑚珠串作为瀑布流水，祝愿……祝愿吴女官……顺风顺水。”

　　安宜本想说几句好听的话，可是她绞尽脑汁也凑不出一滴墨水，只能说了一句最普通的话。

　　谢霞立刻走了过来，道:“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正是谓姨母今后的锦绣前程，太后娘娘看中姨母，姨母定能如这珊瑚般长红。”

　　“还是你嘴甜。”吴女官这才笑了出来，被说的满面喜悦，刚刚的不愉快也很快忘记了。

　　如此一对比，安宜才明白自己竟然如此嘴笨，事实就是这样，就算能力更强一些，可是女人之间的相处却也不是全靠能力就能相处好的。

　　好在吴女官也没忘了她，道:“你倒是有巧思，老吴，你帮我赏赐她吧，我这会儿要去前厅了，你若还有事禀告我，便等着我吧。”

　　这便是要给她机会了！安宜立刻道:“多谢吴女官！”

　　等众人都离开后，吴爷拿出钱袋赏赐安宜，笑道:“没想到吴大那个粗蠢汉子还能生出你这样灵巧的女儿，这回你在姑奶奶面前露了脸，如若姑奶奶肯提点你，日后定有好前程，吴爷也给你提个醒，你去跟你爹商量商量，如若你爹同意，你明日就能跟着姑奶奶一同上京。”

　　安宜接过赏银，竟然足足有五两重，够她们家半年的花销了。

　　安宜立刻道:“多谢吴爷提点，我这就去跟我爹商量。”

　　安宜跑到后院，看到爹和其他人一起在劈柴，便把爹叫到了僻静地方。

　　安宜把银子给了爹，他爹吓了一跳，道:“这……哪来的这么多银子？”

　　安宜和爹解释道:“爹，这是我刚刚帮了吴女官的忙，她赏我的银子。”

　　吴大笑了，也没问什么事，忙把银子揣进了兜里，开心道:“今天真是赚到了，这吴女官人真好。”

　　吴女官人好是一方面，但还是安宜自己有本事，可是爹却提都没有提她就认定得到赏银与她无关。

　　安宜道:“爹，吴女官看中了我，我想跟着她学习，明天她就要回京了，我能和她一起进宫学习吗？没准日后我也会成为吴女官那样的人呢。”

　　吴大怔了一瞬，想了想，劝她道:“闺女啊，你把京城想的太简单了，那种地方非富即贵，咱们在京城又没有亲戚，你一个人无人照看，你才多大，万一被人欺负只能忍气吞声，若是得罪大人物恐怕还有性命之忧，不要想去京城的事情了，这样，你不是要买纸笔学字嘛，明日爹就带你去买，你学好了字，也像隔壁家丫头一样去镇上的大户人家做丫鬟，你想爹娘了还能随时回来看爹娘。”

　　听爹这样说，安宜也犹豫了，袖子里的珊瑚珠串滑落在她的手里，能在吴女官面前露脸是她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机会。

　　可是她原本想的不就是一家人好好在一起生活嘛。既然现在爹同意她学字了，她又何必舍近求远呢。

　　安宜点了点头。

　　傍晚的时候工人们把水秀园都收拾干净，宾客也都走了。

　　吴爷给工人们结了钱，他特意看了安宜好几眼，安宜却始终低着头，等工钱一结完就和她爹一起离开了水秀园。

　　晚上吴爹却没有离开吴郡，而是带着安宜住了一回酒楼。

　　安宜不解道:“爹，我们不回家吗？酒楼又要花银子。”

　　吴爹目光有些闪烁道:“哦，没事，就住一晚，明天不是要给你买纸笔嘛，一起买了再回家。”

　　安宜也没多想，她还是第一次住酒楼呢，哪怕是酒楼里最下等的房间也要比家里漏风的房子好上许多，爹还开了两间房，她终于可以不用和一家人挤在一起，自己好好睡一觉了，就等着明天早上醒来，爹带她去买纸笔。

　　以后她就可以和隔壁的彩玉一起去学字，在大户人家多做几年丫鬟，多赚一些银子，盖好了房子，和爹娘弟妹们一起过好日子。

　　第二天一早，安宜和爹下楼吃早饭，不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爹赶忙起身笑脸相迎，“陈二爷，在这儿呢，快来一起吃个早饭。”

　　那个陈二爷看上去不甚和蔼，坐下后就开始打量安宜。

　　吴爹道:“叫人，这是陈二爷。”

　　安宜道:“陈二爷好。”

　　陈二爷道:“这就是你女儿啊？够十岁了吗？”

　　吴爹道:“够了够了，今年都十二岁了，就是看起来瘦小。”

　　陈二爷道:“你知道我向来是为京城的大户人家挑选丫鬟的，当然是资质越好，贵人们越会满意，不过以你女儿这样的资质，又不会识字，又瘦弱，恐怕也只能当个烧火丫头了。”

　　吴大道:“烧火丫头好啊，在厨房里总是能吃饱的，还望陈二爷您给安排安排。”

　　陈二爷嗤笑一声，有些鄙视的看了吴大一眼，他家里的孩子不算多，按理说不至于连一个女儿都养不起了，大约只是夫妻两个蠢惰不堪，吃不得苦，才想要卖女儿。

　　陈二爷道:“成，那你想好是签活契还是签死契了吗？”

　　安宜直到这时候终于确认了，她爹竟然是想要把她卖掉！

　　安宜不可置信的拉住她爹道:“爹，你不是说好了要带我去买纸笔让我学识字嘛，我们回家好不好？我们回家好不好？”

　　吴大道:“爹问了好多人才找到陈二爷，陈二爷做的是京城的买卖，专为京城的大户人家挑选丫鬟，京城的人家肯定比咱们这小地方更好，给的银钱也多，只要你肯吃苦，肯定能学到更多的东西，将来主家还会给你许配一门好婚事，比在家里强。”

　　“不是……我不要……”安宜哭着摇头，她年纪小，嘴又笨，有些话说不出来，她不想去京城，她想要留在爹娘身边，她会想爹娘，爹明明昨天已经答应她了，怎么可以骗她呢？

　　陈二爷道:“活契是二十两银，最少做十年才能赎身，死契是三十两银，终身不能赎身，主家过的好，丫鬟便过的好，主家若获罪，丫鬟也一并获罪，进了谁家的门，日后便与主家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吴大顿了顿，开口道:“死契。”

　　安宜彻底愣住了，她看不出她爹在说出这两个字之前有没有不舍，难道爹和娘从来都没有在乎过她吗？

　　吴爹很快在纸契上按了手印，拿到了银子。

　　转过身再看安宜的时候，也许心里还有些愧疚，目光有些闪躲。

　　不等他开口，安宜先道:“爹，其实你和娘一早就打定主意了把我卖掉，所以在我和你提出要和吴女官去京城的时候你才骗我，因为如若我和吴女官走了，你就没有钱拿了，可是你知不知道吴女官她很赏识我，你凭什么觉得我就只能做一个烧火丫头！”

　　吴爹似乎没想到安宜居然敢和他大吼，当即变了脸色，呵斥道:“什么骗不骗的，你说的什么话？就你？你以为自己有什么本事？爹娘养你这么大还看不透你吗？别犯傻了，以后自己当心点，在外面多些心眼，别听到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安宜看着她爹，她心里有心寒，有心痛，然而此时此刻，却是无奈更多，道:“你说的没错，我确实不会再轻易的相信别人，从今以后，我只会相信我自己的判断。”

　　人和人之间的复杂程度真的远远超乎她的想象。

　　她爹不是说她一无是处吗？那她就一点一点把能力攒起来，足够心狠，应该也算是一种能力吧。

　　安宜道:“爹，这是我最后一次再叫你，从今以后，女儿与你再不相见，我也不会再回来这里了，你我父女的缘分便就此断了。”

　　吴爹看着这个向来乖巧的大女儿，忽然有一种从来没有了解过她的错觉。

　　被卖去京城做奴婢，安宜认了，不过她不认她这辈子只会做一个烧火丫头。从前她吃苦都是为了家里，今后她若吃苦只会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