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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新年 苏晓山与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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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一起倒数,”
“三,二,一!”
“新年快乐!”
电视里,主持人高声欢庆新年的到来。
电视外,只有苏晓山一人守在屏幕前。
呛人的烟酒味、嘈杂的麻将碰撞声侵占着苏晓山的感官,她本就因昼夜颠倒而昏沉的大脑彻底宕机。
她转头看了一眼饭桌上已经喝得满脸通红的男人,又想起母亲的叮嘱,只能捏着鼻子再熬一会儿。
几个小时前。
“晓晓,你去盯着点他!”母亲坐在狭小的床边,低声对苏晓山说。
“那你怎么不去……”苏晓山的回应声越来越低。
母亲忽地拔高音调,猛地站起:“晓晓!你忘了是谁给你交学费了?你忘了是谁省吃俭用送你去学舞了?你没看出来吗,他心就没在咱俩这儿,再不去看着,咱们家就散了!”
“他都快五十了,而且是在三叔家和亲戚喝酒,我去干什么……”
“那你看看这破房子!他们那些没出钱的亲戚住大房子,我们出了钱,结果过年回来就只能缩在这个地方!”母亲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更加惊心,“晓晓,妈妈只有你了。
……
结果显而易见,苏晓山永远拒绝不了她的母亲。
她缩在角落的塑料凳上,吊灯刺眼的白光晃得她眼皮沉重。苏晓山强行打起精神,盘算着再等五分钟就回去。
已经过十二点,三叔家的那条大黑狗应该睡着了吧?
苏晓山是和父亲一起来的,那条狗不熟悉她的味道,刚开始就顶着半个人高的身躯冲她狂吠了半小时。
如果在它醒着的时候出去,怕狗的苏晓山大概会收到新年的第一份惊吓……
“你好。”
清润的声音像一滴雨水,在苏晓山古井无波的心湖漾开涟漪。
她的眼睛闻声翕开一条缝,目光定格在来人那双白色棉拖鞋上,然后顺着身形,缓缓上移。
来者是一个女生,很高,上身是苏晓山很喜欢的墨绿色线衣,几缕长发在肩膀处蜷着,她莫名想伸手去勾一下。
“方便问一下你的名字吗?我第一次回来,还不太熟悉这里……”女生身体微微前倾,含笑问道。
再仰头,苏晓山对上女生平和的目光。她粗略估计,女生应该是十七八岁。在老家,这个年纪的人多了去了,但她很不一样。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却没能给她周身的凌厉气质增添暖意,她的眉眼、指尖,都像是浸泡在北方的冬雪在一样。
因此她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和她一样,也是外地来的。
而在对方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里,苏晓山看到自己邋遢的模样。头发乱七八糟,淡黄色的毛衣也起了球,像一条被藤壶缠上的,濒死的鲸鱼。
后面的话她听不清了,只是木讷地吐出几个字:“苏,苏晓山。”
“苏晓山。”女生认真地记下这个名字,“是苏轼那句晓山青的晓山吗?”
“……嗯。”苏晓山胡乱地应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什么是“晓山青”,这个名字的诞生,只是为了一个“本该出生”的男胎。
她总觉得不该再待下去了,于是也不管五分钟到了没有,就抓上外套准备离开:“太晚了,我得回去了。”
没等女生回应,她推开大门,冷冽的风直直地刺在她的脸上。苏晓山抹了一把眼睛,在看见院子门口的时候,浑身僵住。
那双在冬夜里发亮的眼睛正在盯着她。
……那条狗还没睡啊?
苏晓山后退一步,后脑勺撞上一个人的胸膛。转头一看,还是那个女生。
“刚才还没来得及说,我叫徐之行。”女生伸手稳住她,温声说,“我正准备回去休息,你也要回家了吗?”
徐之行?这个名字,苏晓山还有点印象。
奶奶有五个儿女,最小的是个女儿,名叫苏清。十多年前,苏清在外地打工时遇见了离异的徐诚,俩人很快结了婚,而徐之行就是徐诚与前妻的孩子。
只是后来,徐诚染上赌瘾,欠下一屁股债就跑了。苏清拉不住他,也不愿意给别人养孩子,于是精神崩溃自杀。才十多岁的徐之行就在各个亲戚之间讨饭吃。
所以严格来说,苏晓山和徐之行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姐妹?
“你要回奶奶家吗?”苏晓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一亮。
徐之行点头,又微微蹙眉:“嗯,可是外面太黑了,我怕……”
“我可以保护你!”苏晓山拉住她的衣角,“你是第一次来,我可以给你带路。”
“那好吧。”
……
奶奶家在山顶,和她所在的三叔家其实只隔了一片竹林的距离。因为位置偏远,所以没有什么真正的水泥路,只有一条人们一步一步踩出来的土路。一到夜晚,这条路就只能人们自己找了。
苏晓山其实只有每年过节才回来,也住不了几天。但这条路,她跟着父亲走了无数遍。原因很简单,父亲热衷于去三叔家喝酒打牌,母亲执着于让她看着父亲。
“沙沙——”
冬夜的风刮过竹林,竹叶将房屋透出的灯光切得零碎。苏晓山和徐之行就踩着灯光的碎片,一前一后往家走。
苏晓山很少在竹林里听见别的声音,她以为自己习惯了这种静谧的氛围。可今天才发现,她只是习惯一个人走这条路的节奏,脚步和心跳、风声与虫声,都是她惯用的音符。
而身后的徐之行,就是变奏的开端。
“你多大了?”出于化解尴尬的目的,苏晓山主动问了一句。
徐之行像是被唤醒了,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十八。你呢?”
“我过完这个月就十六了,”苏晓山答,“那你该上高三了吧?”
“嗯,今年九月就高三了。”
“……高考加油啊。”
聊到高三这个话题,苏晓山说不出别的,憋了半天才吐出四个字。
好苍白。
然后就听见身后传来的闷笑声。
“……”还是不说话了吧。
一直到看见奶奶家门口的白炽灯,两人都没再说一句话。
走进院子,苏晓山听见客厅里电视机的声音,寻声而去,就看见在沙发上快睡过去的奶奶。
苏晓山对奶奶的印象算不上好。从出生到上小学,奶奶对她的一切不闻不问。直到初中,她的学习成绩在城里的中学里名列前茅,苏晓山才真正被奶奶看见。但她记得中考成绩出来的那个晚上,奶奶给父亲打电话。
“唉,成绩不错,可惜是个女娃。”
她父亲怎么说来着?哦,他回答:“没事,学历高以后好嫁人嘛,彩礼都赚的更多。”
苏晓山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奶奶,您还不睡吗?”
老人睁开眼,看见来人后露出一个笑容:“马上就去睡了。晓山,你弟弟呢,今天还没回来吗?”
“表弟他……”苏晓山想了想,表弟明天差不多就回来了。
“你怎么回来了?”老人眼睛睁大,看见门口的徐之行后站了起来,“你还敢回来?”
苏晓山没反应过来就被奶奶推到一边,只看见老人佝偻着身子走向门口。
“你个灾星,就是你和你那个混账爹,把我的清清害死了!你还敢回来!滚,给我滚出去!怎么没死在外面呢!”
老人的音调越来越高,手指上指,都快戳到徐之行脸上了。可徐之行只是低着头站好,什么也没说。
“我跟你说,你跟徐诚没一个好东西!清清遇着你们,那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你回来干什么?大过年的还要害死我是吗?怎么脸皮这么厚啊,怎么着,没人乐意留你了是吧?那你去……”
“奶奶,”苏晓山赶紧拉住老人,右手熟练地帮她顺气,“您别生气了,大过年的,要是气坏了就不好了。”
“晓山我跟你说,你也离她远一点,搞不好什么霉运就到你身上了!”
苏晓山点点头:“好好好,那奶奶先回去休息好不好?早上表弟就回来看您了,这会养好精神,醒了看您的好孙儿好不好?”
……
苏晓山哄了老半天,出了房门才松了一口气。一抬头,徐之行已经不见了。
奶奶刚睡下,她也不敢再喊徐之行的名字,只能安静地在几个房间里转悠,却找不到徐之行的身影。
眼看着快要一点了,苏晓山的母亲也睡了,父亲估计会打个通宵。她打算先去奶奶的储物室里睡一晚,早上再留意一下。
有句诗苏晓山很喜欢: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苏晓山震惊地看着在柴房里坐着的徐之行,一时说不出话。
眼前的徐之行一脸理所应当地坐在草堆上,背靠着墙,把外套铺在身上,已经是一副即将就寝的模样。只是她那张精致的脸与周围的画风格格不入。
苏晓山整理好表情,低声问:“你,就这样睡吗?”
徐之行不说话,徐之行闭眼。
莫名的,苏晓山觉得徐之行好像有点不高兴。
因为被奶奶骂了吗?
她蹲下凑过去,草堆和木柴的味道更加明显,而她从中嗅到一股干净的皂香。
“要不要换个地方睡?”苏晓山压低声音,眨了眨眼睛。
徐之行看着她的脸,终于开口:“不用了,我就借宿一晚上,很早就起了,不会被……她看到的。”
苏晓山也知道,这山上没有酒店,都是农村自建房。大过年的,徐之行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可是柴房没生火,一晚上下来徐之行估计会感冒。
“我可以带你换个地方。”苏晓山拉了拉徐之行的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