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登科》寄芜笺

6、寒窗束影 在搜查的事

　　秋风日日渐深，庭中木叶尽数凋落，满目清肃。
　　距离秋闱愈发逼近，刘家书斋的氛围，也一日沉过一日。
　　往日尚且留有片刻休憩的余暇，如今尽数被课业填满。每日经义背诵、策论习作、章法默练、随堂抽查层层叠加，压得人喘不过气。
　　整个刘家，都笼罩在考前紧绷凝滞的氛围里。
　　自那日搜房风波过后，无形的监视便从未停歇。
　　庭院往来的仆妇目光总是若有若无扫向西厢房，廊下稍有动静，便会引来旁人侧目。苏怀瑾早已习惯这般如影随形的窥探，言行愈发规整，举止愈发克制，半点差错也不肯外露。
　　她清楚，此刻的自己，如履薄冰。
　　一步错，便是万劫覆灭。
　　白日书斋共读，姑母苏婉姝的对待，依旧是那般刺骨的双标。
　　同是备考学子，同是伏案苦读，她对亲生女儿刘令瑶，向来温声提点，错处轻轻带过，偶有进步便柔声鼓励，容错有余，体恤有加。
　　可落在苏怀瑾身上，便是极致严苛，近乎苛责。
　　哪怕卷面一字略有潦草，立意稍有平淡，都会被当众指出、厉声训诫。旁人尚可懈怠片刻，唯独她不能。
　　苏婉姝心底从未信过商户出身的侄女能沉心正道，便用最极致的规矩、最苛刻的标准死死桎梏着她。
　　她要的，不是体恤，是无错。
　　是逼得这满身铜臭底子的丫头，只能困在经义笔墨之中，不得有半分旁骛。
　　一堂课业结束，先生逐一审阅二人策论。
　　刘令瑶字迹工整，章法稳妥，四平八稳，却少了几分通透灵气。先生看罢，微微点头，只道一句尚可，便翻了过去。
　　待到审阅苏怀瑾的答卷时，先生目光骤然一顿。
　　纸面字迹端凝方正，行文条理清晰，立意通透高远，不呆板、不迂腐，于常规儒理之中，竟藏着几分纵观世情的开阔眼界。
　　先生由衷赞叹：“怀瑾此篇，格局远超同龄人，心思澄明，见地不俗，好好打磨，秋闱可期。”
　　一句夸赞，落地有声。
　　周遭侍立的仆妇尽数听在耳中，自然也落入刘令瑶心底。
　　她垂落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心口瞬间涌上一阵酸涩难堪。
　　又是这样。
　　无论她如何昼夜苦读，如何步步稳扎，永远只能落得一句平平无奇。
　　而苏怀瑾，即便刻意收敛锋芒、不愿张扬，依旧挡不住旁人的夸赞，挡不住与生俱来的通透天资。
　　母亲日日拿她与苏怀瑾比对，日日说她懈怠愚钝。
　　今日先生当众点评，更是赤裸裸衬出她的逊色。
　　散学之后，书斋人空。
　　苏婉姝看着自家女儿郁郁不语的模样，没有半句安抚，反倒又是习惯性的比照提点，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冷淡：
　　“你看看怀瑾。”
　　“她出身商户，自幼无书香熏陶，尚且心思开阔、悟性过人。你自幼长于书香门第，日日受学，根基纯正，到头来，反倒不如一个市井养出来的孩子通透。”
　　“这般差距，你当真不觉羞愧？”
　　字字入耳，句句扎心。
　　多年积压的不甘与自卑，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堵得刘令瑶心口发闷，眼底酸涩难堪。
　　她不服。
　　她万般不服。
　　凭什么？
　　凭什么苏怀瑾心不在仕途、心念旁骛，依旧天资碾压众人？
　　凭什么她一心科考、寒窗苦读，却永远活在对方的阴影之下？
　　凭什么所有人，都只看得见苏怀瑾的好，看不见她日夜伏案的苦？
　　长久的攀比、压抑、落败、难堪，一点点磨平了她心底最后的温和。
　　从前她只是窥探、只是忌惮、只是不甘。
　　可此刻，那份情绪彻底变质。
　　她不愿再被动看着苏怀瑾风光无限，不愿再永远活在对方的阴影里。
　　既然苏怀瑾本身心不专、本就藏有私心，那她总有破绽，总有漏洞。
　　既然被动等待抓不住把柄，那她——便主动寻隙。
　　眼底的温顺彻底褪去，悄悄覆上一层执拗暗沉的冷意。
　　檐下寒窗束人，光影沉沉。
　　另一边的西厢房内，苏怀瑾静坐窗前，指尖轻轻抚过刚写完的课业纸页。
　　连日高压课业、时刻紧绷的心神、无处不在的监视窥探，压得她身心俱疲。
　　人前，她是潜心治学、勤勉克制、无可挑剔的备考学子。
　　人后，她是被困在科举囚笼里，心心念念万里商海的困者。
　　她背负着父亲脱籍改命的期盼，背负着姑母根深蒂固的偏见，背负着旁人无时无刻的窥探。
　　一层又一层枷锁，牢牢捆住她的寒窗岁月。
　　可越是压抑，心底那点藏于暗处的微光，便愈发坚定。
　　她今日刻意收敛文风、压低立意，不愿太过出挑引人瞩目，可自身格局眼界，终究难以彻底遮掩。
　　也正因如此，愈发惹得刘令瑶心生芥蒂，愈发激化檐下的矛盾。
　　苏怀瑾抬眸望向窗外沉沉秋光，眼底沉静如水。
　　她早已察觉表妹近日愈发阴沉的神色，也感知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愈发执拗紧盯的目光。
　　风波看似平息，暗斗从未停止。
　　她知道，刘令瑶不会就此罢休。
　　经义笔墨可以隐忍顺从，言行举止可以滴水不漏，可人心博弈，从来不止纸面输赢。
　　寒窗寂寂，光影束人。
　　秋闱将近，课业愈重，监视愈密，人心愈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