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登科》寄芜笺

1、檐下秋寒 在这个女子

　　残秋朔风穿庭而过，拍打着西厢房破旧的窗纸，簌簌作响。
　　这间厢房狭小清冷，是苏怀瑾寄居刘家三年来唯一的容身之处。
　　她执笔静坐案前，指尖微凉，笔下写的是端正工整的科考经义。桌案之上，四书五经、策论典籍堆叠如山，俨然一副潜心备考的模样。
　　无人知晓，典籍最底层压着一方小小的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卷外婆遗留的商道手札。
　　那是苏怀瑾藏了许多年的秘密。
　　她本是苏家嫡女，苏家世代行商，富甲一方。可商贾在当世终究是末流门第，受人轻贱。父亲苏鸿半生困于门第卑微的难堪，便将所有翻盘的希望，尽数压在了女儿身上。
　　今朝女子可参与科考，是寒门与卑籍唯一的翻身之路。
　　为了让她静心治学、脱离市井商俗的纷扰，苏鸿忍痛将她送往姑母家中寄养。只因姑母苏婉姝，是苏家唯一一个挣脱商户身份的人。
　　苏婉姝本是苏家商户女儿，毕生最耻便是铜臭出身。她年少时便极力与原生家门切割，执意嫁入清贫书香的秀才刘家，从此以书香门第自居，最厌旁人提及半个“商”字。
　　也正因刘家是正经书香人家，藏书丰厚、学风清正，是全城最适合备考的地方。
　　只是这份治学清居，代价是寄人檐下的步步谨慎与冷眼苛待。
　　吱呀一声，房门被骤然推开。
　　姑母苏婉姝一身素衣，眉眼清冷，自带一身书香矜贵，看向苏怀瑾的目光却带着挥之不去的轻鄙与审视。
　　在她心底，苏怀瑾身上流着苏家商贾的血，浮躁贪利、根基粗浅，从骨子里就不配登科入仕。她从来不信，一个商户养出来的女儿，能走通读书人千军万马的科考路。
　　苏婉姝缓步入内，目光扫过满桌书卷，语气淡漠却字字带刺：
　　“你父亲费尽心机把你送来刘家，借我家书香底蕴铺路，不是让你在这里虚耗光阴。”
　　“商户底子轻浮，你比旁人差了太多天资底蕴，若再不百倍苦读，来年秋闱，不过是一场笑话。”
　　苏怀瑾垂眸敛神，长睫遮住眼底情绪，低声应道：“侄儿谨记姑母教诲。”
　　她早已习惯姑母这般态度。
　　苏婉姝厌恶苏家、厌恶商贾，连带厌恶身为苏家女儿的她。留她在此，不过是看在兄长情面，更存着一丝可笑的侥幸——万一这商户侄女真能登科，便能抬高她在夫家的脸面，彻底洗去半生商户污点。
　　可心底，她从未真正看得起她。
　　苏婉姝视线微顿，话锋一转，带着惯有的对比敲打：
　　“你表妹令瑶与你同备考秋闱，日日勤学不辍。你天资略胜她一筹，更该以身作则，莫要到头来，反倒不如自家表妹争气。”
　　这话是苏家寄居岁月里，苏怀瑾听得最多的一句。
　　姑母永远拿她当标尺，日日鞭策亲生女儿刘令瑶；又因她商户出身，日日轻鄙、处处苛责。
　　矛盾、双标、又现实。
　　叮嘱完一番训话，苏婉姝再无半分温情，转身拂袖而去。
　　秋风灌进屋内，吹得书页翻飞。
　　一室清冷，无人知她心底矛盾滔天。
　　世人皆盼她金榜题名，脱商籍、入仕途、光门楣。
　　唯有她自己清楚，暗格那卷商札，才是她心底真正滚烫、从未熄灭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