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星落屿》清清柠檬

9、别怕

　　高远的蓝天铺展在郊野上空，天光落在田间，四下安静，只有旷野的风悄悄穿行。

　　远处的喧闹，打破两人之间的安宁。

　　夏星眠看向那处喧闹的人群，轻轻皱着眉。

　　“他们那边怎么了？”

　　陆辰屿弯着腰，继续铲着泥土，漠不关心地回了一句。

　　“没事，周磊嘴贱而已。”

　　他吩咐夏星眠把剩余的两棵树苗拿回来，自己则在这边继续下一步动作。

　　夏星眠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风轻轻掠过路边草木尖来回晃动，挟着尘沙渐渐远去。

　　陆辰屿挖好树坑，等了半天也不见小丫头回来。

　　他疑惑抬头，就看见夏星眠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手中紧紧地攥着树苗，浑身颤抖。

　　见此情景，他眉头一皱，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随手将铁锹扔在一边，走到她身前。

　　“怎么，不舒服吗？”

　　夏星眠似是没听到般依旧站在那，目光死死盯着一个方向，眼里溢满恐惧。

　　陆辰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刚刚他站立的位置，有两条正在蠕动的绿色虫子。

　　他眸色轻闪，不动声色挡住她的视线，柔声问道：“怕虫子？”

　　夏星眠眼睫不住颤动，抱紧自己的双臂，往他身前挪动一下脚步。

　　“怕。”

　　她遮住眸光，指尖紧紧揪着衣衫，声音断断续续。

　　“上……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中午，我……去学校上课，想着预习一下课文后的生字。”

　　陆辰屿一愣，看她的样子，似乎已经想到了些许事情。

　　“也不知道是谁，在……在我的铅笔盒里，放……放了好几条虫子……”

　　夏星眠抿着颤动的唇，调整呼吸，脑海里不断闪现那段黑暗的回忆。

　　她清楚记得那年夏天，八岁的她打开铅笔盒的一瞬间，有多么大的冲击力。

　　那虫子足有成年人的手指那么粗，通体碧绿，褶皱的皮肤长着一排黄点，长长的尖角如针尖般顶在头顶。

　　漫无目的在她的铅笔盒里来回蠕动。

　　本就胆小的她，见到这一幕，吓得从凳子上摔了下来。周围的学生见状，骤然哄堂大笑。

　　“快来看呐，这里有一只胆小鬼，哈哈哈哈……真是有趣。”

　　一个皮肤黝黑的男生说完，那笑声就更加肆无忌惮，甚至女生们也跟着站在一边捂嘴偷笑。

　　夏星眠艰难地喘息，暖风拂过她的脸颊，却卷不走周身的凉意。

　　而那肆意狂笑，依旧在她耳边绵绵不绝。

　　当时她蹲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双手拥住自己蜷缩的身体。

　　可他们似乎并没有打算放过她，身侧一个男生，抓起盒子里的一只虫子就往她身上扔。

　　那只大虫子直直落在自己的身上，它就那样顺着她的衣服爬啊爬，不停地爬着。

　　“不要……不要过来，不要……”

　　她死死咬住唇，胡乱撕扯自己的衣衫，眼睁睁看着他们一点一点，剥夺自己仅剩的自尊心。

　　他们冷漠、嘲笑、谩骂，对着她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个人出手帮她。

　　窗外的天光云影开始变得灰白，教室里的光线仿佛都黯淡下去。

　　当光亮消失殆尽的那一刻，一道清亮嗓音，撕开了黑暗的口子。

　　越过人群，夏星眠看到一个胖嘟嘟的女孩向她走来。她就像一个正义的天使，拿走了挂在她身上的虫子扔向人群。

　　小小身影挡在她身前，奋力对抗那一群人的背影，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身体骤然放松，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陆辰屿静静听着她的叙述，指尖微微收紧，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阳光从云层钻出，暖光落在二人肩头，仿佛要驱散他们周身的寒意。

　　夏星眠依旧沉浸在回忆里，无法自拔。

　　晕过去之后，她被送回家里，生了一场大病，反反复复烧了三天三夜。

　　老师带着那男生的家长，来到家里给她道歉，她依旧拒绝回到学校学习。

　　就这样浑浑噩噩在家里待了半个月，直到那个胖胖的女生来到她身边。

　　“我叫唐甜甜，以后，我保护你好不好？你就转去我们班。我保证，没人敢欺负你。”

　　夏星眠看着她温暖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原本就敏感的她，变得更加沉闷，不再笑，不再爱说话，也不再主动和别人交朋友。她把自己关在一个黑色的世界里，不让任何人靠近。

　　她总是低着头走路，认为只有这样，才看不到那些嘲笑、审视和充满恶意的目光。

　　每次夏星眠被欺负，都是唐甜甜孤身挡在她身前。他们骂唐甜甜凶，长大没人要，骂她小胖墩。

　　可即便是这样，依旧没有冲散她们之间的友谊。也是从那年夏天开始，唐甜甜便成了她黑色世界里唯一的朋友。

　　陆辰屿静立在她身前，看着她眼圈越来越红，却倔强咬着渗血的唇瓣，不肯松口。

　　胸口骤然涌上一股闷意，无处宣泄。

　　周围的喧嚣悄然涌来，随风穿梭在无边的旷野。暖风拂面，唤回他丝丝理智。

　　他深吸一口气，紧握的双拳微微松开，转身拿起铁锹，狠狠地拍在那两只虫子身上。

　　一声闷响过后，夏星眠回神，怔怔望着眼前愠怒的少年。

　　他走到她身前，冷意尽数收敛，长睫垂落裹着柔和温意，轻声安抚。

　　“别怕，你看，我把它们打死了，它们……再也不会伤害你。”

　　夏星眠鼻尖骤然一酸，心口升起一丝暖意。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跟陆辰屿说这些。可就是有一种直觉，让她鼓起勇气，对这个浑身散发着善意的少年说出来。

　　她收紧掌心，死死压着眼里的湿热，不断提醒自己，不能哭，也不可以哭。

　　“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帮你打水。”

　　说完，陆辰屿不再看她，转身拎着水桶往打水的方向走去。

　　见他离开，夏星眠肩头一松，险些没有站稳，唇边勉强扯出一丝释然笑意。

　　看啊，夏星眠，这世上还是有一点色彩的，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灰色的。

　　蓝色丝绒直直延伸至天际，大朵大朵的白云层层堆叠，太阳被蓬松的云絮半掩，光晕漫开，亮得朦胧。

　　她仰着头，衣袖蹭过脸颊，努力让眼泪倒流回眼底。

　　走到打水处，陆辰屿回眸望向远处那道静立的身影，指尖不自觉收紧。

　　他小时候也淘气玩虫子，却从未拿着虫子去吓唬别人。

　　一想到夏星眠曾受过的那些，心口沉甸甸闷得发堵。

　　“那个，陆辰屿，你好！我是10班的……”一个突兀的女声在陆辰屿身后响起。

　　咣当——

　　他扔下手里的水桶转身，眼底裹着一层薄冰，嗓音不含一丝温度。

　　“你很闲吗？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这是他头一回对着一个女生发火。他一直温和对待身边每一个人，即便那些刻意地接近让他心烦，他都能忍着。可是现在，他忍不住了。

　　他本不想发火的，可谁让那女生不长眼，在这个节骨眼上触他霉头。

　　对上陆辰屿冷冽的目光，女生愣住，没有多言，转身离开。

　　他收起周身冷冽，拎起水桶往回走去。

　　“我来吧。”

　　陆辰屿接过她手里的铁锹，瞥了一眼她泛红的眉眼，没有多言。

　　只是，当他再看到虫子的时候，就会悄悄将它们重新埋回去。

　　太阳肆意地从云中穿梭，渐渐的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绚烂暮色漫覆郊野，也无声预示着，这短暂的相处即将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