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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灯火又见故人来 镜胧夜带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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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立在满地狼藉之中,方才双剑相撞的震感还残留在手心,他的耳边回荡着镜胧夜那句“只分道途,不谈旧情。”
他望向暮色里空空如也的天际,心里不由有些酸楚。
“大师兄,要追吗?”
沈清辞收回视线,定格在庭院里那根木柱。忘阴剑稳稳钉在木纹深处,剑身仍在嗡鸣,像是不甘,又像是在叹息。
他沉默良久,轻轻摇头:“不必追了。”
一旁弟子只当他默许放镜胧夜一条生路,唯有沈清辞知道,刚才交手数回,镜胧夜已占尽上风,可她也只是震飞他的佩剑,并未伤及他性命。
十年前的无妄峰,桃花岁岁灼灼,落英纷飞。那时候的镜胧夜还未褪去青涩,性子生来安静内敛的她,眼里却时常饱含清亮。
她总是默默跟在师兄弟身后,一字一句请教术法,替他收拾凌乱的丹炉,打理修行琐事。少女嗓音清脆、眉眼赤诚,还曾和他许下承诺,要与他并肩守阙宗、护苍生。
没有人料到,十年之后的他们,会刀剑相向。
“把所有弟子的尸身收拾好,带回阙宗厚葬,留下两人驻守此地三日,彻底肃清怨灵煞气,确无后患,再返程归山。”
弟子躬身领命。
沈清辞独自缓步上前,抬手将木柱上的忘阴剑拔出。
剑身的寒光映照着他深邃眼眸,此刻怅惘、痛楚、不甘,被他深深掩藏,最后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再无半分波澜。
郊外山神庙,破败清冷,香火断绝。
镜胧夜带着顾星瑶来此地落脚,她轻轻将顾星瑶放在供桌边,此时顾星瑶伤势较重,唇角仍在不断溢出血珠。
等她缓过气来,又是满腔愤懑:“看着一派仙门风骨,下手这般狠绝!”
镜胧夜只是暗自将手掌覆在顾星瑶的后背,体内真元缓缓渡入受损的经脉,一点点抚平她错乱的血气,修复断裂的肋骨。
顾星瑶胸口的闷痛渐渐消散,她挣扎着看向镜胧夜,愈发替她感到委屈:“师父,您从前甚少提及阙宗同门,我今日才算看懂,他们哪里是同门,分明是仇人。”
镜胧夜替她擦拭唇角血渍的手微微一顿,蘸着的伤药粉簌簌洒落,她垂着眼,动作轻柔地替顾星瑶缠绕纱布固定伤骨:“他本就是依着阙宗规矩办事,算不上仇怨。”
“您都称他一声师兄了,再怎么样,师父您也是他的同门师妹呀!这半分情面都不留,算什么师兄嘛!”
顾星瑶想要侧身争辩,刚一动弹,肋骨便传来刺痛。
“别动。”镜胧夜轻轻按住她的肩背,“断骨未稳,乱动容易错位,落下终身病根。”
顾星瑶只好乖乖伏着,小声抱怨:“要不是他横加阻拦,我们早就渡化怨灵,领了酬劳离开。如今一事无成,还白白挨了重伤,实在憋屈。”
镜胧夜没接话,缠好布条扣好她的衣襟。
待处理好顾星瑶的伤势,镜胧夜独自起身来到山神庙门口,望着远处隐于山间的峰峦。
她常年游走四方,渡化灵魄,虽是糊口谋生之技,但她向来不在乎渡灵的酬劳。
她真正记挂的,从来都只是给那些含冤而死、滞留人间的魂灵一个归宿。
林家古宅的林琴晚困在这里百年,受了百年的孤苦怨恨,本来今日就要得以昭雪入轮回,却被阙宗弟子横插一脚,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山风卷着枯草的碎叶擦过她的靴边,远处山坳里传来几声归鸦的哑鸣,她不由回想起,方才沈清辞冰冷的眼神、决绝的剑锋,心里隐隐作痛。
她转身回到庙里,从行李取出干粮递给顾星瑶:“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今晚安心养伤,明日咱们换个地方。”
“明日去哪儿?”顾星瑶吃着干粮,抬头问道。
“玉澜镇,那里恰逢花朝节,适合逛夜市。”
顾星瑶眼前一亮,伤势好了大半:“我早就听闻那里花朝节热闹非凡,还有很多首饰摊子,我攒了几个月的碎银,正好能挑一支!”
“好。”镜胧夜见她又恢复了往日生机,唇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雾漫山。
镜胧夜早早收拾好行囊,叫醒顾星瑶一同上路。
得益于镜胧夜的真元,顾星瑶的外伤已愈合,断裂的肋骨也几乎长好,行动无碍。
只是,昨日还为花朝节欢呼雀跃的顾星瑶,路上却格外沉默,她缓步随行,不言不语。
镜胧夜见她默不作声,温声叮嘱:“若是不舒服,咱们可以歇歇脚。”
“我没事师父。”顾星瑶低头应声道,神色却露出一闪而过的阴翳。
镜胧夜只觉有些奇怪,却没有戳破,只是放缓了脚步陪着她同行。
直至日暮时分,终于踏入繁华的玉澜镇。
白日规整清净的长街,入夜后彻底焕发烟火生机。十里夜市灯火连绵,琉璃花灯、红纸灯笼挂满街巷,暖黄灯火铺满青石板路。糖画的甜香、炒货的焦香、蜜饯的清香交织缠绕,随风漫溢四方。
戏台锣鼓铿锵,戏子水袖翻飞,唱尽人间悲欢,傀儡戏引得孩童嬉闹簇拥,河边画舫灯火盈盈,丝竹婉转悠扬。游人摩肩接踵,笑语喧哗,满目皆是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
踏入夜市没多久,顾星瑶原本萎靡的神色一变,双眼盯住不远处挂满小银铃、雕花发簪的摊位,不等镜胧夜开口叮嘱,一把挣开她轻扶的手。
“师父,我去前边看看。”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淹没在灯火人潮之中,不见踪迹,镜胧夜望着她轻快的背影,无奈浅笑。
这时,醇厚的米酒香气袅袅飘来,她看到不远处有家临水酒馆。
酒馆内外人声鼎沸,大堂食客满座,说书讲谈之声不绝于耳。二楼雅座皆是游历修士、往来行商。店小二穿梭忙碌,步履匆匆。
镜胧夜选了一处僻静的位置落座,唤来小二打了一坛米酒,打算自斟自饮。
几杯米酒入喉,淡淡酒意漫遍四肢。昨日与沈清辞对峙的郁结烦闷,稍稍得以舒缓。
窗外灯火朦胧,酒气上头,糊了眼前的光景。
光影辗转流淌间,一道清挺的白衣身影,从灯火幽深处缓缓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