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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假象 幻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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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身,替囡囡理了理粉色公主裙的裙摆。“宝贝,妈妈发工资了,周末带你去游乐园好不好?”
周围静得可怕。我抬起头,却迎上了一圈惊恐的视线。
幼儿园保安老王死死捏着防暴钢叉,指关节泛白。李老师整个人贴在铁栅栏上,浑身抖个不停。
“林……林夏……”李老师连声音都在打颤。
他们这是什么反应?疯了吗?
“囡囡别怕,不看他们。”我赶紧伸手护住身侧的空气。
“你在跟谁说话?”老王咽了一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
“我女儿啊!你们瞎了吗?”我的嗓音瞬间拔高,怒火直冲脑门。
我紧紧牵住囡囡的小手。那只手冷冰冰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一只大手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夏夏,跟我回家。”
是顾寒。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水浸透,狼狈地贴在皮肤上。
“放手!我要带囡囡去吃肯德基!”我拼命挣扎,用另一只手去捶打他。
顾寒根本不看我护在身后的位置。他只是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那双向来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令人窒息的绝望。
“没有囡囡了。”他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你个王八蛋!你就是想独吞我的钱!你想抢走我女儿!”我反手一巴掌扇在顾寒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在校门口回荡。他苍白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五道红肿的指印。
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突然张开双臂,将我整个人死死勒进怀里。
“对不起。”他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对不起,夏夏。”
李老师突然捂住嘴,顺着铁栅栏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哭?
我的囡囡明明就在这里!她正扯着我的衣角喊妈妈!
我张嘴狠狠咬在顾寒的肩膀上。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充满口腔。
他依然没有松手,连一声痛呼都没有。
“老王,帮帮我。”顾寒的声音彻底碎了。
老王扔下钢叉跑过来。他们一左一右架起我,强行将我塞进路边的一辆出租车。
车门落锁的瞬间,我趴在车窗上疯狂拍打玻璃。
“囡囡!我的囡囡还在外面!”我尖叫着,指甲在玻璃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顾寒从背后抱住我,将我的双手反剪在胸前。他的胸膛震动得厉害,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师傅,开车。去城南棚户区。”他哑着嗓子报出地名。
棚户区?去那里干什么?我们的家明明在市中心的高档小区!
我拼命扭动身体,试图挣脱他的钳制。“你放开我!我要我女儿!”
“她不在了!”顾寒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震得车厢嗡嗡作响。
他眼眶猩红,死死盯着我。“三年了,林夏,你还要疯到什么时候?”
我愣住了。什么三年?什么疯了?
我每天起早贪黑接私活,熬夜画设计图。我攒了整整二十万,全是为了带囡囡逃离这个渣男!
“你才疯了!你就是个只认钱的畜生!”我朝他脸上啐了一口。
顾寒没有躲。唾沫混着他脸上的汗水滑落。
他突然脱力般松开手,整个人瘫软在座椅靠背上。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车顶,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滚落。
那一刻,我莫名觉得有些心慌。
出租车在一条泥泞的小巷前停下。顾寒付了钱,半拖半抱地将我拽下车。
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下水道腐烂的臭味。到处都是私搭乱建的铁皮棚子。
他推开一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张折叠床和几张塑料凳。
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发霉的红砖。
“这是哪?”我环顾四周,声音开始发抖。
没有真皮沙发。没有水晶吊灯。更没有囡囡堆满玩具的儿童房。
“我们的家。”顾寒反手锁上门,拔下钥匙塞进口袋。
“你撒谎!我的房子呢?我的钱呢!”我猛地扑向他,疯狂翻找他的口袋。
顾寒任由我撕扯着他的衣服。只听“嘶啦”一声,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被我扯破了。
暴露在空气中的胸膛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抓痕和咬痕。有旧疤,也有新伤。
那是……我弄的吗?
“房子卖了。”他语气平静得吓人,“车子也卖了。能借的亲戚朋友全借遍了。”
他走到角落那个破旧的纸箱前,翻找着什么。
“你拿我的钱去养小三了是不是?把钱还给我!那是囡囡的救命钱!”我冲过去踢翻了纸箱。
一堆乱七八糟的纸片散落一地。
顾寒蹲下身,从那堆废纸里捡起一本存折,递到我面前。
“你的钱?你自己看看。”
我一把抢过存折。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取款记录。最后一次结息是在三年前。余额:零。
不可能!我明明每天都在工作!
我慌乱地摸出手机,点开微信。
“王总,设计图发您了,尾款麻烦结一下。”
“李姐,这批文案写好了。”
聊天记录全都在。我举起手机怼到他脸上。“你看!我每天都在赚钱!”
顾寒闭上眼睛,深深吸进一口发霉的空气。
他抓过我的手机,点开那些所谓“客户”的头像。
微信号全是乱码。朋友圈空空如也。
“这是你用我的旧手机申请的小号。”他残忍地戳破真相。
“你每天晚上对着电脑敲打的,全是空白文档。你发出去的设计图,全是从网上下载的网图。”
我如遭雷击。脑袋里像是有几千根针在同时扎。
“不……你骗我!你黑了我的手机!”我把手机狠狠砸在墙上。
屏幕碎裂,跳动了几下,彻底黑屏。
“我没骗你。”顾寒慢慢站起身,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那张纸已经泛黄,边缘被磨得起了毛边。可见主人无数次将它拿出来摩挲。
他将那张纸展开,平铺在塑料凳上。
“林夏,看看清楚。”
我抗拒地往后退。直觉告诉我,那上面的东西会要了我的命。
可是身体完全不受控制。我一步一步挪过去,低头看向那张纸。
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
姓名:顾亦南。年龄:3岁。死亡原因:溺水窒息。
死亡时间……三年前的夏天。
“假的……”我摇着头,拼命往后退。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你为了离婚,连这种假证都办得出来!顾寒,你还是个人吗!”我歇斯底里地咆哮。
顾寒没有反驳。他走到床底,拖出一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
他解开死结,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地上。
哗啦啦——
成百上千张医院的收费单据、诊断书、处方单,像雪片一样铺满了整个地面。
“重度精神分裂症并发妄想症。”顾寒捡起最上面的一张诊断书,一字一顿地念出声。
“三年。我陪你看了十七家医院,吃了几万粒药。”
他指着满地的单据,手指抖得厉害。“两百多万。林夏,我连骨髓都恨不得抽出来卖了。”
我盯着那些单据。上面每一个“林夏”,都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捅进我的眼睛。
“不……囡囡刚刚还在叫我妈妈……”我捂住耳朵,蹲在地上拼命摇头。
“妈妈,我冷。”
那个软糯的声音再次在房间角落响起。
我猛地抬起头。囡囡就站在衣柜旁边。
她穿着那件黄色的连体泳衣。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她苍白的小腿滴落在水泥地上。
“囡囡!”我连爬带滚地扑过去。
一双手臂死死抱住虚空。除了刺骨的寒意,什么都没有。
“囡囡乖,妈妈抱,妈妈给你暖暖。”我对着空气疯狂搓揉。
身后传来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哀嚎。
顾寒猛地抡起拳头,重重砸在发霉的墙壁上。
砰!
鲜红的血迹瞬间在白墙上晕染开来。
“别叫了!她死了!她早就死了!”他转过身,冲我绝望地咆哮。
“三年前,你带她去游泳馆。你说你太累了,就靠在椅子上眯了一分钟!”
一分钟。游泳馆。
那些被我死死封印在脑海深处的画面,突然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倒灌进来。
刺眼的阳光。蓝色的池水。
我因为连熬了三个大夜赶图,实在太困了。我只是闭上了眼睛。
等我惊醒时,水面上只漂浮着一只黄色的水袖。
“不要说!你闭嘴!”我疯了一样抓起地上的塑料凳,用力砸向顾寒。
凳腿砸中他的额头。一道血口子瞬间崩裂,鲜血顺着他的眉骨流进眼睛里。
他连擦都没擦,任由血液染红半张脸。
“你是个杀人凶手!我也是!”顾寒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床头,摸出半瓶廉价劣质的白酒。
他用牙齿咬开瓶盖,仰起脖子猛灌了一大口。
高浓度的酒精呛得他剧烈咳嗽。他咳得弯下腰,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
这就是他。这才是他!
每天一到晚上,他就会变成这个喝得烂醉的魔鬼!
“你又喝酒!你这个酒囊饭袋!”我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对付这种人,我绝对不能软弱。我要保护囡囡。
“是,我是废物。”顾寒靠着墙滑坐到地上。手里的酒瓶倾斜,酒液洒在他的裤腿上。
他抬起那双被酒精和绝望彻底吞噬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林夏,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揪住自己的头发,用力拉扯。
“我要离婚。明天就去民政局!我一天都不想再看见你这个疯女人!”
他声嘶力竭地吼着,把酒瓶狠狠砸在地上。
玻璃碴子碎了一地。有一块飞溅起来,划破了我的脚踝。
我不觉得疼。我只觉得愤怒。
“离就离!囡囡归我!你一分钱也别想拿走!”我冲着他吼回去。
往常听到这句话,他早就摔门而去了。
但今天没有。
顾寒蜷缩在满地碎玻璃中。他突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我怎么离啊……”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从他指缝间漏出。
“离了你连饭都不知道吃……你连过马路都会对着空气说话……”
他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你到底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啊,夏夏?我求求你,你清醒过来好不好?”
我僵在原地。准备骂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上下不得。
我看着他脚上那双开胶的帆布鞋,看着他粗糙长满老茧的双手。
他曾经是拿着高薪、意气风发的首席建筑师。他的手是用来画设计图的。
现在,他去工地搬砖,去卸货。就为了给我买那些昂贵的进口精神类药物。
他喝醉后的暴躁和崩溃,不是因为嫌弃我。
是因为他太痛苦了。他被这残酷的现实压得连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只有酒精,能让他短暂地发泄出那份生不如死的绝望。
他喊着要离婚,却把离婚协议书压在箱底三年。
因为他根本放不下我。他宁愿陪着我一起烂在这个发霉的棚户区里。
“妈妈,爸爸怎么哭了?”
空气里再次传来囡囡的声音。
我转头。她蹲在顾寒身边,伸出透明的小手想去摸他的头。
我的心像被扔进了绞肉机里,绞得血肉模糊。
我不能承认她死了。
如果她死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活着就是为了赎罪,为了赚钱养她!
如果她不在了,那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累赘,吸干了丈夫最后一滴血的怪物!
“囡囡乖,爸爸喝醉了。我们不理他。”我强忍着浑身的颤抖,对着空气轻声诱哄。
顾寒听到我的话,哭声猛地顿住。
他抬起头,满脸是血和泪地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具已经腐烂的尸体。
他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默默地爬起来,找来扫把,将地上的碎玻璃和单据一点点扫干净。
然后,他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水流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等他转过身时,脸上的疯狂和崩溃已经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让我毛骨悚然的、温柔到极致的平静。
“夏夏,脚划破了,我给你包扎一下。”
他从抽屉里翻出创可贴,走到我面前蹲下。
动作轻柔地贴在我的脚踝上。
这就是他清醒时的样子。体贴,周到,挑不出一丝毛病。
以前我觉得这全是伪装,是他贪图我工资的虚伪嘴脸。
现在我终于看懂了。
那不是伪装。那是悲悯。
是一个正常人,对一个无药可救的疯子,最深沉也最绝望的悲悯。
他已经放弃叫醒我了。他打算就这么陪着我,在幻觉里继续演下去。
直到我们其中一个先撑不住去死。
“老公。”我突然开口,声音干涩。
顾寒贴创可贴的手顿了一下。
“我明天还要交设计稿,你早上记得叫我起床。”我直勾勾地盯着虚无的墙壁。
顾寒慢慢站起身。他深深地看着我。
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了。
“好。”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明天早上,我给你买你最爱吃的小笼包。”
我点点头,牵起身旁根本不存在的小手。
“囡囡,跟妈妈去睡觉了。明天妈妈还要努力赚钱呢。”
我躺在硬邦邦的折叠床上,将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中,我紧紧抱着空气。将脸贴在冰冷的床单上。
眼泪无声地决堤,浸透了枕头。
对不起,顾寒。
我清醒了。但我不能告诉你。
因为只要我还“疯”着,只要我还需要赚钱养“女儿”。
我就有活下去的理由。
而你,也还有照顾我的责任。
我们就像两只在泥沼里互相撕咬的野兽。谁也救不了谁,只能紧紧缠绕在一起,慢慢沉没。
“妈妈,我好困哦。”囡囡的声音在耳边呢喃。
“睡吧,宝贝。”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
明天,妈妈还要继续赚钱养你。
晨光顺墙缝挤进屋里。刺眼。
天亮了。
防盗门发出沉闷得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顾寒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个透明塑料袋。包子的热气直往上窜,熏糊了他那副缺了半边腿、用胶布凑合绑着的旧眼镜。
“夏夏,吃饭了。”他声音放得很轻。
轻怕惊碎了什么似的。不对,他连呼吸都透着股小心翼翼的味儿。
我从那张硌人的折叠床上爬起来。伸手牵住旁边。
牵住一片虚无。
“囡囡,走,爸爸买好吃的了。”我对着空气扯开嘴角。
顾寒肩膀猛地瑟缩了一下。
那动作很细微。但我捕捉到了。
他一声不吭走过来,把塑料袋解开。拿出一双竹筷子,接着又摸出一个小勺。
是个粉色塑料软勺。手柄断过,现在缠满透明胶带。
那是囡囡以前用惯的。
他居然连这个都随身带着。为了配合我的疯病,他真是演到了骨髓里。
我夹起一个小笼包。吹了吹。
“来,囡囡张嘴,啊——”我把包子递向旁边的空椅子。
热气在空气里散开。包子皮慢慢变冷。
顾寒端着碗的手骨节泛白。他死死盯着那张空椅子,眼皮不受控制狂跳。
“她不吃。”顾寒喉结剧烈滚动,“夏夏,包子太烫,囡囡说她等会儿吃。”
他嗓音哑得厉害,像含着一把碎玻璃。
“瞎说!”我故意板起脸,拔高音量,“囡囡最听话了。对吧宝贝?”
我偏过头,假装倾听,然后露出欣慰的笑。
“看,女儿说她要吃。你这个当爸的,一点都不懂她!”
我把那个冷透的包子放在粉色小勺里,郑重其事摆在空位上。
顾寒没再反驳。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往嘴里塞干馒头。
他连包子都不舍得吃一口。全留给我和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女儿。
眼眶一阵刺痛。我赶紧低下头喝粥。
把眼泪连同滚烫的米汤一起咽进肚子里。特么的,真烫啊。
吃完饭,我打开那台破旧的二手笔记本。屏幕闪烁了两下才亮起。
聊天软件头像疯狂跳动。甲方又发来几十条修改意见。
全都是些狗屁不通的废话!什么叫“色彩斑斓的黑”?脑子被门夹了吧!
换作三年前,我早把键盘砸烂撂挑子不干了。
但现在不行。我得赚钱。
这破活儿虽然只有区区一千块,但也是钱。
“妈妈,你眼睛红红的。”清脆稚嫩的童音在耳畔响起。
我猛地顿住敲击键盘的手。
偏过头。旁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就是能听见。那声音清晰得仿佛她就趴在我背上。
哪怕我早就清楚她已经在三年前的车祸里变成了一捧灰。
这种强烈的、病态的母爱,像一根生锈的带血钢丝。
死死勒住我的脖子。把我从求死的悬崖边缘硬生生拖回来。
“妈妈不累。”我对着空气柔声哄劝,“妈妈要给囡囡赚钢琴课的学费呀。”
十指重新在键盘上翻飞。画图,建模,修改。
颈椎痛得像要断掉,胃里翻江倒海直犯恶心。
我不敢停。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个血肉模糊的雨天。
停下来,我伪装的这层疯癫外壳就会彻底碎裂!
只要我还“疯”着,只要我还在拼命给女儿赚钱。
顾寒就不会丢下我不管。他就有个寄托。
我们俩这烂透了的人生,就靠着这个荒诞的谎言缝缝补补。
一直熬到中午。我终于把成图发了过去。
收到转账提示音那一刻,我浑身瘫软倒在椅背上。
“老公!”我扯着嗓子朝厨房喊。
顾寒系着围裙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滴水的抹布。
“怎么了?是不是头又疼了?”他满脸紧张。
我没接话,直接把手机屏幕怼到他脸上。
“看!尾款结了!”我兴奋地手舞足蹈,像个讨要糖果的疯小孩。
顾寒愣住了。盯着屏幕上那一千块钱的转账记录。
“你把这钱转给王老师。下个月囡囡的舞蹈课不能断!”我理直气壮地吩咐。
王老师早就不在那个幼儿园了。舞蹈班也早就没有囡囡的名字。
但我就要这么说。
顾寒的嘴唇开始哆嗦。他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那张布满红血丝的眼里,翻涌着浓烈到让人窒息的痛楚。
他在心疼我。他看着我没日没夜熬坏了身体,就为了赚这点给“鬼魂”交学费的钱。
“好。”他强扯开嘴角,笑得比哭还惊悚。
他在围裙上死命擦干手,接过我的手机,操作转账。
我知道那钱转去哪了。转到了他自己的备用卡里。
拿去买那些根本治不好我的天价精神类药物。
“真乖。囡囡,去亲爸爸一口。”我推了一把虚空。
顾寒僵在原地。他看着面前空无一物的空气。
然后,他缓缓弯下腰。把脸凑过去。
对着空气,做了一个承受亲吻的动作。
“谢谢囡囡。”他闭上眼,眼角湿了一片。
我转过身,假装去倒水。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印子都浑然不觉。
顾寒,你特么是个傻子吗!你为什么要这么配合我!
下午,顾寒说要去社区居委会办点事,推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空气。
我放下手里的水杯。轻手轻脚走到床头柜前。
昨天他扫地时,裤兜里掉出了一把生锈的小钥匙。被我一脚踩住,藏进鞋底。
那把钥匙对应着衣柜最底下的那个上锁抽屉。
我蹲下身。金属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锁孔转动。“咔哒”一声。
抽屉拉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纸张霉味扑鼻而来。呛得我直咳嗽。
里面没有我预想中的离婚协议书。也没有什么别的女人的照片。
全是一叠又一叠花花绿绿的单据。
我手指颤抖着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房屋买卖合同。
市中心那套我们结婚时买的两居室,两年前就被卖了。
卖价只有市场价的七成。急售。
下面压着的是车辆转让协议。顾寒最宝贝的那辆越野车,也早就没了。
我呼吸急促起来,像是有人扼住了我的咽喉。
越往下翻,心越是坠入冰窖。
网贷平台的催款通知单。小额贷款公司的最后通牒。
密密麻麻的欠条。上面全按着顾寒鲜红的手印。
在这些催命符的最下面,压着一本厚厚的病历。
封面上写着两个字:林夏。
日期从三年前囡囡出事那天开始,一直延续到上周。
我翻开病历。里面夹着长长的药费清单。
奥氮平、舍曲林、氯氮平……全是进口的、最贵的神经类药物。
上面标注的价格,看得我头皮一阵阵发麻。
难怪他每天只吃冷馒头。难怪他把衣服穿得发白起球也舍不得换。
难怪他那个折磨了他多年的老胃病,痛到打滚他都不肯去医院!
他把所有能卖的都卖了。他借遍了所有能借的钱。
就为了给我这个无可救药的疯婆子治病!
他根本没嫌弃我。他醉酒时喊着的“受不了”,是心疼到极致的绝望!
而我呢?我还自作聪明地装疯,觉得这是互相折磨。
我这是在吸他的血!一口一口把他的命吸干!
“啪”地一声。一滴水砸在病历单上。
晕开了蓝色的墨迹。
我摸了一把脸。满手都是水渍。
“妈妈,你哭了。”
耳边又响起那个声音。带着担忧的童音。
我猛地捂住耳朵,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嚎出声来。
别叫了!求求你别叫了!
你已经死了!你早就死了!
我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疯狂撕扯。一个让我立刻清醒,去抱抱那个倾家荡产的男人。
另一个却在尖叫:你清醒了又怎样?几十万的债你怎么还?他发现你装疯骗他,他会崩溃的!
是啊。他靠着“治好我”这个念头吊着最后一口气。
如果他发现我其实早就没救了,只是在演戏。
他会疯的。他绝对会活不下去。
我手忙脚乱地把那些单据按原样叠好。塞回抽屉。
落锁。拔出钥匙。藏回鞋底。
动作一气呵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爬回电脑前,继续盯着屏幕。
眼睛干涩得发痛。但我逼着自己画线、上色。
赚钱。我得多赚钱。哪怕一天多赚十块钱,也能让他少吃一口冷馒头。
晚上八点。门锁响了。
顾寒推门进来。脚步声有些拖沓。
我转过头。心脏猛地收缩成一团。
他右边半张脸肿得老高,颧骨处一大块青紫,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丝。
白衬衫上全是灰土,袖子撕破了一大条口子。
“老公!你怎么了!”我惊呼出声,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
“没事。”他下意识偏过头,躲避我的视线,“下楼梯没踩稳,摔了一跤。”
摔的?哈,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谁下楼梯能把脸上摔出清晰的拳头印子?
分明是被那些催债的高利贷打的!
我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漫起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好想冲上去问他谁干的。好想去厨房拿把菜刀跟那些人拼了!
可我不能。我是个只知道照顾“女儿”的疯子啊。
“囡囡!快过来!”我猛地转头对着空气招手。
顾寒浑身一震,僵硬地转过身看着我。
我几步跨过去,拉起一团虚无。
“爸爸摔痛了。囡囡快给爸爸呼呼。”
我蹲下身,煞有介事地指着顾寒脸上的伤。
顾寒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就那么定定地看着我。看着我对着一团空气嘘寒问暖。看着我眼眶通红地假装心疼。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声粗重得像个破风箱。
“不用了。”他声音抖得完全不成调子。
“要的!囡囡最心疼爸爸了!”我不依不饶,强行拉着那只看不见的小手往他脸上凑。
顾寒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他撞到了鞋柜,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我说不用了!”他突然低吼。
音量大得在狭窄的客厅里震荡。
我吓得缩了缩脖子。立刻摆出那副惶恐又偏执的表情。
“你凶什么!囡囡好心给你呼呼,你干嘛凶她!”我瞪大眼睛,冲着他尖叫。
顾寒看着我歇斯底里的样子。
那张青紫交加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惨笑。
绝望、无力、又夹杂着无尽的悲凉。
“对不起。”他垂下头,像一只被打断脊梁的狗。
“我去做饭。”
他丢下这句话,逃命似的冲进厨房。
玻璃门被“哗啦”一声拉上。
我站在原地,透过磨砂玻璃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水龙头被拧到最大。哗啦啦的水声震耳欲聋。
但在那巨大的水流声掩盖下,我还是听到了。
那种压抑到极点、近乎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他在哭。那个为了我卖房卖车、挨打受辱的男人。
正躲在狭窄的厨房里,对着水槽嚎啕大哭。
他连哭都不敢出声。怕吓着我。怕破坏我正在小心维护的“一家三口”的幻境。
我慢慢走到厨房门外。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妈妈,爸爸为什么哭呀?”
那道催命的童音再次响起。
我闭上眼。眼泪顺着鼻翼砸在地板上。
“因为爸爸太累了。”我在心里默默回答。
因为爸爸背着两座大山。一座是债务,一座是个装疯的吸血鬼。
晚饭是一盘炒白菜,和昨天剩下的半条红烧鱼。
鱼肚子上最肥美的那块肉,被顾寒精准地夹到了我的碗里。
他又挑了一块鱼刺最少的尾巴肉,放在那个粉色小勺旁边。
“囡囡,多吃鱼变聪明。”他对着空椅子温和地笑。
那半边肿胀的脸一牵动,疼得他眼角直抽搐。
我麻木地往嘴里扒着白菜。如同嚼蜡。
“明天周末。我想带囡囡去游乐园。”我突然开口。
顾寒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游乐园?”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干涩。
“对呀。囡囡说她想坐旋转木马。”我直视着他,眼神空洞得恰到好处。
其实我不想去。那门票要两百块一张。两百块够他吃一个月馒头了。
可如果不提这种要求,我这就不是一个正常的“妄想症母亲”了。
我必须找事。必须折腾。
顾寒放下筷子。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好。”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我余光瞥见,他点开了一个借款APP的页面。
特么的。他又去借网贷!
“算了!”我猛地把筷子拍在桌上,发出好大一声响。
顾寒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
“怎么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囡囡刚才跟我说她不想去了。外面太热,会晒黑。”我胡搅蛮缠地找着借口。
顾寒愣了愣。看了一眼窗外深秋的夜色。
深秋哪来的热?这借口蹩脚得可笑。
但他什么都没拆穿。默默锁了手机屏幕。
“好。那我们就在家陪妈妈画画。”他顺着我的话往下接。
这顿饭吃得像上刑。
吃完饭,顾寒照例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继续接单。
一个长期合作的小说网站编辑发来消息:
【林姐,有个加急的封面图,今晚通宵能出吗?给双倍价钱,八百。】
八百。
我眼睛瞬间红了。手指像通了电一样敲击键盘:【接。现在就开搞。】
顾寒洗完碗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还有几颗颜色各异的药丸。
“夏夏,该吃糖了。”他把药递到我嘴边。
以前我不肯吃药,他只能骗我是糖。
我看着那几颗药。心里门儿清。那是奥氮平。吃完会嗜睡,会发胖,会反应迟钝。
如果不吃,我的病情会恶化。
但我其实已经没病了。这药对我来说完全是毒药。
可是,我不能不吃。
我当着他的面,抓起药丸塞进嘴里。就着温水一仰脖子咽了下去。
喉咙被药片喇得生疼。
顾寒明显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都垮了下来。
“乖。”他摸了摸我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去睡吧。我还要赶个图。”我推开他的手,紧紧盯着屏幕。
“太晚了,明天再画吧。”他眉头微皱。
“不行!人家急着要。八百块呢!能给囡囡买好多漂亮裙子!”我执拗地嚷嚷。
顾寒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悲哀。
“好。我陪你。”
他搬了把小板凳,坐在我旁边。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画。
深夜的客厅里,只有鼠标和键盘的清脆响声。
药效发作了。脑袋里像被塞了一团浸水的海绵,昏昏沉沉。
眼皮像坠了铅块一样往下搭。
不行。不能睡。八百块。这是顾寒还债的钱。
我狠狠咬破舌尖。血腥味刺激着神经,换来短暂的清醒。
旁边传来轻微的鼾声。
我转头看去。顾寒靠在墙上睡着了。
眉头紧紧锁着。哪怕在睡梦中,也满脸疲惫与痛苦。
脸上的淤青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整个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
连囡囡的声音都消失了。
我伸出手,指尖停在他的眉心上方。隔着几毫米的距离,虚空描摹着他的轮廓。
顾寒。我该拿你怎么办。
我是个罪人。我不仅害死了女儿,我现在还在拖死你。
可我连去死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我知道,一旦我死了。你这具早就被掏空的躯壳,也会瞬间崩塌。
你活着的唯一动力,就是治好我啊。
我收回手,继续在画板上勾勒线条。
一笔一笔。像是刻在自己的骨头上。
凌晨四点。图终于画完了。
发送,确认。那边很爽快地转了钱。
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关掉电脑。
走到顾寒身边,伸手推了推他。
“老公。去床上睡。”
顾寒猛地惊醒。条件反射般站起来,四下张望。
“怎么了?是不是囡囡醒了?”他声音里透着惊恐。
我心口一阵绞痛。
“没有。囡囡睡得香呢。”我指了指那张空无一物的折叠床。
顾寒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眼底的惊恐慢慢褪去,换成了无尽的空洞。
“好。”他木然地点点头。
走到那张窄小的折叠床边,和衣躺下。
他蜷缩着身体。给旁边留出了一大半的位置。
那是我和“囡囡”的位置。
我也走过去,躺在他身边。
中间隔着一条虚无的缝隙。
“囡囡乖,睡觉觉了。”我拍着空气,轻声哼着摇篮曲。
顾寒背对着我。肩膀在黑暗中微微耸动。
他又在哭了。
在这个逼仄的、充满霉味和绝望的出租屋里。我们俩背对着背。
一个在清醒地装疯。一个在痛苦地配合。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我还得继续疯。还得继续赚钱。
直到这泥沼彻底淹没我们的头顶。直到我们谁也无法喘息。
“睡吧,妈妈。”虚无的声音最后一次在耳边低语。
我闭上眼。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第二天醒来,窗外阴沉沉。
我转头看向旁边。折叠床空了。
厨房传来锅碗碰撞的轻响。
“囡囡,起床啦。爸爸做好早饭了哦。”我对着空气轻声哄劝。
即便那是一团虚无,我也必须紧紧抓住。
如果不抓住她,我连从这张床上爬起来的力气都会彻底丧失。
这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肉骨血。
她是我苟活于世唯一的光。哪怕只剩下一个幻影。
我掀开被子,小心翼翼护住身旁空荡荡的位置。
“慢点走,别摔跤。”
我弯下腰,双手虚虚牵住一双看不见的小手。
一步步挪向客厅。
顾寒端出两碗寡淡的白粥。
他眼底布满血丝,头发凌乱,整个人像抽干水分的枯木。
“洗手吃饭吧。”声音沙哑得可怕。
我拉开椅子,特意留出中间那个专属于“囡囡”的座位。
“老公,给囡囡也盛一碗嘛。她今天想喝甜甜的粥。”
我眨巴眼睛,满脸期待。
顾寒端碗的手猛地顿住。
骨节瞬间泛白,粥液在碗沿剧烈晃动,险些洒出来。
他垂下眼眸,不让我看清他的表情。
“好。爸爸去拿糖。”
他转身走进厨房,背影佝偻。
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挂在他身上,空荡荡飘摇。
趁他转身,我瞥见桌角压在一叠病历单下的几张红头纸。
是催款通知,还有几份高利贷借条。
借款人,顾寒。
数额大得吓人。每一笔,全是打进精神卫生中心的账户。
心脏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攥紧,痛得无法呼吸。
为了治我这个根本治不好的疯子,他连命都押上了。
他卖光了我们的婚房,连父母留下的老破小也抵押了。
倾家荡产,只换来我日复一日更严重的疯狂。
顾寒拿着白糖罐走出来。
动作僵硬,往那个空碗里舀了两勺糖。
“囡囡乖,多吃点。”他扯动面部肌肉,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赶紧端起我的碗,狼吞虎咽往嘴里塞。
眼泪混进米粥咽下。咸涩刺骨。
“真好吃。囡囡也吃得好香呢!”我含糊不清嚷嚷。
顾寒盯着那个空座位。眼眶红得几乎滴血。
突然,他猛地站起身。
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尖锐的噪音。
“我去洗把脸。”
他跌跌撞撞冲进卫生间,狠狠锁上门。
很快,里面传来水龙头开到最大的水流声。
以及水声根本掩盖不住的,野兽般压抑绝望的呜咽。
他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这种亲手配合妻子发疯的日子,正在一点点把他千刀万剐。
我放下筷子,走到卫生间门口。
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手指死死抠住门框。
指甲劈裂,渗出鲜血。
对不起。如果我承认囡囡死了,我也必须跟着去死。
可你为了我背了这么多债。
我怎么敢死!
我必须活着,哪怕是以疯子的名义,我也要把欠你的钱还清!
“囡囡别怕,爸爸眼睛进沙子了。”
我蹲下身,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我掏出手机,点开接单群。
“老板,还有加急的图吗?我能画!只要钱给够,再熬几个通宵都行!”
发完消息,我死死咬住手背。
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快点。再快点。
等我还清了债,顾寒,你就彻底自由了。
手机剧烈震动。屏幕惨白的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这套图明早八点要。加急。三千块接不接?”
是接单群里那个以抠门著称的甲方。平时根本没人愿意碰他的烂摊子。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敲击。
“接。保证按时交稿。”
对方很快甩过来一堆繁琐杂乱的参考文档。要求极其苛刻。
我死死盯着屏幕。眼眶干涩发胀。
三千块。
能还掉那笔高利贷半个月的利息。能给顾寒卸下哪怕一丁点的重担。
卫生间里的水声戛然而止。我立刻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顾寒推开门。带出一身冰凉刺骨的水汽。
他眼尾泛着病态的红。脸上的水珠没有擦干。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滴落。
“洗好了?”我仰起脸。扯出一个极其夸张的灿烂笑容。
顾寒脚步一顿。目光缓慢扫过我身旁那片虚无的空气。
“嗯。”他声音低哑得像砂纸打磨过。“囡囡吃饱了吗?”
“饱啦!”我伸手轻轻拍了拍空气。“囡囡刚才还在夸呢。说爸爸煮的粥全天下第一好吃。”
顾寒的脸颊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牙关死死咬住。
他迅速转过身。走向餐桌去收拾碗筷。
瓷碗相互碰撞。在死寂的客厅里发出尖锐的脆响。
“吃饱了就带她去洗澡。早点睡。”他没有回头。
洗碗池里传来哗哗的水流声。掩盖了他粗重的呼吸。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那件旧衬衫被水花溅湿了一大片。
心脏酸涩得快要融化成血水。
我牵起那只看不见的小手。
“走咯。妈妈带囡囡去洗香香。”
凌晨两点。万籁俱寂。
只有鼠标疯狂的点击声在黑暗中回荡。
我盯着数位板。右手手腕已经麻木到几乎失去知觉。
无数复杂的线条在屏幕上交织。
每一笔都是钱。每一笔都是顾寒的命。
“妈妈。你不睡觉觉吗?”
细软稚嫩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转过头。囡囡穿着那件粉色草莓睡衣。揉着惺忪的眼睛站在我脚边。
她还是三岁时的模样。脸颊肉嘟嘟的。睫毛又长又翘。
我心底一软。弯下腰把她紧紧抱进怀里。
轻如鸿毛。可是那份软糯的温度却无比真实。
“妈妈要给囡囡赚买小裙子的钱呀。”我用力蹭了蹭她的额头。
“囡囡不要新裙子。囡囡要妈妈抱抱。”她嘟起嘴撒娇。
强烈的母爱像狂潮般将我淹没。这是我在这泥沼般的生活里唯一的救赎。
只要囡囡还在。我就绝对不能倒下。
卧室门轴发出一声轻响。一道昏黄的光线漏进来。
顾寒站在门口。借着电脑屏幕幽冷的光。他脸色惨白如纸。
“怎么还不睡?”他走过来。声音里透着浓重的疲惫。
“快画完了。”我头也没回。继续死死盯着屏幕。
顾寒的目光落在我右手手腕上。那里密密麻麻贴着三张镇痛膏药。
他一把按住我的鼠标。
“别画了。去睡觉。”
“不行!”我急了。反手用力推开他。“明早必须交稿!这是三千块钱!”
顾寒被我推得踉跄了一步。腰部狠狠撞在桌角。
他闷哼一声。低头看着我。
那种眼神太复杂了。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怪物。又像在看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瓷器。
“钱的事不用你管。”他语气骤然降至冰点。
他转身拉开旁边的抽屉。拿出那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白色塑料药瓶。
倒出两粒白色药丸。连同水杯一起重重砸在我面前。
“吃药。”绝对命令式的口吻。
我盯着那两粒药。这种强效精神类药物副作用极大。
吃下去。我会昏睡十几个小时。手会抖得连一条直线都画不出来。
画不了图。就赚不到钱。
赚不到钱。顾寒就会被那些催债的畜生逼死。
“我不吃。”我倔强地别过头。
顾寒胸口剧烈起伏。他突然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
力道大得惊人。强行迫使我张开嘴。
“我让你吃药!”他几乎在咆哮。眼底全是疯狂的红血丝。
我被他吓坏了。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老公你弄疼我了……”我含糊不清地哭喊出声。
顾寒像触电般猛地松开手。水杯被他碰翻。水流了一桌子。
他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双手。又看着我满脸惊恐的泪水。
巨大的溃败感瞬间将他整个人彻底压垮。
“对不起……”他痛苦地捂住脸。顺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对不起夏夏。我只是太累了。”
我看着缩在阴影里的顾寒。他曾经是多么意气风发骄傲的一个人啊。
现在却被我这个治不好的疯子折磨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我抓起那两粒药。仰起头直接吞了下去。端起剩下的半杯水猛灌。
“我吃了。老公你别生气。我这就去睡觉。”
顾寒迟缓地抬起头。看着我滚动的喉咙。
他紧绷的双肩终于垮塌下来。眼底闪过一抹深不见底的悲哀。
“好。去睡吧。”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出书房。背影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门关上的瞬间。我立刻趴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手指狠狠伸进喉咙深处。拼命抠挖。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刚才吃下的寡淡白粥和药丸全被我吐了出来。
酸水疯狂烧灼着食道。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我随手扯过纸巾擦干嘴巴。重新坐回电脑前。
药绝对不能吃。停药会让我头痛欲裂。会让我产生更多幻觉。
但这又怎样。
“妈妈。你痛不痛呀?”囡囡飘到我身边。大眼睛里蓄满泪水。
“妈妈不痛。”我对着空气扯出一个笑。“妈妈马上就能赚到很多钱了。”
等还清了那笔高利贷。我就带囡囡走。
再也不拖累顾寒了。
三天后的深夜。防盗门锁传来粗暴狂躁的转动声。
砰的一声巨响。大门被重重撞开。狠狠砸在墙上。
浓烈刺鼻的酒精味和劣质烟草味瞬间灌满整个客厅。
我猛地从沙发上惊醒。手里还死死抓着画图用的触控笔。
顾寒跌跌撞撞地走进来。领带歪斜。衬衫扣子崩掉了两颗。
“老公?你怎么喝了这么多?”我赶紧扔下笔迎上去扶他。
他猛地一把甩开我的手。力气极大。我直接被掀翻在沙发上。
“别碰我!”他双眼赤红。死死盯着我。
那是毫不掩饰的厌恶。是压抑到极点的烦躁和崩溃。
我心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那种割裂的感觉又来了。
清醒时的顾寒永远温柔体贴。喝醉后的他却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林夏。你到底还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他指着我的鼻子厉声大吼。
“我没日没夜在外面当孙子求人借钱!你呢!你在家里干什么!”
他猛地抬起脚。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茶几。
玻璃碎裂的巨响在深夜的屋子里刺耳无比。碎渣四处飞溅。
我吓得瑟缩在沙发角落。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浑身发抖。
“囡囡别怕。囡囡快躲到妈妈身后。”我牙齿打颤地呼唤着。
听到“囡囡”这两个字。顾寒像被彻底踩中死穴的野兽。
他像疯了一样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将我整个人半提起来。
“你他妈还提囡囡!你居然还敢提她!”
他喷出的浓重酒气熏得我根本睁不开眼。唾沫星子溅在我脸上。
“她死了!三年前就死了!是被你硬生生弄丢的!”
“你能不能清醒一点!你是个神经病!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大脑轰的一声巨响。周围的一切声音瞬间消失。
不。不是的。
囡囡明明就在那里啊。她正躲在沙发后面哭着叫妈妈呢。
“老公你喝醉了。你别吓着孩子……”我拼命挣扎着去掰他的手。
顾寒死死按住我的肩膀。滚烫的眼泪突然大颗大颗砸在我脸上。
“我受不了了。林夏。我真的快要受不了了。”
他猛地松开手。彻底崩溃地嚎啕大哭起来。
“房子没了。钱全没了。我借了高利贷。每天被人拿着刀催命。”
“我连买馒头的钱都没有了!还要去给你配那么贵的进口药!”
“结果你呢?你背着我偷偷把药吐掉!你真以为我眼瞎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如坠冰窟。
他发现了。他竟然全都知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搞我?我顾寒到底欠你什么啊!”
顾寒重重跪在满地锋利的玻璃渣里。双手死死抓着头发。拼命捶打自己的头。
“离婚!明天就去离婚!我不想陪你一起死!”
他在满地狼藉中翻滚。像一条缺氧濒死的鱼。
那些残忍的话语像生锈的钝刀。一刀一刀迟缓地切割着我的心脏。
我以为我拼命熬夜赚钱。就能帮到他。就能弥补我的罪过。
原来在他眼里。我只是一直在变本加厉地折磨他。
他嫌弃我。他想逃跑。
他喝醉后吐露的这些。全是他内心最真实的绝望和恨意。
我蜷缩在沙发上。死死咬住下嘴唇。鲜血蔓延进嘴里。铁锈味弥漫。
“妈妈。爸爸为什么这么凶?”囡囡虚幻的小手轻轻摸着我的脸。
我紧紧抱住那团虚无的空气。眼泪无声决堤。
“因为妈妈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我用极微弱的气声回答。
顾寒骂累了。哭得嗓子哑了。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板上睡死过去。
我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小心翼翼避开满地的玻璃渣。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沉重的身体拖到沙发上。脱掉沾满泥污的鞋袜。
他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死死拧在一起。满脸都是挣扎的痛苦。
我颤抖着手抚摸他消瘦凹陷的脸颊。胡茬扎在手心。微微泛疼。
对不起。
我马上就快攒够钱了。
等我熬夜把这最后一笔尾款结清。把那些高利贷全部还上。
我就带着囡囡彻底滚出你的世界。
把自由还给你。
第二天早晨。刺眼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
我迷迷糊糊睁开干涩的双眼。听到厨房传来规律的切菜声。
昨晚满地狼藉的玻璃渣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
连那张被踹翻的茶几也完好无损地恢复了原状。
我赤着脚走到厨房门口。
顾寒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围裙。正在平底锅前煎鸡蛋。
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宽阔的背影透着让人极度安心的沉稳。
听到细微的脚步声。他转过头。
脸上带着温和宠溺的笑意。仿佛昨晚那个暴虐绝望的恶鬼根本不曾存在过。
“醒了?快去洗漱吧。买了你最爱吃的那家小笼包。”
他端着盘子走过来。顺手极其自然地揉了揉我的头发。
动作流畅。语气轻柔得能掐出水来。
我死死钉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
太割裂了。
这种极端的恐怖反差。每天都在疯狂撕扯着我脆弱的神经。
他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
是现在这个完美温柔的丈夫。还是昨晚那个绝望咆哮着要离婚的男人?
不。昨晚才是他真正的内心。
现在的他。只是在向残酷的现实妥协。在可怜我这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老公。”我哑着嗓子艰难开口。
“嗯?怎么了?”他把冒着热气的小笼包推到我面前。甚至细心地帮我倒好了醋碟。
“你昨晚……说想离婚。”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不想错过他脸上任何极其微小的肌肉抽动。
顾寒拿筷子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但他只用了一秒钟就恢复了自然。极其轻松地轻笑了一声。
“别胡思乱想了。昨晚我喝断片了。应酬太累。满嘴跑火车呢。”
他夹起一个皮薄馅大的包子放进我碗里。“快趁热吃吧。一会凉了伤胃。”
他又在骗我。
他用这种令人窒息的虚假温柔。死死掩盖着内心的千疮百孔。
我猛地低下头。滚烫的眼泪重重砸在醋碟里。泛起酸涩的涟漪。
“囡囡。快吃包子。”我夹起一个包子。放在旁边那个专属于囡囡的空碗里。
顾寒眼底的光芒瞬间彻底熄灭。
他下巴崩得极紧。默默低头扒着碗里的白粥。全程一言不发。
吃完早饭。顾寒换上廉价的西装出门去公司。
大门落锁的咔哒声响起。我立刻像疯了一样冲进卧室。
我整个人趴在地上。翻出藏在床底最深处的旧鞋盒。
里面全是我没日没夜接私活攒下的一沓沓现金。还有几张磨损严重的银行卡。
昨晚那笔三千块的急单已经打进卡里了。
我拿出计算器。手指颤抖着飞快按动按键。
四万。我拼了命攒了整整四万了。
够还那笔高利贷的本金和利息了吗?
我跑到顾寒的书房。拉开书桌抽屉。想找那份高利贷的借条重新核对一下数字。
抽屉被锁死了。
我焦急地四处翻找钥匙。最后在顾寒常穿的旧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到了一把小巧的铜钥匙。
咔哒。抽屉应声而开。
里面乱七八糟塞满了各种令人触目惊心的单据。
我一张一张翻看。心脏跳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快要撞破胸腔。
厚厚的催款单。红字的信用卡逾期通知。
还有一叠压在最底下的献血证。
日期极其密集。甚至远远超过了医学规定的安全献血间隔时间。
顾寒在卖血。为了给我买那些昂贵的进口精神类药物。他竟然去卖血。
我双手抖得像筛糠。翻到这堆单据的最下面。
那是一张盖着公司公章的放弃晋升承诺书。
“因家庭突发重大变故。需长期照顾患重病妻子。本人自愿放弃本次大区经理竞聘资格……”
落款是顾寒极其潦草的名字。日期是一年前。
眼泪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出。彻底模糊了视线。
他原本可以有大好的光明前途。原本可以过得很体面很幸福。
是我毁了他。我这个连自己女儿死了都不敢承认的懦弱疯子。彻底毁了他的一生。
“妈妈。你别哭呀。”囡囡飘在半空中。拿着纸巾想要帮我擦眼泪。
可是那张纸巾直接穿过了我的脸。轻飘飘地掉在地板上。
我盯着地上那团废纸。突然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彻骨寒意。
顾寒为我倾家荡产。放弃了所有尊严和前途。
他明明承受着那么巨大的痛苦。明明恨不得立刻掐死我。却还要每天强颜欢笑地伺候我。
他的无私像一座巍峨的黑色大山。压得我连呼吸都觉得五脏六腑在疼。
我绝对不能再这样拖累他了。
四万块根本不够。那些高利贷的利息是极其恐怖的利滚利。
我还需要更多的钱。我要快点结束这一切。
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喂?林小姐吗?你之前投的那个大型游戏原画外包测试。我们主美看了觉得画风非常合适。”
“但是工期极紧。如果能在三天内出全套八十张废土风底稿。可以直接给你两万。接不接?”
三天。全套八十张。
这绝对是把人往死里逼的任务。不眠不休也极大可能会猝死在电脑前。
但我死死攥着发烫的手机。像抓住了能在悬崖边救命的最后一根藤蔓。
“接。我接!”
挂断电话。我看着空荡荡寂静无声的房间。
“囡囡。妈妈带你逃走好不好?”
只要拼下这两万块钱。彻底结清债务。
我就能带着囡囡。干干净净地从顾寒的世界里消失。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我彻底陷入了癫狂的状态。
我把自己反锁在逼仄的书房里。厚重的窗帘拉得密不透风。
不分白天黑夜。疯狂地在数位板上勾勒线条。
强制停药的恐怖戒断反应像海啸一样排山倒海般袭来。
头痛欲裂。像有一把生锈的电钻在脑浆里疯狂搅动破坏。
剧烈的恶心。不断干呕。拿笔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
我找出宽胶带。把触控笔和三根手指死死缠绕绑在一起。
“林夏!你给我开门!”顾寒在外面把门板拍得震天响。
“你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我充耳不闻。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屏幕上复杂的线稿。
“囡囡。给妈妈唱首歌好不好?妈妈头好痛啊。”
我对着旁边昏暗的空气喃喃自语。额头全是豆大的冷汗。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清脆干净的童谣在耳边循环环绕。给了我抵抗死亡的无穷力量。
砰!
木门发出一声惨烈的断裂声。被顾寒硬生生从外面踹开了。
他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冲进来。一把粗暴地拔掉电脑电源。
屏幕瞬间陷入死寂的漆黑。
“啊——!”我爆发出凄厉的尖叫。直接扑上去抢夺电源线。“你干什么!我的图!我的图还没保存!”
顾寒从背后死死勒住我的腰。将我强行拖离电脑桌。
“你给我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像什么鬼样子!”
他拖拽着我来到角落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头发枯黄纠结成一团。眼窝深深凹陷下去。
整张脸呈现出一种随时会断气的死灰色。嘴唇干裂渗着血丝。
活脱脱一具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行尸走肉。
“放开我!我要赚钱!我要还债!”我拼命挣扎扭动。像野兽一样连踢带咬。
顾寒任由我狠狠咬在他肌肉紧绷的小臂上。鲜血瞬间渗出。
他死死将我禁锢在怀里。声音里带着浓重到化不开的绝望哭腔。
“我不缺钱!我根本不要你赚什么狗屁钱!我只要你活着啊林夏!”
他在撒谎。
他明明连买速冻馒头的钱都掏不出来了。他明明恨透了我这个累赘。
“你骗人!”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他。
“我看到借条了!我看到催款单了!你为了给我这个疯子治病欠了那么多钱!”
“我马上就能攒够钱了!只要交了这批游戏稿子!”
“等我还清了钱。我就带囡囡走!再也不会烦你拖累你了!”
顾寒瞬间僵硬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地震惊。
他看着我歇斯底里癫狂的模样。眼底最后的一丝光亮正在迅速熄灭。
“你……不吃药接单赚钱。是为了还债?”
“是为了……带囡囡走?”
他连声音都在剧烈颤抖。字字泣血。
“是!”我冲他声嘶力竭地大吼。“我知道你早就受够我了!我知道你极其嫌弃我!”
“我会把欠你的每一分钱都还清!放你彻底自由!”
顾寒高大的身体剧烈摇晃了一下。仿佛被抽干了所有骨血。
他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要惨烈百倍。
嘶哑破碎的笑声在逼仄闷热的书房里回荡。让人不寒而栗。
“自由?”他神经质地喃喃自语。
“你以为我倾家荡产。我去卖血。我去借那种高利贷。是为了什么?”
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向我。眼神空洞得可怕极了。
“我以为只要顺着你发疯。只要配合你装疯卖傻。你就能好好活下去。”
“原来你背着我做这一切。是为了抛下我。”
他突然猛地伸出手。指着我身旁那片虚无的空气。
“林夏。你给我死死看着那里。”
“你大声告诉我。那里到底有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到一个极其恐怖的分贝。震耳欲聋。
我吓得浑身猛地瑟缩了一下。张开双臂死死护住身旁的空气。
“囡囡就在那里!你别这么大声吓着她!”
顾寒眼里最后的一丝生机彻底断裂崩塌了。
他像疯了一样冲过去。对着那片虚无的空气疯狂挥舞手臂。胡乱抓挠。
“哪里有囡囡!你告诉我哪里有!”
“她死了!三年前就死了!从十五楼掉下去。摔得稀巴烂!”
“是我亲手把她送进火化炉的!她早就变成了一把灰了!”
“不要说!”我死死捂住耳朵。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尖叫。
大脑深处仿佛有极其坚硬的东西正在四分五裂。
封印了整整三年的恐怖记忆。像决堤的洪水猛兽般冲破层层闸门。
那天。阴雨连绵的幼儿园放学。
我因为重度抑郁症再次发作。吞了太多药在客厅沙发上昏死过去。
囡囡自己搬来小板凳。踩着凳子爬上了那扇没有装防盗窗的阳台。
“妈妈。有漂亮的蝴蝶……”
这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极其微弱的最后一句话。
我被凉风吹醒。睁开眼。眼睁睁看着那抹粉色的娇小身影急速坠落。
砰。
极其沉闷的一声巨响。
我的整个世界瞬间彻底崩塌粉碎。
“不……不是的……”我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剧烈的痛苦瞬间撕裂了我的五脏六腑。连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我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囡囡不见了。那个穿着粉色草莓睡衣的小女孩。彻底消失了。
“囡囡!囡囡你去哪了!”我在冰冷的地板上疯狂爬行。双手四处绝望地摸索。
顾寒走过来。一把将我紧紧搂进怀里。
力道大得几乎要勒碎我的每一根肋骨。
他的眼泪决堤般疯狂涌出。滚烫的泪水砸在我的脖颈上。灼烧着我的皮肤。
“夏夏。别找了。求求你。别再找了。”
“囡囡不在了。可是你还有我啊。”
“你要是也死了。我一个人该怎么活下去……”
原来。这才是所有事情的真相。
顾寒醉酒后极其崩溃的暴怒。是因为他根本承受不住失去女儿和妻子双重发疯的恐怖折磨。
他清醒时那些极其割裂的温柔体贴。是因为他把我当成了他在这世上唯一活下去的羁绊。
他倾家荡产卖掉房子。他放弃所有大好前途去借高利贷。
根本不是为了治好我这种无药可救的病。
只是为了在这个令人绝望的世界里。强行留住我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顾寒怀里。视线彻底被泪水模糊。
我对囡囡极其强烈的母爱。维持着我虚假活下去的疯狂妄想。
而顾寒那深沉无私到近乎扭曲病态的爱。却将我死死困在这人间地狱里无法超生。
我的双手紧紧攥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指节用力到泛出死人的青白色。
“老公……”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虚弱地开口。
“我真的好累啊。带我走吧。”顾寒死死按住我后脑勺。力道极大。
他把我脸压在他胸口。心跳声震耳欲聋。快要砸碎我耳膜。
“不许说这种话!”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哭腔。
“夏夏。我不许你死。”
我闭上眼。眼泪早已流干。眼眶里只剩刀割般干痛。
失去囡囡。我根本活不下去。
这三年里。我拼了命去工作。每天在公司受尽白眼。
我把工资卡藏在最深处。防贼一样防他。
我以为他嫌弃我。以为他是个图谋我财产的自私渣男。
我甚至偷偷停药。拼命接私活攒钱。只为了带囡囡逃离他。
可那一切全是假象。
我买回来的草莓裙。全堆在那个永远打不开的衣柜角落里。长满霉斑。
我每天早上准时做好的儿童餐。最后全都进了垃圾桶。腐烂发臭。
我对囡囡所有的爱。全都建立在荒诞幻觉之上。
“顾寒。放过我吧。”我手指脱力。从他衬衫上滑落。
“我每天晚上都能听见她在哭。她说下面好黑好冷。”
我仰起头。盯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刺眼光晕刺痛眼球。
“是我害死她的。我得去陪她。”
“闭嘴!”顾寒猛地将我推开。双眼猩红。
他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你死了我怎么办?”他一拳砸在旁边墙上。指骨瞬间破皮流血。
白墙上留下一道刺目血印。触目惊心。
“为了给你治病。我把房子卖了!车也卖了!”
“我借了那么多钱。每天被人指鼻子骂!被人像狗一样追债!”
他猛地扯开领口。露锁骨下一大片淤青。那是被人用棍子抽出来的伤痕。
我盯那片紫红色伤疤。大脑一阵眩晕。
他不仅没要过我一分钱工资。
反而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替我挡下所有锋利刀刃。
我突然明白过来。之前家里总是莫名其妙少东西。
那些被我当成是他转移财产的转账记录。全是他还给高利贷的利息。
他独自咽下丧女之痛。还要每天面对我这个发疯累赘。
清醒时要哄我吃药。喝醉后又要承受我的咒骂。
“你以为只有你痛吗?”顾寒跌坐在地上。双手痛苦捂脸。
“那也是我的女儿啊!我也想去死!”
他压抑绝望的呜咽声在空荡房间里回荡。像尖锐锥子扎进我心里。
我根本无法想象。他这三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看我对着空气说话。看我买一堆小号衣服。
他要生生撕裂自己伤口。配合我的演出。假装我们的孩子还活着。
“可是医生说。只要坚持吃药。你就能好。”他抬起头。满脸泪痕。
“夏夏。求你。吃药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他爬过来。从茶几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个白色药瓶。双手抖个不停。
药片散落一地。他慌乱捡起几粒。递到我嘴边。
“乖。吃药。吃完睡一觉就好了。”他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一个三岁小孩。
我看他手心里的白色药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吃下去。我就彻底清醒了。
清醒。就意味着我要永远失去囡囡。
“不……”我拼命摇头。往后退缩。后背撞上冰冷墙壁。
“我不要清醒!清醒了囡囡就没了!”
我指阳台方向。声音尖锐刺耳。“你看啊!她还在那里!”
“她穿那件粉色裙子。她在冲我笑!”
这只是我强行留住幻觉借口。我宁愿当个疯子。
顾寒浑身僵硬。脸色惨白如纸。
他猛地冲过去。一把拉上阳台窗帘。隔绝所有光线。
“没有囡囡!只有我们!”他转身扑向我。强行捏开我下巴。
药片混合他手心汗水。硬生生塞进我嘴里。苦涩味道瞬间蔓延。
我拼命挣扎。手指在他手臂上抓出几道血痕。
“咽下去!”他双眼通红。死死捂我嘴。不让我吐出来。
强烈窒息感袭来。我被迫吞下那些药片。喉咙一阵刺痛。
他这才松开手。颓然瘫倒在我身边。大口喘气。
“对不起……夏夏……对不起……”他一遍遍道歉。声音破碎不堪。
我蜷缩在角落里。胃里的药片像一团烈火。烧毁我最后一点幻想。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我们俩粗重呼吸声。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砸门声。震耳欲聋。
“顾寒!给老子滚出来还钱!”粗犷男声穿透单薄木门。凶神恶煞。
“再躲在里面装死。老子今天卸你一条腿!”
催债的来了。这就是他隐瞒我的地狱。
顾寒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脸色铁青。
他一把将我拉进卧室。反锁上房门。动作一气呵成。
“别出声。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决绝。
“他们找不到钱。打我一顿就走了。”
我呆呆看他。心如死灰。
这就是他为我强行留住的现实。充满暴力、债务和绝望的无底洞。
我想冲出去。告诉那些人。把他打死吧。连我一起打死。
这样我们一家三口就能团聚了。
顾寒没有给我机会。他转身冲出卧室。死死顶住客厅大门。
门外谩骂声越来越脏。铁锤砸门声音仿佛砸在我脊骨上。
砰的一声巨响。客厅大门被人强行踹开。
“跑啊!你他妈再跑啊!”
男人怒吼伴随顾寒压抑闷哼。瞬间引爆空气里血腥味。
我捂住耳朵。眼泪再次涌出。
为了我这样一个疯子。他真的把命都搭进去了。
我的母爱。成了杀死他最后一把刀。
客厅里传来家具倒塌巨响。玻璃碎裂声刺痛耳膜。
拳脚相加声音密集沉闷。顾寒连一句求饶都没有。
他只有在被打中要害时。才会发出野兽般低喘。
我跪在卧室门板后。指甲死死抠进木缝里。鲜血淋漓。
药效开始发作。大脑深处传来撕裂般钝痛。
视野边缘开始扭曲变形。现实与幻觉疯狂交织。
那抹粉色影子又出现在床头。冲我歪头笑。
“妈妈。外面好吵呀。爸爸在和谁玩游戏?”
我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弥漫口腔。强迫自己不去看她。
“假的。全是假的。”我用头猛撞门板。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如果我继续疯下去。顾寒会被活活打死的。
我不能再躲在自欺欺人母爱里。吸他的血了。
我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扑向卧室房门。
手握住门把手瞬间。客厅里传来一声极度凄厉惨叫。
那是顾寒的声音。
“夏夏……别出来!”他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伴随浓烈血沫声。
我脑子嗡的一声。轰然炸开。
那抹粉色幻影瞬间消散成灰。现实残酷彻底撕碎我所有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