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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家 沈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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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的车驶过雕花铁门的时候,沈宴正靠着后座车窗闭目养神。梧桐树影从车窗外一帧帧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交错的光斑。他十六岁了,下颌线条已经显出少年人特有的利落,眉骨微高,眼尾上挑,不笑的时候整张脸冷得像一幅没落款的工笔画。
"少爷,到了。"司机老周把车停在主楼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宴睁开眼,单手推开车门,长腿一迈下了车。九月的风裹着草坪修剪后的青涩气息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把校服外套往肩上一搭,踩着台阶往正厅走。沈家这栋宅子有三层,米白色外墙,罗马柱撑起的门廊上爬满了紫藤,虽然过了花期,但藤蔓依旧茂密,在风里翻涌着深绿色的叶浪。
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轻笑——温温的,像春水漫过卵石,不急不缓的。沈宴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推开门。
正厅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沈母林婉坐在一侧,四十多岁依然保养得宜,端着茶杯笑盈盈地看向对面。沙发上还坐着一个少年,和林深年纪相仿,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匀称的手腕,手里正捧着一本书,侧脸在吊灯的光线下笼着一层暖融融的柔光。
"阿宴回来了,"林婉放下茶杯站起来,朝他招招手,"快过来,看看谁来了。"
沈宴站在玄关,目光落在那个少年身上。少年听见动静也抬起头来,朝他一笑。那个笑容温和而从容,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弯成两弧浅月,整张脸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柔和、干净,带着一种让人很难生出防备的善意。
"阿宴。"林深合上书站起来,比他高出小半个头,站着的时候肩膀微微前倾,是一种下意识的、拉近距离的姿态,"好久不见。"
沈宴没动。他一只手还插在裤兜里,校服搭在肩头,下巴微抬,目光从林深脸上扫过去,又扫到林婉脸上。"他来干什么?"
"阿深是来咱们家做客的。"林婉走过去,替沈宴把肩头的校服拿下来挂好,又顺手理了理他翘起来的衣领,"林叔叔和赵阿姨去国外了,让阿深在咱们家住几天。"
沈宴"嗯"了一声,绕过林深往楼上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林深忽然伸手,不轻不重地握了一下他的手肘。沈宴停住了,侧头看他。林深也侧着头,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沈宴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以及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润的瞳色。
"还生我气呢?"林深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上学期期末那事儿,我不是故意的。"
沈宴把手肘抽回来,面无表情:"谁生气了。"
"那你跑什么?"
"我上楼放东西。"
"放完下来吃饭?"林深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一点讨饶的意味,但更多的是笃定——他知道沈宴不会真跟他置气。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沈宴脸冷、嘴硬、不爱搭理人,但林深知道他心软。十六年的交情,他对沈宴的了解不比沈宴对自己少。
沈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转身往楼上走了。林深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少年笔直的脊背和微绷的肩线,嘴角的笑意就没收起来过。旁边林婉看见了,轻轻摇摇头:"这俩孩子,从小就这样。"
"阿姨,我习惯了。"林深收回目光,重新坐到沙发上,把那本翻了一半的书拿起来,"阿宴他……就是嘴硬。"
"我知道。"林婉也坐下来,看着林深低头翻书的侧脸,目光里带着一丝打量和欣慰。这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林家和沈家是世交,林深的父亲林正和沈宴的父亲沈建国是发小,后来一起做生意,一个做地产一个做金融,在省城都算有头有脸。沈宴五岁那年被寄养在林家半年,后来两家搬到了同一片别墅区,两个孩子几乎是在一个院子里滚大的。
只是沈宴的性子不知道随了谁。沈建国外向精明,林婉温婉柔和,偏偏生了个儿子冷得像块冰。家里来客人从来不主动打招呼,在学校也不爱跟人扎堆,老师给他的评语永远有一句"希望同学增强集体意识"。唯独对林深,他那个冷冰冰的外壳会有细微的裂痕——肉眼几乎看不见,但林深总能找到那丝缝隙钻进去。
晚饭是林婉亲自下厨做的。沈宴下楼的时候换了件黑色T恤,头发刚洗过,还带着一点潮气,额前的碎发被他随意拨到一边,露出一整片光洁的额头。他拉开餐桌边上的椅子坐下,林深已经坐对面了,正帮他摆碗筷。
沈建国今晚有应酬不在家,餐桌上只有三个人。林婉一边给两个孩子夹菜一边问林深学校的事,林深一一答着,语气不疾不徐。沈宴低着头吃饭,偶尔夹一块排骨到自己碗里,动作安静而利落,全程没怎么抬眼看人。
"阿宴,"林婉忽然把话头转向他,"今天去学校报到,怎么样?新同学好相处吗?"
"还行。"
"分在几班了?"
"三班。"
林婉正要继续问,林深开口了:"阿姨,我跟阿宴分在一个班。还是同桌。"
林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么巧?"
"我特意让教务那边调的。"林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目光从碗沿上方抬起来,越过桌子落在沈宴身上,"他一个人不习惯。"
沈宴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他。两个人隔着满桌的饭菜对视了一眼,沈宴的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极其细微的松动,像冰面上裂开一道丝线般的缝。但很快他就低下头去,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完了才说:"谁不习惯了。"
"行,我习惯。"林深笑着把一碗汤推到他手边,"喝汤,排骨炖了一下午了。"
沈宴没拒绝。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排骨的鲜味裹着玉米的清甜在舌尖散开,是他小时候喝惯的味道。那时候他五岁,被寄养在林家,林深的母亲赵淑英也是这么炖汤的。他第一次喝那碗汤的时候烫了嘴,林深坐在旁边,凑过来对着他发红的嘴唇吹气,鼓着腮帮子认真地吹了好久。后来赵淑英笑着说"阿深对弟弟真好",林深就仰起头,一本正经地说:"他是我弟弟,我当然对他好。"
那时候沈宴没说话,只是从碗沿上方看着林深,眼睛被汤的热气熏得雾蒙蒙的。
后来他从林家回了沈家,从五岁长到十六岁,那碗汤的味道一直没忘。林深的母亲赵淑英前年生病走了,林深的父亲林正再娶,续弦是省城另一家集团的千金。沈宴知道林深表面看着温和从容,心里那道口子有多大,他比谁都清楚。但林深从来不在他面前提那些事,只在有几次深夜,沈宴半夜起来喝水,路过林深房间时听见里面压得很低的、像潮水一样的呼吸声。他站在门外没敲门,站了一会儿又回去了。第二天见面,两个人谁都不提。
晚饭后沈宴去院子里透气。沈家的花园很大,有一片人工湖,湖边种着垂柳,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鳞。他站在湖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木人——旧的那个,脑袋圆圆的,五官还是空白的。他最近又刻了一个新的,刻得细致些,眉眼已经出了轮廓,但一直收在抽屉里没拿出来。
"还在刻这个?"身后传来脚步声,林深走过来,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站定。
沈宴把木人收回去,动作很快,但林深已经看见了。"旧的还在?"
"嗯。"
"刻了好几年了,也不刻完。"
"没想好刻什么样。"
林深没追问。他站在沈宴身边,两个人并肩看着湖面上的月光。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吹动沈宴额前半干的碎发。林深侧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把那几缕被风吹乱的头发替他别到耳后。指腹擦过沈宴的耳廓,带着干燥的、温热的触感。
沈宴没有躲。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目光从湖面移到林深的侧影上。月光把林深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下颌到脖颈的线条流畅干净,像工笔画家一笔勾出来的。他的嘴角还是带着那种若有若无的笑,温温和和的,好像永远不会有脾气。
"哥。"沈宴忽然开口。
林深"嗯"了一声,偏头看他。
"别老替我挡事。"沈宴的声音很低,像是被夜风吹散了半截,"我自己能行。"
林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深一些,眼尾微微下弯,露出一点真切的、带着温度的情绪。"我知道你能行。"他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子口袋里,"但我想挡。"
沈宴看着他,眉梢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最后只别开脸,对着湖面说了句:"随你。"
"那就随我。"林深的语气轻而笃定,像湖面上那层月光,落下来就收不回去了。
两个人又在湖边站了一会儿。后来风大了,林深说"回去吧",沈宴就跟着转身往回走。走到主楼门口的时候,沈宴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新刻的小木人——五官已经出了轮廓,能看出是林深的眉眼,还差最后几刀没修。
他把它塞进林深手里,没看他,推开门走进去了。
林深站在门廊下,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小小的木人。月光照在上面,将眉眼间那几道尚未完成的刻痕照得分明。他认出那是自己的样子,嘴角慢慢翘起来,小心翼翼地握紧了掌心,把木人贴在心口的位置站了很久。
门里传来沈宴上楼的声音,脚步声轻而快,很快就消失在二楼拐角。林深把木人收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里,紧贴着心脏的地方,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客厅的灯还亮着,林婉正在收拾茶几上的果盘,看见他进来笑了笑:"阿深,明天还要去学校,早点睡。"
"好,阿姨晚安。"
他往楼上走。经过沈宴房间门口的时候,门缝里透出一道细长的光,还没有关灯。他抬手想敲门,指节悬在门板上方,停了两秒,又放下来。他回到自己那间客房,关上门,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木人,放在床头柜上,对着台灯的光看了一会儿。
眉眼是沈宴一刀一刀刻出来的,笔触稚嫩但很认真,尤其眼睛那块,反复修了好几次,能在木质纹理间看见细密的刀痕。林深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木人脸上那道最深的刻痕——是左眼下方,沈宴大概刻到最后手有点抖了,多划了浅浅一笔,像一滴泪。
林深把木人翻过来,底部光滑,没有刻字。他想了想,从抽屉里找出一支圆珠笔,在底部慢慢写了三个字:我的宴。
写完又觉得太露骨,拿纸巾想擦,墨水已经渗进木纹里了,擦不掉。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把木人放回床头柜上,关灯躺下。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那三个字上。我的宴。林深盯着天花板,听着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动静——大概是沈宴在翻书,或者是把什么东西扔进抽屉里。十六年了,他听过无数次这种动静,从五岁听到十六岁,从林家听到沈家,从同一张床的上下铺听到隔壁房间隔着一道墙。他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慢慢沉进了梦里。
隔壁房间,沈宴坐在书桌前没睡。他面前摊着一本习题册,但一个字也没写。他手里握着那把小刀,就是刚才刻木人用的那把,刀尖在灯光下泛着一点银色的冷光。他把刀放下,拉开抽屉,里面空空荡荡的——那个新刻的木人已经送出去了,旧的还留在枕下。
他把抽屉推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隔壁房间的灯已经关了,窗帘拉了一半,能看见里面黑沉沉的一片。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夜风把窗帘吹起来,拂过他的手指。然后他拉上自己的窗帘,回到床上躺下来。枕下那个旧木人抵着他的后脑勺,圆圆的,空着脸,像在等一个人来把它刻完。
他闭上眼,想,明天开始就是同桌了。以后天天坐在旁边,抬头低头都能看见。这挺好。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陌生的、沈家客房的床单味,又觉得那味道里好像混进来一点什么别的——是晚饭时林深推过来的那碗汤的香气,是湖边替他别头发时指腹残留的皂角味,是他往林深手里塞木人时指尖擦过掌心的那一瞬间。他把这些气味攥住了,沉进了十六岁的第一个秋夜里。
月光在窗外慢慢地走,从这扇窗移到那扇窗。两个少年隔着一道墙,都还没睡着。一个在床头摸着小木人底部的三个字,一个在枕下抵着空白了多年的旧木人。他们都在等天亮。天亮以后就是开学的第一天,从此以后的每一天,他们都可以坐在彼此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在课桌底下藏着指尖相触的温度。
外面梧桐叶沙沙地响。明天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