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剑闯笑傲》椰枣八号

111、芦管

　　任盈盈收了箫，轻声道：“敏敏，你将恒山派托付给莫掌门，只为十二月十五上少林寺来，我实在很是感激。”
　　赵敏微笑道：“倒是对不住定闲师太临终相托了。盈盈，你瞒的人好紧，莫说令狐大哥和杨大哥不知你为他们求易筋经而留在少林。便是我一路从浙南、江西行至湖北，也绝不知情，直到被武当的老牛鼻子说出你这个妖女的行踪。”

　　任盈盈料想她千里奔波，由南至北，连路风尘仆仆，更在听闻古墓有事后兼程西北上终南，此时只怕是筋疲力尽。心中感动，握住赵敏的手，正触着了赵敏手上虎口处的薄茧。
　　心中一怔，知道赵敏弓马娴熟，绝非一日之功。
　　赵敏心思何等灵觉，当即道：“我从小爱控弓驯马，论些策略经济，人人都遗憾我是个女儿家，我也瞧不起那些三从四德的汉字女子。人既立于天地之间，分什么长□□女？男子能做之事，女子也当可以！”
　　说到此处，执起任盈盈的手，轻轻摩挲她指尖的细茧，笑道：“是以我绝不明白。以你胸中韬略，腹内经纶，行事手段，究竟又有什么顾虑，将大好时光只虚耗在琴箫之上？”

　　两人双手交覆在夜明珠上，幽幽珠光透玉肌雪肤而出，流转不休。
　　任盈盈心中一震，将手抽回。怒道：“你在胡说什么？”
　　赵敏美目流转，似笑非笑道：“你不必瞒我。”
　　任盈盈瞧了她一眼，见赵敏双目黑白分明，瞧不出什么异常。当即寻思道：“她当不知东方胜与我爹爹的恩怨，更不知我娘去得早，爹爹也莫名身故，我这圣姑不过是面粉饰太平的好旗帜。自古来弄权之人，登得越高，摔得越惨，又有几人能得善终？”
　　想起几番离合际遇，将头一侧，说道：“咱们还是带令狐大哥先出去吧。”

　　两人将令狐冲弄出墓外。只见溪水淙淙，古墓之侧，不知何人种下玫瑰。蔓衍至今日，盛开得如火如荼。
　　令狐冲被摊在石凳上，仍在沉沉睡着，面色苍白。赵敏低声道：“令狐大哥，会好起来的。”转头唤了一声：“盈盈……你先带令狐大哥去罢，我来善后。”缓步走到任盈盈身后，拔下头上一支九龙攒珠的金步摇，替她松松挽了个飞仙髻，说道:“纵使他日各在东西，仍有钗环相依。”
　　任盈盈“恩”了一声，目光仍然投注在清溪之中。溪上倒影中赵敏一步步后退，最终消失在视线外。任盈盈闭上双眼，沉吟半晌，缓缓转过身来。
　　风起，卷起漫天鲜红花瓣。令狐冲苍白的脸上散着半片血似的花瓣，而赵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漫天花雨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任盈盈明知赵敏是返还古墓去善后，心中却是莫名一惊，不觉伸手，却只握住了半片红花。

　　只见古墓上空有黑烟冒起，烈火自下而上，穿林焚田，席卷天地。火光灼眼。任盈盈定定注视古墓半晌，身形一动，似要淌溪而过。头上步摇叮叮一响，她将手一松，转身扶起令狐冲，向山下行去。那半片红花飘飘摇摇坠在了清溪中，顺流而去。
　　人生在世，大盈若冲。身如飘花，安能不顺天行事？赵敏，赵敏……今生缘尽……从今往后，天上地下，再没有这一个惊世之人。

　　自终南山西北角过来塞上江南，数日东行，便见沙丘绵延，天蓝如镜。虽是在沙漠之中，因日月神教之人多有照拂，行程极顺。令狐冲伤势虽重，得全真心法与恒山灵药之助，在途中渐愈。他心怀感激，常去与任盈盈说话解闷儿。任盈盈却似有什么心事，虽然礼数甚恭，也不过于十句中答上两三句。
　　令狐冲当她生性腼腆，不以为意。只是询问杨过之事，任盈盈却只淡淡答道：“令狐少君何必强求，人各有愿，岂能尽善？此去恒山，还请静养。”令狐冲心急如焚。但行车住店之间，竟从未有人提起过杨过或林平之之事。他担忧之下，伤势也反复起来。任盈盈瞧在眼中，也只是暗暗叹息。

　　这日将出沙漠。行到一处废弃古城池。是夜残月如钩，霜映沙雪。任盈盈在篝火边静思，令狐冲折了芦管，背靠古城墙，吹起那一曲碧霄吟。
　　任盈盈望着火堆中冒起的青烟，轻轻的道：“你跟踪我们多日，还是乖乖出来罢。”
　　芦管声戛然而止。令狐冲剑尖指地，左右张望。沙丘后应声走出一个驼子，堆着笑道：“不知日月神教的圣姑光临我漠北，有何指教。”
　　任盈盈微微颔首，并不答话。令狐冲却道：“原来是塞北明驼木高峰木老前辈啊。那日破庙之中，前辈的卑劣无耻，真是令晚辈大开眼界，早发誓要你受些教训。你既有胆子出现在我面前，不知又有何指教？”
　　木高峰道：“不敢，不敢。令狐掌门的威风，是早传遍了咱们大漠啦。当日林家夫妇之亡，多半还是托了余矮子的福，我老驼子可不敢替他担着这个责任。”
　　任盈盈见状，取出一枚三尸脑神丹，说道：“你连路跟踪，看来对我们日月神教也不太服气……”木高峰知道不妙，大骇道：“圣姑，求你大发慈悲！”
　　令狐冲长剑斜斜指出，转瞬间便已废除了木高峰的武功，说道：“还不快滚？”木高峰连磕几个头，连滚带爬的跑远了。

　　一时之间，两人谁也不作声。令狐冲把上个绿洲买来的馕夹上羊腿，串在一根树枝之上，在火堆上烧烤，肉油落在火堆之中，发出嗤嗤之声，香气一阵阵的冒出。想起当初在洞庭芦苇丛中烤鱼饮酒之乐，不由目中一酸。
　　举头四顾，再没有木舟流萤，只有塞北无尽的粝风在号叫着。家在何方？华山之阴与洞庭之阳，都是如此的遥不可及！

　　令狐冲大伤未愈，方才拔剑废除木高峰武功，实是勉力而为。吃过羊腿，大感困倦，不知不觉间都合上眼睛睡着了。这一觉睡得甚是沉酣。令狐冲在睡梦之中，忽觉正和杨过在瀑布中练剑，但手上没半点力气，拚命想使独孤九剑，偏偏一招也想不起来，杨过一剑又一剑的刺在自己心口、腹上、头上、肩上，哈哈大笑。他又惊又怒，大叫：“小师弟，小师弟！”叫了几声，便惊醒过来，听到盈盈叹了口气，轻轻的道：“你额头上都是汗水。”
　　令狐冲兀自心中酸苦，忽然一阵凉风吹来，不禁打了个寒噤，瞧见任盈盈一双无悲无喜的妙目，她覆面的轻纱在沙上轻轻飘动，心中一惊，想到：“她说敏敏有事离去，难道又不受分离之苦？我困倦睡去，她却是守着篝火看护了大半夜。令狐冲啊令狐冲，你竟不如一个弱女子？”连忙自己伸袖拂拭汗水。

　　但见繁星满天，已是中夜。任盈盈道：“既已醒觉，咱们便赶路吧。”
　　大漠之中，白昼骄阳似火，难以行路。两人夜行晓宿，原是常事。到得天明，两人终于出了沙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