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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丰州滩 ...

  •   走了七天,腊月二十,丰州滩到了。

      沈夜原以为会看见漫天的毡帐,结果先看见的是一片田。

      他站在坡上,愣了好一会儿,在他的脑子里,草原是草,是马,是远处忽明忽暗的火。可眼前这片田,黑土翻着,土垄直直地铺向天边,跟万全右卫城外的军屯几乎一模一样。有那么一瞬,他恍惚觉得走错了路,走回了墙里。

      然后他看见了田埂上的那个老汉——老汉戴着蒙古式的皮帽子,牵着一匹蒙古马,正用一口汉话骂那马偷吃草料。

      墙里墙外,原来从来不是一条清清楚楚的线。

      田是开出来的,雪化了的地方,露出翻过的黑土,土垄整整齐齐,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田里有草垛,草垛边有犁,犁边立着几间土坯房,房顶上压着石头,和万全右卫的民居一样。烟囱里冒着灰白的烟,是柴火的烟,不是牛粪的烟。

      "这就是板升。"陈七说。

      赵启明的资料里写过:板升,是逃到草原的汉人建起来的村子,他们给蒙古人种地、打铁、盖房,蒙古人给他们一块地,一条命。几十年下来,丰州滩外围的板升连成了一片,住的人多得很,几万口子是有的。这几万人里,有流民,有逃兵,有犯了事跑出来的,还有不少,是像杜大彪那样被冤枉的。

      沈夜带着人,装作找活干的流民,走进了最近的一个板升。

      ---

      板升里的人警惕心很重,他们看外乡人的眼神,和墙里的墩军看流民一样——不热情,不驱赶,就是那么看着,等你自己露出马脚。

      沈夜在村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家铁匠铺前停下了。

      铺子很小,门口挂着几把打了一半的锄头,炉膛里烧着火,一个老头在铁砧上敲打一块铁。他打得很慢,一锤,一锤,锤子落在铁上的声音不像在打铁,像在敲一块冻硬的土。

      "老人家。"沈夜上前,操着一口地道的宣府口音,"讨碗水喝。"

      老头没抬头,他打完一锤,才说:"井在后头,自己打。"

      沈夜没动,他看着老头抡锤的姿势,忽然说了一句:

      "您这锤,落点偏了半寸,铁冷了。"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他继续打,但沈夜看见,他抡锤的节奏变了。

      "你也是打铁的?"老头问。

      "家里有长辈打。"沈夜说,"罗爷,万全右卫的。"

      老头的锤子停在半空。

      他慢慢转过身来,一张被炉火烤了半辈子的脸,皱纹像炭一样黑,他盯着沈夜,看了很久。

      "老罗,"他说,"是我师弟。"

      ---

      吴铁匠的屋里,炭火很旺。

      他给四个人各倒了一碗热茶,然后坐在门槛上,抽了一袋烟,烟抽完,他开口了:

      "二十年前,我在大同镇的军器局当铁匠,管事的克扣,克得狠了,我顶了几句。当天晚上,一伙人闯进我屋里,把我打了一顿,说我偷了局里的铁。"

      他磕了磕烟袋。

      "我没偷,但没人听。第二天,军器局的账上少了两百斤铁,全扣在我头上。"

      "你就跑了?"沈夜问。

      "不跑,等死?"吴铁匠说,"大同镇的牢房,进去了就出不来,我连夜出了城,一路往北,翻过墙,就再没回去过。"

      沈夜没说话,他想起了杜大彪,想起了父亲,想起了萧乔云。这世道,逼走好人的路,全都一个样。

      "您这些年,给蒙古人打铁?"沈夜问。

      "打农具。"吴铁匠说,"锄头、镰刀、马蹄铁,蒙古人也得吃饭,也得种地,我打的每一件东西,都是叫地里长庄稼的。"

      他停了一下,看着沈夜:

      "我知道你们是什么人——夜不收,不敢大摇大摆进板升。说吧,你们要干什么?"

      沈夜看着他,直说了:

      "扎下来,摸清丰州滩的动静。"

      吴铁匠沉默了很久,屋外,风把门帘吹得一掀一掀,像有什么人在外面等着。

      "住下吧。"吴铁匠说,"就当是我远房的外甥,但有一条——"

      他看着沈夜的眼睛。

      "在我这儿,别动刀。动刀,就出去。"

      沈夜点了点头。

      "我们是来活命的,"他说,"不是来杀人的。"

      吴铁匠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从炉边摸出四个饼,扔给四个人。

      "吃。"他说,"吃饱了,明天跟我去拉煤,板升的人不养闲汉。"

      当夜,四个人睡在吴铁匠家后院的柴棚里,柴棚漏风,可麦秸铺得厚,比他们在路上的雪窝子强了十倍。陈七把弓抱在怀里睡,马大顺临睡前还念叨着明天的煤车,黑石子面朝门坐着,眼睛睁着,像还要把这一夜的值哨也顺手值了。

      沈夜躺在麦秸上,听着外面板升的夜声——狗叫,风过屋顶,远处不知道哪户人家在给孩子唱一首听不清词的歌。那歌调子软,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想:这里就是他们往后三个月、也许半年的家。

      一个给逃出来的汉人住的村子,一个在墙外头的家。

      ---

      开春之后,四个人的伪装慢慢长进了肉里。

      陈七成了板升里最好的猎户,他隔三差五出去打猎,回来的时候,肩上不是兔子就是狍子,板升的人都说,老吴家这个"外甥"是个好猎手。只有沈夜知道,陈七的猎物有两种:一种是四条腿的;一种是两条腿的——他每次"打猎"回来,脑子里都多了一幅蒙古巡逻队的路线图。哪个百人队几天一换,哪条河谷常走辎重,哪个山坳里藏着暗哨,全记在他那本永远不会拿出来的账上。

      马大顺更绝,他凭着一张抹了蜜的嘴,和板升里的婆娘、老汉、半大孩子全混熟了,今天帮东家补个羊圈,明天替西家挑两担水,后天上灶上给人露一手红烧羊肉。他那口宣府话,硬是被他改出了几分草原味,闲聊之间,谁家有人去给蒙古老爷当差,哪个部落上月死了多少匹马,哪条路上最近多了生人——全被他筛了一遍。

      黑石子最安静,他白天在吴铁匠的铺子里打下手,夜里就坐在村子西头的老井台边,一坐一整夜。沈夜问过他一次:"你看什么?"黑石子说:"看夜里有谁不睡觉。"就这么一句,但每天早上,他都能说出头天夜里村里村外过了几拨人、几匹马、往哪个方向去了。

      沈夜的活最细,他跟吴铁匠拉煤、打铁、走货,借着这些由头,把丰州滩外围的部落摸了七七八八。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消息。

      ---

      消息是从一队路过的蒙古驮夫嘴里漏出来的。

      那天沈夜在村口修车,一队驮夫停下来讨水,沈夜给他们舀水的时候,听见两个人在用蒙语低声说话,他们以为这个打铁的汉人听不懂蒙语。

      "大汗的令到了,开春之后,各部出丁。"

      "打谁?南边?"

      "不是,往北——兀良哈。"

      沈夜的手很稳,水瓢里的水,一滴都没洒。

      兀良哈,他想起父亲当年教他的旗语——"上次俺答汗征讨兀良哈的时候,鄂尔多斯就是这个旗。"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兀良哈不服俺答,被打散了,残部退进北边的山林,这些年又聚了起来,时不时劫掠土默特部的马场。

      现在,俺答要再打一次兀良哈。

      沈夜把水瓢放下,朝驮夫们笑了笑,继续修他的车,但他的脑子已经在转了。

      不是打大明,是打兀良哈。这意味着什么?

      他需要更多信息:出兵的规模、调集的部落、出兵的路线、时间,还有最重要的一条——这次会盟,兀良哈之后,会不会顺手南下?

      ---

      晚上,四个人在吴铁匠的铺子里碰头。

      吴铁匠知趣地去了隔壁串门,油灯下,四个人把各自的情报往桌上一摊。

      陈七画了一张简图:蒙古巡逻队近半个月的调动,有三支百人队从南边调往了北边。

      马大顺报告:板升里的蒙古税吏,最近来催粮的频率高了,往年开春催一次,今年已经催了两次。

      黑石子说了一个细节:连着三夜,都有骑兵小股北去,马背上驮着成捆的箭。

      沈夜最后说:"俺答要打兀良哈,北边。"

      四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的任务呢?"马大顺问,"孟将军让我们摸的是——"

      "摸清楚。"沈夜说,"打兀良哈的规模、路线、时间,还有——打完兀良哈,他的刀口朝哪转。"

      他拿起陈七的炭条,在墙上画了一条线:北边是兀良哈,南边是边墙:两个方向,两种命运。

      "这份情报,必须赶在俺答动兵之前送回去。"沈夜说,"陆爷说过,提前三天知道草原上有什么,就能救一座城。"

      陈七把弓往肩上一挎:"我去送。"

      "再等等。"沈夜说,"等摸到会盟的确切日子,消息要送,就送最全的。"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屋外的风从北边来,吹得门板吱呀作响。

      北边,兀良哈的方向。

      (第42章完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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