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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黑石子的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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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黑石子的故事
黑石子没有承认。
他只是把眼睛重新闭上,继续盘坐在井台上,像一尊生了根的石头。月光落进他的眼睛里,像落进两口深井,照不见底。
沈夜等了一会儿。
"我不问你是谁。"沈夜说,"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会不会在这里杀人。"
黑石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黑石子说:
"该杀的时候,我会。"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像石头磨着石头。
沈夜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那就够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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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近身格斗课。
陆千山亲自到场。他站在场边,独眼看着场上的十二个老人和三十多个新人,手里攥着那根永远不点着的烟杆。
"今天不按课程来。"陆千山说,"新人和老人搭手。老人让三招,被打倒的老人,今晚桩上过夜。"
老学员们互相看了一眼,这是陆千山在试新人的底。
第一个上场的新人是个大同来的壮汉,练过几年拳脚。他和一个老人搭上手,三招让完,第四招被老人一个绊子撂倒在地。
第二个、第三个……新人一个个上,一个个倒。北营的老兵不是吃素的——他们每一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轮到黑石子了。
跟他搭手的是葛老六。葛老六蹲在场边,把烟杆一磕,站了起来。他是老人里格斗最油的一个——不靠力气,靠脏。摔、绞、肘、膝,什么下作用什么。
"和尚,"葛老六咧着缺牙的嘴笑,"我可不会让着你。"
黑石子没说话,他走到场中,站定,双脚不丁不八。
"开始。"
葛老六动了。他的动作很快,第一招是虚的——左手一晃,右拳直捣黑石子肋下。这是他的招牌起手,半虚半实,让人摸不清。
黑石子没动。
拳头到了。在离黑石子肋下两寸的地方,黑石子的手忽然抬了起来——不是挡,是搭,他的手掌贴着葛老六的拳头,顺着拳势轻轻一推。
葛老六整个人飞了出去。
不是打飞——是借力打飞,葛老六自己的冲劲被那一推带了方向,整个人横着摔出去一丈远,摔在草地里,滚了两圈才停住。
全场安静了。
葛老六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不是起不来——是不敢信。他打了二十年架,头一回被人用一只手"送"出去。
"好。"陆千山说。
虚云第二个上场。跟他对阵的是一个箭法好格斗差的老兵,虚云合十行礼,然后摆了个松松垮垮的起手。
老兵冲上来,虚云侧身、让、点、收——四个动作,老兵每一拳都打空,最后一招被虚云拿住手腕,轻轻一拧,整个人单膝跪在了地上。
"得罪。"虚云松开手,退后一步。
沈夜在场边看着,虚云留了太多手——他明明可以在第二招就放倒对方,但他非要等到第四招,而且用的是最不伤人的拿法。
真正动起手来,虚云会比黑石子更可怕,沈夜确信这一点。不是因为他比黑石子强——是因为他的可怕藏在慈悲底下,谁也不会防备一个笑着合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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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后,沈夜去找陆千山。
陆千山在屋子里擦刀,他的短刀"暗钉"横在膝盖上,三根手指捏着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刀身上,刀光像一条游动的蛇。
"那两个和尚,什么来路?"沈夜问。
陆千山没抬头,磨刀石在刀身上划出极轻的沙沙声。
"少林寺的。"他说,"一个杀了人跑出来的,一个跟着跑出来的。"
沈夜没说话,他早就猜到了——从黑石子头顶的疤,从虚云的身手,从两个人之间那种护和躲的关系。
"我派人在边境上截下他们的。"陆千山继续说,"当时他们正被少林寺和官府两头追,一个是杀人犯,一个是包庇犯。我给了他们两条路:进北营,或者被押回少林。"
"所以他们不是自愿来的。"
"这世上没有几个人是自愿来夜不收的。"陆千山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你也不是。"
沈夜没接这话。
"他们为什么杀人?"他问。
陆千山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磨。
"仇。"他说。
只有一个字。这个字从陆千山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沈夜听得出那底下压着的东西——陆千山自己也有过这样的字。
沈夜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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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马大顺找到沈夜,一脸神秘。
"你听说没有?黑石子那小子,一个人把葛老六给'送'飞了!"马大顺比划着,唾沫横飞,"就一只手!借力!我听人讲的,跟看戏似的!"
"我当时在场。"沈夜说。
"哦。"马大顺讪讪地放下手,又凑过来,"那你说,他和陆千山打,谁厉害?"
沈夜想了想,黑石子的一拳能碎草靶头,陆千山的暗钉能贴到人咽喉上。一个是刚猛的少林,一个是淬了二十年的杀机。
"不知道。"沈夜说,"但我希望他们永远不用打。"
马大顺愣了一下,然后咂咂嘴:"你这话,跟陈七说的一模一样。"
沈夜抬头,远处,陈七抱着他的弓,坐在营房的屋顶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钉在房梁上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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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营的夜比少林的夜黑得多。
少林寺的夜有灯:佛前长明灯,廊下的灯笼,禅房的油灯——三百六十五天,没有一夜是全黑的。北营的夜只有月光,和野狐岭上刮不完的风。风从墙外的草原上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腐烂。
虚云盘腿坐在铺上,闭着眼,没有睡。
他在想师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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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叔出家前的名字,没有人记得了。少林寺里,人人都叫他圆通。进了北营,他才成了黑石子。
圆通是罗汉堂的武僧,不是那种在藏经阁扫地的僧——是真正练拳的,一拳能打断碗口粗的木桩。但虚云印象里的师叔,从来不是凶的。他话少,性子闷,可每次虚云练功挨了打,蹲在台阶上抹眼泪的时候,总会有一块温热的素饼从后面递过来。
"吃。"
一个字。跟北营里那个人说话的方式一模一样。
那时候虚云还不知道,师叔递给他的每一块饼,都是从自己那份斋饭里省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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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的那年,虚云十三岁。
方丈死了。死在禅房里,嘴唇发紫,嘴角有没擦干净的黑血。寺里说是急病,当天就收殓了。只有圆通不信——他看过方丈的尸体,指甲是黑的,眼白是黄的,那是砒霜。
圆通开始查。
他从方丈的茶壶查起,查到伙房,查到藏经阁,最后查到一个人——他的师兄,圆觉。圆觉是方丈座下的大弟子,管着寺里的田产和香火钱。他背后站着什么人,寺里没人敢说,也没人敢问。
圆通找到了证据:砒霜的来路,圆觉和外面来人的密会,还有一封没来得及烧掉的信,信上有两个字——"严府"。
然后圆觉先动手了。
一天夜里,寺里忽然敲起了钟,圆通被绑到罗汉堂前,罪名是毒杀方丈,证据是"从他房里搜出来的"一包砒霜。
寺里几百个僧人,没有人站出来说话,虚云想站出来,被圆通的眼神定在了原地。那眼神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愤怒,不是绝望,是"别动"。
第二天夜里,圆通挣脱了绳索。
他做了三件事:第一件,去藏经阁取回了那封信;第二件,杀了三个人——圆觉,和两个替他作伪证的同门;第三件,翻墙出寺。
出寺之前,他去了虚云的禅房。
"走。"
"我不走。师叔,我要留在寺里给方丈报仇——"
"你留在寺里,就是下一个我。"
虚云跟着他走了。那时候虚云不知道,师叔带他走,是为了救他的命——寺里丢了三个人的命,还丢了一个"杀人犯",谁跟圆通走得近,谁就是下一个被灭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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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的路走了大半年。
两个人从河南一路往北,不敢走官道,不敢住店,不敢在一个地方待过三天。圆通把头发留了起来——不是还俗,是为了遮住头顶的戒疤,但疤太深了,头发遮不住。他就用一块破布缠在头上,像北地的老农缠头巾。
虚云问他:"师叔,我们还要走多久?"
圆通说:"走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这世上有没有这样的地方?"
圆通想了很久,说:"有,死。"
虚云那时候吓得不敢说话,后来他才明白,师叔不是吓他——师叔是真的那么想的。从方丈死的那天起,师叔就没打算活着,他活着,只是为了把虚云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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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宣府北边的荒山里被截住了。
不是官府——是一群穿着旧军衣、没有旗号的人。为首的是一个独眼的老兵,他坐在马上,用一只眼睛把两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说:
"跟我走,或者死在这。"
师叔没犹豫,他挡在虚云前面,问了一句:"你保证他活着?"
独眼老兵点了点头。
师叔就跟着走了,虚云记得那天师叔走路的样子——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根被火烧过却不肯倒下去的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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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云睁开眼。
月光从营房的窗洞里漏进来,落在他对面的铺位上,黑石子侧身睡着,呼吸均匀。他睡觉的时候,眉头也是皱着的,像在梦里还跟什么人较劲。
虚云知道师叔心里有一团火,那团火烧了这么多年,没有灭过。方丈的仇、被冤枉的仇、三个同门之死的仇——师叔把所有的仇都背在自己身上,背得脊背都弯了。
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
师叔总说,他已经入了地狱。可他不知道——这一路,他一直挡在虚云前面,怕虚云掉进去。
"入了地狱的人,"虚云在心里说,"怎么会怕别人掉进去。"
他合上眼,风从野狐岭上吹下来,吹得窗洞上的草帘子一掀一掀的。远处,值夜的哨子响了一声,又归于寂静。
北营的夜很黑,但虚云睡得比在少林寺时安稳。
因为师叔就在对面,只要师叔在,地狱再黑,也轮不到他先进去。
(第2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