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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密令 ...

  •   # 第25章密令

      陆千山是第二天一早动身的,他带走了沈夜画的桦树皮,一个人骑马去了宣府镇城。

      沈夜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只知道陆千山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马蹄声在营地外响起来,越来越远,消失在往南的官道上。

      第三天傍晚,陆千山回来了,不是一个人——马后跟着三骑。打头的那人骑一匹枣红马,身子魁梧,络腮胡在晚风里根根直立,他还没下马就喊开了:

      "老陆!你的人有出息了!"

      沈夜在校场边上抬起头,那是孟锐虎。几个月不见,他的络腮胡更密了,左脸颊上那道箭伤疤被一道新刀伤斜盖着——庚戌之变的印记,但变化最大的是他的气势。他还是那个大嗓门,可腰间的官刀换了新的,刀鞘上包着一圈铜,肩上的披膊绣了新的纹样。

      陆千山下马,把马缰扔给龚三,"他现在是游击将军了。"他低声对围过来的学员说,"庚戌之变守城有功,上个月刚升的。"

      孟锐虎跳下马,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沈夜肩上——拍得沈夜整个人晃了一下。

      "好小子!你那三十九座帐,数得比宣府的塘马还准!"他的嗓门震得校场边的草都在抖,"老子要的就是这个!"

      陆千山抬手,示意他进屋子说话。

      ---

      屋子里,油灯又点了起来,孟锐虎坐在陆千山对面,把一壶水灌下去半壶,抹了把嘴,把佩刀往桌上一拍。

      "说吧,怎么打。"

      "先不打。"陆千山说。

      "不打?"孟锐虎的眉毛立了起来,"鞑子的前哨营都扎到宣府鼻子底下了,你让我不打?等他们两千人开到墙根下,我还怎么打?"

      "所以我去了三天。"陆千山把一叠纸在桌上摊开——不是沈夜的桦树皮,是宣府镇城里的情报,"北边十五里,前哨营,两百到四百骑。但是——"他用三根手指点在一张塘报上,"大同镇方向,五天前发现了大批马队经过的痕迹,方向是往东。"

      "往东?往东就是冲咱们宣府来。"

      "是。"陆千山说,"所以你现在打这个前哨,打得掉。但打掉之后呢?他们两千骑的先锋已经到了前哨营后面五十里,你打完前哨,正撞上他们的前锋。"

      孟锐虎不说话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一下,两下,三下。

      "那你的意思?"

      "先摸清楚。"陆千山说,"前哨营里有没有火器、粮草在哪、马圈在哪、哨兵的换岗怎么走。摸清楚了,要么不打,要打就连前哨带先锋一起算计进去。"

      孟锐虎盯着陆千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络腮胡里露出两排发黄的牙。

      "老陆,你还是那个老陆。"他抓起佩刀重新挂回腰间,"好,就按你的。三天之内,我要前哨营的底细,你怎么摸?"

      陆千山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校场上看去。

      校场上,十二个学员正在做晚操,沈夜站在队伍最边上,正一板一眼地练着赵启明教的暗号手势。他的手势干净、利落,指节在暮色里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线。

      "派两个人进去。"陆千山说。

      孟锐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十二个人。

      "从他们里面挑?"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犹豫,"这批人才训了两个月,潜入鞑子营地,是拿命去填的活。"

      "夜不收的命,本来就是拿来填的。"陆千山说,"填对地方,就值得。"

      他的独眼在暮色里扫过十二张脸,一个一个地扫,扫过陈七,扫过马大顺,扫过葛老六同批的老兵,扫过那些刚学会摸黑走路的新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沈夜身上。

      沈夜还在练手势,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像四年前在万全右卫的城门口一样,那种被独眼锁定的感觉。

      "我要沈夜。"陆千山说。

      "还有一个呢?"

      "让他自己挑。"

      陆千山转身走回桌前,把油灯拨亮了一些。火光跳起来,照在孟锐虎那张粗犷的脸上,也照在门口沈夜练手势的影子上——那个影子投在土坯墙上,被灯光拉得又高又长,像一尊准备出墙的雕像。

      孟锐虎当夜没走,就宿在北营。第二天清早,他走之前,站在校场边上看完了新人们的一整套早课。看完,他翻身上马,撂下一句:"三天,三天后我要看到前哨营的底细。"马蹄声朝南去了。

      北营里,没有人议论这件事。但沈夜感觉得到,空气不一样了——伙房的伙夫切菜的声音比平时轻,龚三巡夜的步子比平时快,连拴在桩上的马都支棱着耳朵。一支小队要进鞑子的营地了。这种事,无论第几次,都像把一块石头投进井里,井水先是不动,然后一圈一圈,从底下往外翻。

      孟锐虎走后,陆千山把沈夜叫到了屋子里,天已经黑透了。

      油灯在桌上烧着,火光很小,陆千山坐在灯后,右眼的眼窝陷在阴影里,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他没有绕弯子。

      "潜入前哨营,两个人进,一个人外头接应。"他说,"这不是训练。北营的新人,从来没有在两个月头上接过这种活,你想清楚。"

      沈夜看着他,没有犹豫。

      "我去。"

      陆千山的独眼在火光里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夜,像在称量这两个字的重量。

      门被推开了,马大顺和陈七站在门口,显然已经听了一会儿。

      "我也去。"马大顺说。

      "我也去。"陈七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沈夜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马大顺的脸在月光下白着,但他站得很直,陈七还是那副没表情的样子,只有按在弓上的手指微微发白。

      沈夜的目光在陈七脸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

      陆千山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的右眼扫过三个人。

      "两个人进去,一个人在外面接应。"他说,"沈夜和陈七进去,马大顺在外。"

      马大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陆千山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你的本事不在刀上,"陆千山说,"你的本事是让人不防你。进去的人要的是影子,不是嘴。"

      马大顺不说话了,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朝沈夜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们俩进去,我给你们望风。鞑子的哨兵要是过来了,我学羊叫,三声长的是往东来,三声短的是往西来。"

      "你学的羊叫,像吗?"陈七问。

      马大顺清了清嗓子,忽然"咩"了一声——在安静的夜里,这一声羊叫学得惟妙惟肖,连校场边上拴着的老马都抬头望了望。

      "成。"陈七说。

      ---

      出发前夜,陆千山单独把沈夜留了下来。

      油灯已经快烧尽了,灯芯耷拉在油面下,火光一明一,。陆千山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沈夜面前。

      是一枚木符。

      半个巴掌大,老槐木的,正面刻着三笔——公鸡,日头,背面刻着两个字——沈,陆。

      和沈夜怀里那枚一模一样。

      "你爹的。"陆千山说。

      沈夜愣住了。

      "二十一年前,在辽东,我们一人刻了一枚。"陆千山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井底浮上来的,"刻完,我们换了,他揣着我的,我揣着他的。他说,要是哪天在草原上散了,谁捡到谁,就把谁的木符带回来。"

      他停了一下,右眼看着那盏将灭的油灯。

      "他走的那天,这枚木符在我身上。"

      沈夜的手慢慢伸过去,把木符拿起来。木头被陆千山揣了二十一年,包浆磨得温润,捏在指间像捏着一块从旧时光里剥下来的皮。

      "现在,还给你。"

      沈夜把木符握在掌心里,他怀里那枚,是他爹从辽东带回来的、亲手塞进他手里的。这一枚,是陆千山替他爹揣了二十一年的,两枚木符,一枚是父亲给儿子的,一枚是兄弟还给儿子的。

      他从脖子上解下一根旧麻绳——是出探前发的那根草绳,早就被他搓软了,他把两枚木符并排穿在绳上,挂回脖子,木头贴在心口的位置,两枚并排,像两个并肩站在草原上的人。

      "进营之后,"陆千山说,"如果被发现——"

      "我知道。"沈夜打断他。

      陆千山看着他。

      "我们这一行的规矩,我在罗爷的墙上看到过。"沈夜说。他的手按在胸口的木符上,"活着回来的,磨刀。回不来的,挂布条。"

      陆千山没说话,他站起来,把油灯吹灭了。

      黑暗里,他的声音响起来,只有一个字:

      "去。"

      ---

      第二天夜里,子时。

      西三门的矮墙下,三个人影翻了出去,打头的那个走得最稳,每一步都踩在风里,他的胸口,两枚木符贴在一起,被体温焐得发烫。

      墙外的草原上,两千骑的先锋在五十里外压过来,前哨营的火光在十五里外的黑暗里烧着,像一只蹲在黑夜里的兽眼。

      三个人的身影没入荒草,再也没有回头。

      (第25章完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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