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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入营 ...

  •   # 第14章入营

      沈夜被编进摆边军的第七天,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累。

      不是身体累——他在边墙上爬了四年的墙缝,在城墙根跑了四年的夜路,他的腿和腰早就不知道什么叫酸了。摆边军的累不在腿上,在手里。摆边军不负责打仗,他们的活只有一个——修墙。从东边第一个墩台到西边最后一个墩台,凡是夯土松了的、豁口炸开了的、雨水泡塌了的、被鞑靼骑兵用火药筒子轰出裂缝的,全归他们修。一堵墙上的疤,比一条巷子里所有的女人手上纳鞋底的针脚还密。

      沈夜到的那天分到的是东三门往北数第三段——正对着庚戌之变被打豁过口子的那一截。夯土墙上炸开的缺口已经堵上了半截,用沙包和拆下来的梁柱木头顶着,风吹进来的时候在木头缝里拉出哨子一样的哭响。剩下的半截缺口还没堵,沙包不够了。守备刘大人说要从粮仓再调一批过来,但粮仓的沙包是去年冬天灌的,灌进去的沙放了一个冬一个春,袋底被老鼠咬破了,一抬起来沙子从咬破的洞里往外漏,人扛到墙上的时候只剩半袋。

      沈夜一天要扛四十袋,早上二十袋,下午二十袋。中午在墙根下蹲着吃一顿——军粮是每人两个杂粮饼子和一勺咸萝卜汤。饼子是前天蒸的,冷透了之后硬得能把上牙膛的皮磨破。沈夜把饼子掰成小块泡在汤里,泡软了再往嘴里送。汤里的咸萝卜片大小不一——大的有半只手掌大,小的只有指甲盖大。掌勺的军需官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笑起来只有半边脸在动,另外半边好像在替他那半边勒着省下来的米。

      周胖子克扣军粮在摆边军里是公开的秘密,每人每天的杂粮饼子是三块——他给两块,咸萝卜汤里的盐是每天发两勺——他给一勺半。剩下的一块饼和半勺盐去哪里了,没人问。隔壁棚子的老兵说,周胖子每个月往自个儿家里扛一袋米一罐盐。他家在卫城东边第三条巷子,院墙是新砌的,院墙根底下种了萝卜,不是他自己种的,是哪个替他换盐的人没来得及拿走的。

      沈夜第一次去领饭的时候就少了一块饼,他端着碗站在粥桶前面,看着周胖子用木勺敲了两下锅沿——"下一个。"沈夜没走,他把碗搁在粥桶的沿上,伸出手。周胖子看了他一眼——上下扫了一遍,扫到他腰上那把还没有磨出旧刃的新刀,"新来的?"沈夜没答,周胖子从桶里舀了半勺汤泼他碗里,汤溅在他手背上——不烫,是温的。然后周胖子的笑脸转到一半转回去,不再看他了。

      沈夜端着碗走了,他没有争,不是不敢——是他爹告诉过他,在营里第一天争一口吃的,后面一百天都得多挨一百拳。

      ---

      营房是个大棚子,泥墙草顶,地上铺了一层压碎了的麦秸秆,是去年从城外麦田里割回来的,已经被踩成了灰粉,人躺上去的时候灰粉从草缝里呛出来,能呛到气管最底层。棚子里睡了二十几个人,一人占两尺宽的地。沈夜的位置在最里面,靠着后墙,后墙的好处是人从你身边经过的时候不会拿脚踩你的脸,坏处是墙上的裂缝灌风,半夜北风从裂缝里灌进来直吹后脑勺,冷到头发根发麻。

      沈夜旁边睡着一个叫王老三的老兵,五十多岁,打了三十年仗——不是在宣府打的,是在辽东、蓟州、大同,什么地方都去过。他的左膝盖在辽东冻坏过一次,走到半路右膝替他受力跑了二十多年,现在两个膝盖都废了,站不起来只能蹲在垛口边上守着。他蹲在垛口边上的年数比沈夜活着的年数还久,守备不让他退役,因为退役了一个人,卫所就要从军户册里新勾一个正丁出来替他。新勾出来的正丁年轻有力气,宁愿去正兵营也不愿意来摆边军,所以王老三就一直在摆边军里蹲着。

      他的棚位是沈夜旁边,因为整个棚子里只有他没有向沈夜借过东西。其他新兵刚来都会被人"借"——借水火镰、借磨刀石、借烟叶子、借鞋带,借了就不还。王老三不借,他只是每天晚上靠着墙坐着,把腿伸直了拿拳头敲膝盖敲,的声音在棚子里响得很有节奏——左膝三下,右膝三下,敲完了往麦秸上一躺,脸朝屋顶,眼闭着。

      "别理他们借东西的,借一次下次的人就不止一个,"他第一次跟沈夜说话是在沈夜进棚子的第三天晚上,他说话的时候眼还是闭着的,声音像从麦秸底下传上来的,"也别理周胖子,他那桶是收不了铁的。铁是死东西,吃了不会长胃,他的胃是漏的,漏出去的每一颗米都往城东巷子里那个新砌的院墙里灌。"

      沈夜没有说话,但他把这句话存进了脑子里,和父亲教他认旗的时候一样,一句话一个字都不漏。

      "明天你要扛沙包,换个肩膀,你右肩的水泡在破了,继续磨下去后天你的整个右肩就抬不起来了。"

      沈夜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夹袄的肩窝已经被磨出了棉花,棉花上沾着淡黄色的水痕,他不知道王老三闭着眼睛是怎么看到的。

      ---

      第五天棚子里来了两个人,不是来睡觉的——是来找茬的。

      这两个人是摆边军的兵痞,一个叫马癞痢,一个叫刘麻子。马癞痢的头上一圈秃斑,在头皮上像被烟头摁过的破布上的窟窿,他比沈夜高大半个头,肩膀厚一圈,走路的时候两条胳膊往外翻,像一头总想捕食的熊。刘麻子是伙头军的人,和周胖子同一个锅台混饭吃的,专门负责把锅底上烧焦的饭铲下来——他的指甲缝里永远嵌着一层洗不掉的黑渍。

      两个人蹲在棚子门口,拿着两根木棍在土里戳来戳去。沈夜收操回来的时候从他们中间走过去,马癞痢拿棍子敲了一下他的腿——不是拦他,是戳他的绑腿。

      "生人?粮饷拿来没有?"

      沈夜没有停,他继续往里走,走到自己棚位的时候他听到背后木棍在地上戳的声响响了起来,两个人跟进来了。

      "把你今天领的两块饼子拿出来。"马癞痢走到他面前,把棍头抵在他胸口的布面甲上——甲片之间的凹缝里还有白天扛沙包塞进去的沙粒,棍头轻轻一戳沙粒在他甲上摩擦。

      "我没有饼子。"

      "放屁!你一个摆边军一天领三块饼子。"

      "两块。"

      "谁说一天两块?"

      "锅里就是两块。"

      马癞痢看了一眼旁边的刘麻子,刘麻子耸了一下肩,意思是锅里的饼子周胖子确实只发两块,这事他也赖不掉。然后刘麻子忽然伸出手,从沈夜腰里把还插在鞘里的那把新腰刀一把抽了出来,腰刀在棚子里唯一一盏活着的油灯下反了一下冷光,光晃着沈夜的眼睛。

      "刀不错。"他把刀换到左手,对着油灯看刃上有没有用过。

      "还给我。"

      "你在营里住了五天还不知道规矩,新人来了要给老兄弟倒茶,你没有茶,这刀就当倒茶了。"

      刘麻子把刀插在自己腰带上,拍拍屁股要走。

      沈夜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不是冲,是起。但他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不在右脚也不在左脚,是在尾椎骨往下压的一瞬间传到手腕往上撑地,他蒙着头巾练了四年的黑暗起身让他学会了从任何位置把平衡换到最该去的地方。他站起来的时候,手已经把自己的腰刀从刘麻子腰侧拔回来了,不是硬扯,是顺着腰带的边沿退回来的。

      刘麻子转回头,那一瞬间他扭头挥拳,不是对准沈夜的脸,是对着沈夜的咽喉。这是伙头兵打骨架的招,咽喉一打就呛,一呛你连自己在喊什么都忘掉。

      沈夜没有躲,他把头一偏,—拳打在他左脸颊的颧骨上,骨和指节同时响起两个不一样的声音——一个脆的,一个闷的。沈夜后退了一步,不是被打退的,是要找一点空间把自己手里的腰刀插回鞘里。

      他把刀入鞘,然后他的右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刘麻子的嘴里。

      牙齿松动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一拳从下往上挥过牙齿时自己的指关节撞在对方门牙上发出的肉的擦响。刘麻子往后退,嘴里喷出一颗白东西,还有半嘴唾沫,他吐在自己手心里一看——是半截门牙,然后是血,从裂开的牙床上涌出来,混着白唾沫往下滴进地上的麦秸里,麦秸吸饱了血变成了黑红色。

      马癞痢冲过来。沈夜还没来得及转身,后背被一脚踹在沙包压伤了的右肩窝上,剧痛从肩窝钻进去,沿着肩胛骨往脖子方向烧,烧到他半边脸一麻。他倒在麦秸地上,麦秸刺进他的鬓角底下,还没等他起身,刘麻子从地上爬起来两只手掐住他的喉咙把他往回重碾进秸堆里,左手压咽喉,右手压刀鞘。

      棚子里没有人帮忙。老兵们都在自己铺位上翻了个身,王老三也翻了个身——但他翻的不是背——他翻过来了。

      "够了。"

      声音不大,但马癞痢松了手,刘麻子也松了,两个人站起来,刘麻子把掉在地上的牙捡起来攥在拳头里,回头往地上唾了一下,唾在沈夜脚旁边,然后两个人走了。

      沈夜从地上爬起来,把身上的麦秸拍掉。左颧骨已经开始肿了,肿起来的速度比拳头落下的速度快半宿,他的右肩胛一阵一阵地抽痛,是肌肉拉伤了,但不是断了。他弯下腰把掉在地上被踩断的木棍捡起来放在棚角,然后走到自己铺位上坐下。

      王老三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打赢了还是一顿饭,打输了也是一顿饭。但你今天打掉他两颗牙,明天你在营里,没有人会再问你收保护茶了。"

      他打开自己打了几十年从没干过的一只被汗味浸透了的拳头,手心里放着一块干饼子,不是发霉的,是干的,硬的,被他压在铺位下面好多天了,怕别人偷。

      沈夜把饼接过来,饼硬得能把牙崩掉,那是别人的牙。他把饼塞进衣襟里,躺了下去。

      脑子里却一直响着他爹在炕上说过的话,还有罗爷墙上那三把刀的事,那个声音现在从麦秸地下往上传,冷得他右脸颊在肿胀中发紧。

      ---

      第六天早上沈夜照常上墙扛沙包,右肩确实抬不起来了,他用左肩顶着沙袋往墙上送,左肩还没有被磨出水泡。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碗去粥桶前面,周胖子看见他脸上那块肿得发紫的淤痕,笑了一声,然后多给了他一勺汤。

      傍晚收操之后他被叫到了守备衙门口,孟锐虎站在衙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卷新下来的花名册。他看了一眼沈夜脸上的伤,没问,只是把名册翻到一页,用拇指蘸了朱砂,在沈夜名字后面印了一个红圈。

      "升你,正丁,以后不是余丁了。"

      沈夜接过名册看了一眼,他的名字和沈大柱的名字在同一列——父亲的被朱笔杠在上面,他的名字连在下面,两个沈字排成一根桩,和城墙上夯土里的木桩一样。

      那天晚上沈夜收工回棚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到军营门口的时候,看见门柱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靠在门柱上,面对着营房,嘴里的烟没有点。他的左眼窝盖着一块旧皮罩,在月光下反着一层暗褐色的油光,右眼在黑暗里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沈夜走到三步之内,那人的右眼转向了他,准确无误地锁定在他脸上那块肿得发紫的淤痕上。

      陆千山把没点着的烟杆拿下来,用仅剩的三根手指摘过烟头的冷灰。

      "进步挺大,脸也进步了。"

      (第14章完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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