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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割手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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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奇没有回石殿。他在山谷院子的廊下坐着,裹着陆景渊塞给他的一条厚毯子,后背靠着廊柱,铜红色的眼睛盯着院子外面那片黑漆漆的矮竹林。
费怜把药箱搁在他脚边,人没走,就坐在廊下的另一头碾药,药碾子转得比平时慢了好几拍。谢渊抱着白狐坐在台阶上,秦溯靠在老榆树干上,陆景渊在灶房里烧水,谢淮站在院门外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柳听澜已经回去了,临走前留了三瓶解药和一页纸的用法搁在桌上。
林奇坐在廊下一直没说话。
他把毯子裹得很紧,下巴埋在毯子边沿里,眼睛睁着看前面那片黑暗。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家里的画面——老家那个开在小巷子里的小饭馆,门脸不大但灶台上的火从来没熄过;他爸站在灶台后面颠勺,后背上的汗把围裙洇湿了一片;他妈在前头擦桌子收碗,客人走了之后把剩菜倒进保鲜盒里搁在冰箱最上层留给第二天自己吃;他妹妹趴在柜台角落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响,写到不会的题就喊他名字让他过来教。
他穿过来之前在宿舍睡觉。那天晚上赶完了一个大作业,凌晨三点多才爬上床,手机还亮着停在他妹发来的微信消息上——“哥你下周回来吗,爸说给你炖排骨”。
他没来得及回。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毯子里。毯子的毛絮蹭着颧骨上那几道瓷裂的纹路,有点痒,但他没动。
弹幕那会儿安安静静地亮着,五派的颜色全融成了一种沉沉的灰:
【原著派:他在想家里的事。他穿过来之前手机还亮着没回完的消息。】
【纯爱派:他爸他妈还在那个小饭馆里等他回去吃排骨。他妹还在等他回微信。】
【广撒网派:他消失了这么久,他家里人会怎么样?】
【吃货派:他爸炖的排骨他还没吃上。】
【颜控派:他蜷在廊柱底下的样子跟白天那个拿刀架人脖子上的林奇完全不是一个人。】
【原著派:什么狗屁穿越,那不就是用另一种方式拐卖人吗?】
林奇把毯子从脸上拉下来的时候鼻尖是红的,但眼睛里没有泪了。
他把目光从黑暗里收回来落在院子里的人身上——费怜碾药的手停了,正看着他;谢渊抱着白狐安静地坐在台阶上,白狐的尾巴搭在他膝盖上;秦溯靠着老榆树没睁眼,但他攥着酒壶的手没动过;陆景渊从灶房端了碗热水出来搁在他手边,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
“我爸妈在老家开小饭馆,”林奇开口了,嗓子哑得像砂纸,“我爸炖排骨特别好吃,我妈擦桌子的时候会哼歌,我妹做不出来数学题就给我发微信。我穿过来那天晚上她刚给我发完消息,我还没回。”
院子里安静了一拍。
陆景渊坐在他旁边偏头看着他,桃花眼里那层光沉沉的,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移开目光。费怜把药碾子放下了,在廊下另一头安安静静地坐着。谢渊抱着白狐的手指轻轻拢了一下毛团子的耳朵。秦溯靠着老榆树干睁开了眼,狭长的眼在夜色里微微眯着。
“我消失了这么久,”林奇把膝盖收起来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头上,“他们肯定在找我。我爸我妈那个饭馆小本生意,为了找我可能得关门到处跑。我妹在上高中,成绩本来就不算好,要是因为担心我荒废了学业,高考怎么办。我同学发现我不见了会不会报警,警察查监控查到我最后出现在宿舍,然后呢,什么线索都没有,人就这么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但抱着膝盖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着白。他把脸侧过来搁在膝盖上,铜红色的眼睛看着廊外的黑暗,颧骨上的瓷裂纹路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冷光。
“这地方的人跟我说什么天道什么命数,什么极阴体质什么炉鼎,我一个字都不想听。”
他的声音开始发紧了,“我没求着来,我没签过什么合同没点过什么同意,凭什么把我从宿舍床上拽到那个破洞府里。我在这儿待了这么久,费怜的药铺谢渊的地窖陆景渊的山谷谢淮的石殿秦溯的竹楼,这些东西再好也不是我的。我在这边有桌子有粥有糖有刀有朋友,可我那边还有爸妈还有妹妹还有没回完的微信。”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嗓子破了,尾音劈了一下。他把脸埋回膝盖里,肩膀缩成一团,毯子从肩头滑下来堆在腰上。廊下的灯把他弓起来的背脊照出一个圆圆的轮廓,颧骨上那几道瓷裂在暗处明明灭灭的。
他不是孤儿,他有家。
费怜从廊下另一头站起来了。
他走到林奇旁边蹲下来,没有伸手碰他,只是把滑下来的毯子重新拉上去盖住他的肩膀。然后他从袖中摸出那只小药瓶搁在林奇膝盖旁边,温温地开口:“这个药每天早晚吃一次,脸上的裂痕不会再长。你想哭就哭,想喊就喊,想骂天道骂系统都行。骂完了药还是得吃。”
陆景渊把热水碗往他手边又推了推。
谢渊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廊柱旁边在林奇另一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他搁在膝头的手背上,什么也没说。秦溯从老榆树干底下走过来靠在廊柱另一侧,狭长的眼低垂着看着林奇蜷成一团的背影,过了一会儿开口了:“你那个世界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传信回去?”
林奇从膝盖里抬起脸来,铜红色的眼睛看着他,鼻尖红着但目光聚拢了一瞬:“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你们那个世界怎么运作的。但这个世界有传讯玉简有符箓有阵法,如果两种世界之间有裂缝,裂缝可能不止你穿过来那一个。”秦溯的声音懒懒的但底下压着一层很平的东西,“你从宿舍床上掉进来,那个位置还在。如果你的身体还在那边,魂掉进来了,身体可能还在床上躺着。如果那个身体还活着,也许有办法把消息递过去。”
林奇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谢淮从院门外走进来了,白衣上沾着夜露的湿气,他在廊下站定了看着林奇:“我去查了宗门旧档。跨界传讯的阵法上古有记载,但材料难找,成功率极低。不过不是没有。”
林奇坐在廊下仰头看着谢淮,铜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他把脸转回来看向院子里那片黑暗,声音很轻:“就算能传讯回去,我也回不去。我魂在这边,那边身体就算还活着也是空的。”
“那就先传讯。”费怜把药瓶又往他手边推了推,“告诉你爸妈你还在,让他们别关饭馆别荒了妹妹的学业。告诉他们你没事,只是暂时回不去。”
林奇低头看着膝盖旁边那只小药瓶,瓶身上的釉面映着廊下的灯光,温温润润的一小片。他把药瓶攥在掌心里,指腹蹭过瓶口边缘的螺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能传吗?”
谢淮在廊下坐下来,白衣的衣摆铺在木地板上:“明天我去找柳听澜,他百草谷的旧档里可能有跨界传讯阵的残卷。秦溯去青云谷打听沈霁川手里那批试药记录有没有涉及魂体跨界。陆景渊去苍梧城找那个替人写符的老头问问。费怜准备传讯阵需要的药材。谢渊——”
“我留在这里陪哥哥。”谢渊安静地接了一句。
林奇攥着药瓶坐在廊下,听着他们把分工又安排了一遍。他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看了看院子里这些人——费怜蹲在廊下收药箱,陆景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准备明天出门的东西,秦溯靠着廊柱已经闭上了眼但耳朵还竖着,谢渊贴着他手背的掌心一直没撤,谢淮坐在廊下翻着从宗门带回来的那卷旧档。
他低头把药瓶塞进毯子底下贴着胸口搁好了,然后慢慢站起来,扶着廊柱稳了一下。
“我去睡会儿,”他说,“明天早上还要喝粥。”
系统弹窗在他视野里亮起来的时候,林奇正站在苍梧城西面那座无名山崖的顶上。崖风很大,把他衣摆吹得猎猎翻动,铜红色的眼睛被风吹得半眯着,颧骨上的瓷裂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他左手攥着一枚传讯玉简,右手手心里躺着一把短刀——陆景渊给他的那把,刀鞘还别在腰上,刀刃已经抽出来了。
弹幕那会儿刷得很快,五派的颜色全乱了:
【原著派:他站崖顶干嘛?他把刀抽出来了?!】
【纯爱派:林奇你别做傻事!你脸上裂痕还没好!】
【广撒网派:他手里攥着传讯玉简,他要喊谁?】
【吃货派:他今天早上没喝粥就出门了!】
【颜控派:铜红眼睛站在崖顶光底下好看得吓人,但他拿刀的手在抖。】
林奇把灵力灌进玉简里。玉简亮了一下,传讯范围有限,他对着简面开口,声音被崖风吹得散了些但每个字都清楚:“沈霁川。我在苍梧城西面那座无名崖顶。你上次能找到我,这次也能。来。拿我试药。我有一个要求——你必须确保让我死掉。别留半条命,别给我灌解药。一刀下去干净利落,或者一颗药丸下去再也醒不过来。你要是答应,我现在就站在这里等你。”
玉简的光灭了。他把传讯玉简收进袖中,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手心里那把短刀。刀刃很薄,刃口磨得利索,在日光底下泛着一道寒白。他攥着刀柄把刃口翻过来对着自己的掌心,然后慢慢合拢了手指。
刀刃切进掌心的触感很凉,像被冰线划了一下。血从切口里涌出来的时候他低头看着那道口子,红艳艳的液体顺着掌纹淌下来滴在崖顶的石面上。他不觉得疼,或者说那点疼被胸口那块沉甸甸的东西压住了根本浮不上来。他把攥着刀的手垂在身侧,血一滴一滴地落在脚边的碎石上,铜红色的眼睛看着崖底那片灰蒙蒙的雾气。
弹幕那会儿炸了:
【所有派系:他割手了!!!他割手了!!!】
【纯爱派:血在滴!他把刀攥在掌心里割了一道口子!】
【原著派:他在喊沈霁川!他要沈霁川杀了他!】
【广撒网派:他不想活了。他不想在这个世界活了。】
快来人!谁去告诉他!告诉其他人!
林奇站在崖顶没动。掌心的血还在淌,但他感觉不到痛,只觉得手上黏糊糊的。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那道切口,铜红色的眼睛里映着血的颜色。他忽然想起他妹上次发微信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吃排骨,那条消息他还没回。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很急,踩在碎石上的节奏快而乱。林奇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谢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平时低了好几度,尾音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近乎撕裂的紧:“林奇。”
林奇站在崖边没有转身。他把攥着刀的手往身后藏了一下,但掌心的血还是顺着指缝滴在石面上,留下了一道深色的痕迹。谢淮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和石面上那几滴血上,整个人定了一瞬。
“你在干什么。”谢淮的声音从背后压过来,每个字都沉得吓人。
“喊人。”林奇的声音很平,“喊人来杀我。”
谢淮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去够他的手腕。林奇偏身躲开了,把攥着刀的那只手举起来冲着他,刀尖上还沾着血。谢淮停住了,白衣的袖口在崖风里被吹得翻动。他看着林奇那双铜红色的眼睛和颧骨上瓷裂的纹路,看了好几息才开口:“你把刀给我。”
“不给。”
“林奇。”
“谢淮你别管我。”林奇的嗓子开始发紧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喊沈霁川来,我让他杀了我。我求他杀了我。你让开。”
谢淮没有让。他站在原地,凤眼里那层薄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压在下面但压得很紧,快要从边沿溢出来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那你要我怎么样。”
林奇攥着刀的手抖了一下。
“我们上过床了。”谢淮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天地可见。我给你盖被子。我让你随便下山随便交朋友随便把谁带回来吃饭。我允许你的所有选择。但不是让你去死的。”
林奇站在崖边被崖风吹得歪了一下,他稳住了脚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淌血的手。血滴在石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一滴一滴的,跟崖风穿过石缝的呜咽混在一起。他抬起头来看着谢淮,铜红色的眼睛里那层东西终于压不住了,从眼底翻上来涌到眼眶边沿,没掉下来但把整个世界都泡模糊了。
“那你他妈要我怎么样?!”他的嗓子破了,尾音劈成两半,“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我不想待在这里!我不想当什么天才什么修士什么仙人!我有家!我有父母!我还有一个妹妹在上高中!我穿过来那天晚上她给我发微信问我回不回家吃排骨,我他妈到现在都没回!”
他往前逼了一步,攥着刀的手举起来指了一下崖底那片灰蒙蒙的雾气又指了一下远处的苍梧城和更远处的山峰轮廓,铜红色的眼睛被泪泡得发亮但一滴都没落下来:“你告诉我这张桌子那碗粥那些糖那些刀那些朋友这些东西我再喜欢再放不下,它们能让我回家吗?能让我回那个宿舍吗?能让我回那条我妹问我回不回家吃排骨的微信吗?”
谢淮站在他对面被崖风吹得白衣翻动,凤眼里那层冰碎了大半,底下全是温的,被他用力压着才没漫出来。他没有退,也没有再往前走。他看着林奇攥着刀的手和石面上那道血痕,开口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被崖风吞了:“不能。但你能不能别用这把刀。”
“那我用什么?”林奇的手在抖,刀刃跟着他的指节一起颤,“你教我用什么?我试过锚定试过双修试过药试过藕塑试过所有你们能想的法子。我活着就是多出来的那一个,天理不容天道不容,法天法地法自然,自然里根本没有我这个人!我早该散了,我拖到现在是因为舍不得你们。但我不能因为舍不得就赖在这儿,我那边还有人等着我回去!”
谢淮往前迈了一步。林奇没有躲。谢淮伸手攥住了他攥刀的那只手的手腕,力道很稳但很轻,刚好把刀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搁在了脚边的石面上。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林奇掌心里那道还在淌血的切口,从袖中摸出费怜塞给他的那卷纱布,一圈一圈地缠上去。他的手很稳,纱布缠得也稳,但缠到最后打结的时候指节微微抖了一下。
“我没说不让你想家。”谢淮低着头看着缠好的纱布,声音从头顶上落下来,“我没说不让你回去。你把刀放下。传讯阵的事我们在查。查不到你再想别的办法。但你不许再割自己。”
林奇站在崖顶上低头看着自己被纱布缠好的手。纱布上渗出来的一点红从里面洇开,慢慢扩成一小片淡粉。他把手攥了一下,纱布底下那道切口被扯着疼了一下,那点疼从掌心一路爬上来,爬过手腕爬过胳膊爬进胸口里,把那块沉甸甸的东西撬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