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礼尚往来 会议散了。 ...
-
会议散了。
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此起彼伏,同事们三三两两起身,有人低声议论着合并后的去向,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开始刷新招聘软件。我坐在原位,手指还搭在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笔尖洇开一团墨渍,像一滴凝固的泪,慢慢蚕食着纸页。
窗外的天光还亮着。
从前这个点,我应该还在某个项目上——要么在出差的酒店里对着尽调报告改到深夜,要么在飞往深圳或北京的航班上啃着冷掉的三明治,要么在企业的会议室里,陪着律师、会计师,一圈人熬红了眼核对数据。
余慕远的声音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那种我熟悉不过的、疲惫的怨怼——
"江雪颜,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出差两百天,这房子对你来说就是个旅馆。"
"你升那个职有什么用?家都散了。"
那时候我只觉得烦。我把他的抱怨当作背景音乐,左耳进右耳出,心里想着再熬完这阵子,等91项目上了市,等我升了职,一切就都值得了。他会明白的。他会以我为荣的。我们会过上更好的日子。
现在,项目死了。
像一场精心筹备了半年的婚礼,请柬都发出去了,新娘却跟着别人跑了。IPO收紧,监管的风向说变就变,我那些飞行里程、那些凌晨三点的咖啡、那些"再坚持一下"的自我催眠,全都变成了一堆废纸,锁进档案室的铁柜里,永不见天日。
而我也终于不用出差了。
从今往后,我可以每天准时下班,五点半走出公司大楼,看着天还亮着,看着路边的梧桐树在暮春的风里轻轻摇晃。我可以回科技城那个九十平米的小三居,给自己煮一碗面,坐在沙发上看看电视,然后按时睡觉。没有人会再打电话来查岗,不会再有人问:"今晚回来吃饭吗?"
可那个曾经怨我不回家的人,已经不在了。
多讽刺。
以前我拼命往前跑,他在后面拽着我的衣角,说"你回头看看我"。现在我终于停下脚步,回头一看,身后空空荡荡,只有风穿过走廊的声音。那个曾经属于我的"家",如今住着另一个女人,或者,住着一片我再也不想触碰的狼藉。
至于升职,郑言再也没提过。部门合并,人员优化,能保住饭碗已是万幸,谁还敢奢望什么升职加薪?我像个押上了全部筹码的赌徒,以为这局稳赢,结果庄家一句"规则变了",我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夫人没了,兵也折了。
我慢慢合上笔记本,窗外的夕阳正在往下沉,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疲惫的橘红。
造化弄人。
这四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口,却重得让我喘不过气。
关了电脑,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看了几秒。那上面还映着我模糊的倒影,眼眶下发青,像被人打了两拳。我慢吞吞地把充电器、笔记本、那支洇了墨的笔一一收进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区里显得格外响。
电梯下行,镜面不锈钢里映出我疲惫的脸。我别过头,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好几条未读信息弹了出来。工作群、快递通知、还有一条——钱益多。
「今晚我加班,很晚才回去,不用等我。」
我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负二层,门开了,冷风灌进来。我走出去,高跟鞋踩在地库的水泥地上,声音又脆又空。
"不用等我。"
这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我心湖里,涟漪却荡得我心烦意乱。这像是合租室友该说的话吗?这像是……很熟的人、甚至是家人之间才会有的报备。我们算什么?一个屋檐下住了不到三天的陌生人,连彼此全名都未必记得清楚,他凭什么用这么自然的口吻,告诉我他的行踪?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我握着方向盘,盯着地库天花板上那根惨白的日光灯管,想了想,低头打字——
「好的,不过这个事情你也不用和我说。」
发送。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开车出库。
还没驶出地库,手机震了一下。
我瞥了一眼,到了道闸,我踩下刹车,还是拿了起来。
他回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
「我的意思是,晚上不要把门反锁了,我回不来。」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无力。
原来如此。不是报备,不是亲昵,只是怕我反锁了门,他进不了屋。可他把话说得那样理所当然,仿佛我们已经是共用一把钥匙、共享一个屋檐的老熟人。这种被强行拉近的距离感,让我浑身不自在,却又挑不出什么错。
我放下手机,没再回复。车子驶出地库,汇入主路,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流淌成河。我打开车窗,夜风灌进来,吹得我头发乱飞。不用出差了,不用赶项目了,可我却不知道这多出来的时间该怎么打发。以前这个时候,我应该在机场,或者在酒店,或者在企业的会议室里,总之,不应该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开着车,不知道该回哪个"家"。
回到科技城,输入密码,屋里黑着灯。我反锁了门,又想起他的话,顿了顿,还是把反锁的旋钮拧了回去。
主卧里很安静。我洗漱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外面一直没有动静,他大概真的很晚才回。十点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以前熬到凌晨12点是常态,现在居然这么早睡,真是讽刺。
意识沉下去之前,我迷迷糊糊地想,这屋子里有另一个人,一个陌生的、年轻的、叫钱益多的男人,正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敲代码。这念头并没有让我安心,反而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意识的边缘,隐隐地疼。
第二条早上,我是被煎蛋的滋滋声唤醒的。
不对,是我自己的动作。我站在厨房里,平底锅里黄油化开,磕进一颗鸡蛋,蛋白边缘慢慢卷起焦黄的裙边。晨光从厨房窗户斜切进来,落在料理台上,把不锈钢水壶照得发亮。
我昨晚睡得出奇地沉,一夜无梦,闹钟响的时候,我甚至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
洗漱,护肤,化妆。镜子里的人气色好了一些,至少不像昨天那样像个游魂。我热了两杯牛奶,烤了四片吐司,又煎了两颗蛋。吐司跳起的时候,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我犹豫了一下。
昨天他给我买了一份早餐,今天我做两份,不过礼尚往来。我告诉自己,这只是礼貌,是社交,是成年人之间最基本的你来我往,不掺杂任何别的意思。
次卧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我端着盘子走到他门口,门虚掩着,我敲了敲。
"早上我做了早餐,"我声音不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一起来吃吧。"
里面静了两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门开了,钱益多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像顶着一个鸟窝,身上套着一件黑色的T恤,领口歪在一边,露出半截锁骨。他眼睛还半眯着,显然刚醒,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惺忪。
他看了我两秒,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盘子,忽然笑了。
"谢谢。"
那笑容太干净,太坦荡,让我准备好的客套话全堵在了喉咙里。我"嗯"了一声,转身把盘子放在餐桌上,背对着他,听见身后他拖沓的脚步声,还有拉开椅子的声响。
我们沉默地吃着早餐。吐司烤得有点焦,他倒是没嫌弃,一口一口嚼得很慢。阳光落在餐桌上,把牛奶照成半透明的琥珀色。没有人说话,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响,却奇异地不尴尬,像某种默认的秩序正在慢慢成形。
我提前出了门。电梯下行的时候,我盯着跳动的数字,忽然意识到,这是很久以来,我第一次在家里给人做早餐。以前和余慕远住在一起的时候,早饭大多是他做,或者我在外面买。我很少进厨房,因为总赶着出差,总赶着开会,总赶着去追那些后来证明是一场空的东西。
而现在,我有时间了。我却不知道这时间是礼物,还是惩罚。
晚上,我吃了半碗泡面,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掉牙的偶像剧,男女主角正在雨里哭喊,我觉得矫情,却也没换台。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妈"。我盯着看了三秒,接起来。
"雪颜啊,"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带着浓重的乡音,像一把粗糙的沙子,"你爸和我商量了,那事……你就原谅慕远吧。"
我还没开口,电话那头传来我爸抢过话筒的动静,他的声音更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什么原谅不原谅的!男人嘛,哪有不犯错的?犯了错,知道回来就行了!你都快三十了,离了婚,你还能找个什么样的?咱们老家那些闺女,二婚的只能找头婚有缺陷的,要么就是带孩子的!你一个在江州没根没底的外地丫头,离了婚你住哪儿?"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住自己的房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姐,"弟弟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大概是开了免提,"姐夫给我打了个电话,哭得挺惨的。他说他就是一时糊涂,以后绝对不敢了。你就给他个机会呗,咱家以后在江州,还得靠他呢。"
还得靠他。
这四个字像四块砖头,狠狠砸在我耳膜上。
我妈又抢回话筒,声音带了哭腔:"雪颜,妈求你了,别任性。你年纪不小了,再拖几年,孩子都不好生了。慕远那孩子,本地户口,公务员,有房有车,对你也不薄。你离了,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女人这一辈子,不就是图个安稳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电视里的男女主角还在雨里拥抱,音乐煽情得令人作呕。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科技城的夜景,那些写字楼的灯火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
"妈,"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你们说的,都很对。"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我妈的哭腔都顿住了,像是没想到我这么容易就松了口。
"从理性的角度,"我继续说,目光落在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模糊而苍白,"余慕远确实是不错的结婚对象。本地人,工作稳定,对我父母也算周到。离了婚,以我现在的年纪和条件,未必能找到更好的。甚至,可能找不到。"
"是啊是啊,"我妈忙不迭地应和,"你想通了就好……"
"可是,妈,"我打断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某种斩断一切的决绝,"裂痕有了,怎么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下来。
我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不是情人节那夜的画面,而是更早的、更细碎的那些瞬间——余慕远抱怨我出差太多时,眼底那种积怨已深的疲惫;他替我父母在医院跑前跑后、挂号陪床,夜里打来电话,声音温柔得像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细细说着"爸今天做检查,我四点起来排队,别家都是女儿搀着,只有我搀着"。我当时还笑着夸他体贴,如今才听懂,那温柔里每一个字都是软钉子,细细密密地扎过来,全是"你不在"的怨;他在餐桌上沉默地吃饭,却在我提起项目时冷笑一声的表情。
那些抱怨,那些偶尔的冷战,那些"你心里有这个家吗"的质问,从来不是一时之气。那是五年里,一次次被忽略、一次次被推迟、一次次被"等项目结束再说"堆积起来的废墟。情人节那夜的出轨,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说,是那根稻草终于让我们看清,原来这座桥底下,早已是万丈深渊。
"他的抱怨,"我对着电话,也像是对着自己,一字一句地说,"早已是积怨已深。这段感情的深处,早就裂了。不是那一夜裂的,是五年里,一天一天,一点一点,裂的。"
"雪颜……"我妈的声音发抖。
"我累了,"我说,"先挂了。"
我按下挂断键,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下电视里的广告声,聒噪而空洞。
我走到主卧的梳妆台前,坐下来,看着镜子里那个女人。她二十八岁了,婚姻失败,项目夭折,升职无望,独自住在一套曾经出租出去、现在勉强收回的房子里,和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合租。
所有人都说她应该原谅,应该回头,应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日子稀里糊涂地过下去。
可他们不知道,有些裂痕,不是用"原谅"就能填平的。那是一道横亘在灵魂里的峡谷,你站在这一头,看着对面那个曾经最熟悉的人,却发现中间隔着的是整整五年的怨怼和背叛。你就算想跳,也跳不过去了。
我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发。齿尖划过头皮,带来一阵细微的、清醒的疼。
我对自己说,江雪颜,从今往后,你只有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