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终是偏爱》有言千山

2、干净的主卧 眨眼半个多

　　眨眼半个多月过去了。
　　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那串信用卡账单的数字像一记闷拳砸进我眼眶里——酒店房费。一天六百多，半个月下来，足够付两个多月的房租。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一张憔悴的脸。
　　然后点开微信，手指在通讯录里往下滑，滑过工作群、客户、同事，终于停在那个沉寂已久的群聊上：「科技城业主租房交流群」。

　　之前，我在科技城有一套小三居。九十多平，房价最低迷时，我攒了一年首付买下的。后面搬去余慕远那边，这套房子就托中介租了出去。

　　事情都是余慕远办的，于是我连租客是谁都没见过，只偶尔收到转账记录，备注永远是"房租"。
　　我在群里找到那个备注为"租客-天淘IT"的微信，点进去。聊天界面干净得像新加的陌生人——
　　"你好，房东，租金打过去了。"
　　"ok。"
　　一直就这两句。

　　我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删删改改，最后发出去："你好，房子我想收回来了，你能不能尽快搬出去，违约金我付给你。"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去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半个月来，我第一次要回自己的家，却像个闯入者，需要请求别人的许可。
　　等我擦着头发出来，手机亮了。
　　"不好意思，房东你为什么不租了，如果要加钱，没问题，我可以加。"
　　"不是钱的问题。"
　　"为什么？"
　　"我要搬回来住了，这个房子不租了，麻烦你最好一周内搬出去吧，我这边也很着急。"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我盯着那三个字，心跳莫名加快。然后消息跳出来——
　　"时间太短了，我最近很忙，找房子也没有那么快。"
　　第二条紧随其后："或者，你先搬回来，主卧空着，你住主卧，我住次卧？"

　　我盯着那行字，一股无名火窜上来。这算什么？我自己的房子，要和一个陌生男人合租？我不想再打字，直接按了语音通话。
　　响了三声，接起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点疲惫的沙哑："喂。"
　　"喂——"我开口，突然卡住了。我根本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当初这房子租出去，是余慕远一手操办的，只说租给了两个小伙子，是旁边天淘集团——国内最大的互联网企业的IT程序员。我连面都没见过，现在却要赶人家走。

　　"你好，不好意思哈，"我硬着头皮说，"那个房子我要自己住了，我现在每天都住酒店，你看能不能尽快搬出去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声音说："我最近一直在出差，确实没时间。反正我最近也不在，你回去住好了，主卧从来没动过。"
　　"那不太好，不方便。"

　　他忽然换了语气，像是被雨淋湿的狗，可怜兮兮的："你也不能这样啊。你现在把我赶出去，我要无家可归了。"
　　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无家可归。这四个字像针一样刺了我一下。半个月前，我何尝不是"无家可归"。
　　"我这一周都不在，密码是0321，你直接回去住好了。等我回去，我尽快找房子搬出去。"
　　我站在酒店苍白的灯光下，脑子里闪过信用卡账单上那个刺目的数字，又闪过行李箱里那几套换洗的衣服。半晌，我听见自己说："……好吧。"

　　周末，我回了那个家。
　　输入密码的时候，手竟然有些抖。门开了，一股淡淡的、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我熟悉的柠檬香薰，是一种干净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洗衣液味道。玄关处摆着一双男式运动鞋，码数很大，旁边是一双灰色的拖鞋。我犹豫了一下，没换鞋，直接走进去。
　　客厅和我记忆中不太一样。我走的时候留下的是空荡的、带着装修余味的空间，现在沙发上搭着一件灰色卫衣，茶几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黑着。阳台上晾着几件衬衫，在风里轻轻晃。

　　主卧的门关着。我推开门，愣住了。
　　房间几乎和我离开时一样。床品是我当年买的浅粉色四件套，铺得整整齐齐，连个褶皱都没有。梳妆台上还摆着我没带走的那瓶香水，瓶身透亮，一滴灰都没有。我伸手摸了一下书架——也是干净的，书脊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定期擦拭过。

　　他真的没住过主卧，却一直打扫着。
　　我站在房间中央，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这是我的家。我亲手挑的地板，亲手量的窗帘，亲手在墙上挂的那几幅画。现在我回来了，却像个客人。
　　我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书房书架上的书一本本抽出来，书页间还夹着我以前随手塞的便签和电影票根，都被细心地归整过。我动作很慢，像是在和过去的自己告别。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那个名字：余慕远。
　　我盯着看了很久，久到铃声快要断掉，才接起来。
　　"雪颜。"他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那种我熟悉不过的、自以为是的温柔，"我们谈谈。"
　　"谈什么？"
　　"我知道你在生气，但那真的是一时糊涂。你冷静了这么久，能不能……"
　　"我很冷静。"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余慕远，离婚协议我签好字了，寄到你单位了。"

　　电话那头猛地静住。
　　然后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就这么绝情？五年婚姻，你说离就离？"
　　我走到窗边。窗外是科技城的夜景，灯火通明，无数年轻人在那些写字楼里加班，像我曾经那样。我轻轻说："不是我说离就离。是你早就做了选择。"
　　"我做错一件事，你就要全盘否定我？"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一种被刺伤的愤怒，"雪颜，结婚五年，你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出差！家里你管过吗？你爸妈生病来江州，看病住院，哪一次不是我请假去的？你弟弟考大学，择校选专业，高铁票都是我买的！你要忙事业升职，难道我不要？我到现在还是个科员，为了你和你们家，我放弃了多少机会？"
　　他越说越快，像是要把这五年的委屈一股脑倒出来："你在家的时候，早饭都是我做。晚上我下了班就赶回来给你做晚餐，我怕你吃外卖胃不好。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因为这一件事，你要全盘否定，要离婚？"

　　我听着，忽然觉得很累。不是心痛，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我等他说完，等那头的喘息声渐渐平息，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凿进空气里——
　　"所以你要的，是一个能天天给你做早饭、做晚饭，能请假陪你爸妈看病，能帮你打理人情世故的贤内助。余慕远，你要的不是妻子，是保姆。"
　　"你——"
　　"楼下那个女幼师，"我继续说，语气甚至没有起伏，"当然可以五点下班回去给你煲汤，可以陪你参加你科里的聚餐，可以帮你给领导送礼。她能帮你升官，能给你生个孩子然后辞职在家带。这些我都给不了，我认。"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涨红的脸，和那双含着"你怎么不懂事"的眼睛。
　　"雪颜，你……"
　　我说，"协议签好寄给我，以后别打来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床上。房间里很安静。我站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发红的女人，慢慢挺直了脊背。

　　我蹲下身，拉开行李箱。半个月的漂泊，统共就这几件皱巴巴的衣裳。我一件件取出来，抚平，挂进主卧的衣柜。金属衣架轻轻碰撞，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清脆。那几个旧衣架被人擦得锃亮，我手指划过去，忽然觉得，这不是在收拾行李，是在把自己重新安放回这个房子里。
　　这是我自己的家。从今往后，我一个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