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校草相亲》范小娴

1、第 1 章 万安宁年前

　　万安宁年前被公司辞退，失业回家。没几天就被家里所有人知道了。
　　这个“所有人”除了万成军和郭翠芬夫妇，还包括两边的亲戚。

　　正是过年亲戚聚会的时候。
　　万安宁的羽绒服脏了，她问表妹县城哪里有干洗店。
　　这几年县城变化大，很多地方她都不熟悉了。
　　表妹还没回答，郭翠芬阴阳怪气的哼了一声，挖苦她：“兜里没得几个钱，就知道穷讲究！”

　　小姨和小姨父看不过去，劝郭翠芬：“过年莫吵娃儿，年轻人在外头上班不容易，回来了也好。”

　　万安宁鼻子泛酸。失业的时候没哭，她妈数落她的时候没哭，这时她妈被长辈劝了几句，她倒险些流出眼泪。若真哭了，她妈还得说她大过年的晦气。
　　家里坐着许多亲戚，万安宁站起来：“中午喝的饮料不够，我再去买几瓶。”
　　表妹也坐不住，跳起来说她陪表姐去超市。

　　“书不知道读到哪里去了！工作、工作搞不好！男朋友、男朋友找不到一个！”

　　万安宁和表妹在门口换鞋，郭翠芬还在跟姑舅姨发牢骚。

　　有人建议万安宁考公考编。
　　万成军板着脸：“以权谋私的事我不搞，凡事都要靠自己，别指望我给她找门路。”
　　郭翠芬冷笑：“你一个科员，你以为你是干部还是哪个！你自己都没得门路，还给闺女找门路！”
　　万成军不耐烦：“跟你一个没得文化的说不清！”
　　郭翠芬激动起来，“我没得文化？你们父女俩吃的喝的，闺女上大学的学费，都靠我这个没文化的起早贪黑……”

　　眼看万成军和郭翠芬两口子吵起来，亲戚们你一嘴我一嘴的劝架，把话题转移到相亲上面。
　　万安宁出了门，耳根清净。

　　表妹带她到本地最大的生活超市。
　　买完饮料，万安宁在日化用品区转了一圈，问售货员有没有羽绒服清洁剂。
　　售货员对着日化区囫囵一指，说都在这一片，让她自己去找。
　　表妹不高兴，“小地方就这样，没有一点服务意识，还是大城市好。宁宁姐，你就不应该回来！”

　　万安宁笑了，“你好好学习，以后考出去。”
　　表妹泄气，“算了吧，在外头没背景没资源更不好混。我妈说了，就在我们家这边找个安稳工作，到年龄了找个好婆家，过了二十五就不好找了……表姐，我不是说你啊！”

　　表妹的妈是万安宁的舅妈。表妹还在读高中，舅妈就在给她讲这些，万安宁无法评判舅妈说的对不对。
　　表妹在一旁碎碎念，她没有接话，找了半天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正在左顾右盼，一个男人走过来，问她：“您需要什么？”

　　万安宁一愣，看清楚来人。他穿着一件黑色行政夹克，一看就是本地青年。个子瘦高，年纪跟她差不多。
　　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瞅着颇为赏心悦目。
　　等万安宁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在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她移开目光。
　　表妹兴奋的揪她的袖子，帮表姐说她们要买羽绒服清洁剂。

　　几个售货员看到青年，惶恐的围上来。
　　刚才对万安宁爱搭不理的售货员捧着一个铝罐跑过来，递给万安宁。

　　万安宁搞不清楚状况，稀里糊涂的把清洁剂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和表妹去结账。
　　一路上，表妹的兴奋劲还没过去，说刚才那个青年在本地很有名，好几家超市都是他们家开的，这几年生意越做越大。
　　“比我们这届校草还帅！”离开超市，表妹感叹。
　　万安宁一声不吭，提着沉甸甸的袋子往家走 。

　　回到家，郭翠芬还在跟亲戚抱怨，说万安宁不争气。
　　过年这几天，郭翠芬情绪一直起伏不定。走亲戚这几天，万成军喝多了好几次。每次喝醉，都侃侃而谈万安宁当年如何刻苦，不负期望考上好大学。

　　过完年，万安宁跟他俩说，她上市里找工作。
　　高中唯一一个还有联系的女同学在市里。结了婚，生了娃，在家做全职妈妈。
　　刘依沫见到她很高兴，也劝她考个编。
　　万安宁在市里住了几天，工作的事没有着落，倒是帮刘依沫的表妹扎扎实实的补了几天高三英语。

　　就这么过了几天，刘依沫也为她发愁：“要不你去做直播吧，你长得漂亮形象好，又是重点大学毕业。咱们老家这边大公司没有，小老板不少，就缺人帮他们搞直播带货。”
　　万安宁笑着自嘲：“算了吧，不是不想，是真不会。从上学起，别人在台上表演，我就是坐下面鼓掌的群众。”
　　“说得也是，不是谁都能吃这碗饭。”刘依沫叹气，好奇的问她：“你到底为什么回来？”

　　万安宁一愣，正要开口，郭翠芬打电话叫她回家相亲。
　　相亲的男生问出和刘依沫一样的问题，为什么放弃优越的工作从大城市回来？
　　万安宁沉默了片刻，说：“公司的营销总监骚扰我，还试图非礼，我起诉他，将他告到法庭。公司说我损害了商誉，找理由把我辞退了。”
　　男生惊骇得说不出话，好像坐在他面前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她因此上了业内的黑名单。没有公司愿意雇佣她这样的女生。
　　相亲的男生没敢再问下去，万安宁也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这次相亲结束后，全县城的媒人都隐隐听到一些流言，说什么的都有。
　　郭翠芬气得跳脚。
　　“你跟人家讲那些干嘛！”
　　万安宁：“他问我了。”
　　郭翠芬一脸痛心疾首：“这是什么光彩的事吗？你不会编个理由？”
　　万安宁：“我没做错。”

　　“你！”郭翠芬扬起手，顿在空中发抖。
　　“宁宁！怎么跟你妈妈说话的？别人看见了得笑话我们没家教，还以为我们就是这么教育你的！”万成军加入进来。
　　万成军时常挨郭翠芬骂，很少批评女儿。
　　万安宁垂下眼睛。人们常说，三口之家是最稳固的三角形。但他们家不是。

　　她不说话，万成军以为自己在女儿面前还是有威严的，越发说一不二：“你妈妈也是为你好，以后再相亲态度要端正，拿出你当年搞学习的劲头。”

　　很快又迎来一次相亲。
　　郭翠芬不放心，跟万安宁一起去。
　　对方是个三十六岁的中年人，比万安宁大十岁。从坐下来就一直盯着她打量。
　　媒人喋喋不休，说的都是郭翠芬对万安宁讲过的。
　　丧偶，家里有个读初一的闺女。县里的纳税大户，除了开商超的李家，就是他家。

　　“老李家的家业还没交到儿子手上，人家可不一样，都是自己挣下来的产业，嫁过去就当家做主，生了儿子家产都是你的。”媒人吹得天花乱坠。
　　郭翠芬满意的点头。
　　万安宁垂着眼睛，没有表情。
　　媒人拿来举例的李家，上次她和表妹去买东西的超市，就是他家的。她后来没再去过。

　　土豪也很满意，在媒人后面补充：“彩礼三十八万八，生了儿子就领证。”
　　席间凝固了几秒。
　　郭翠芬变了脸色，指着媒人和土豪的鼻子骂他们八辈祖宗。

　　万安宁走到一旁接电话。
　　刘依沫兴奋的声音穿透过来：“万万！我表妹上次请你补了几次课，这次月考进步特别大！她有几个朋友都想请你帮忙补一补，高考前再冲一把！”

　　万安宁再次来到市里。刘依沫帮她找了个可以挂靠的艺考机构，教室也用人家的。刘依沫表妹和朋友都是艺考生，学生数量比刘依沫在电话里说的还多了几个，都按一对一收费。
　　万安宁把每个人的课表排下来，一个月就占满了。一直到高考前，都这么安排。

　　闲下来她给刘依沫的女儿买了件公主裙。
　　刘依沫替她心疼钱，“你就这几个月挣得多点，还没有稳定工作呢。”
　　万安宁不在意：“离职的时候公司给了赔偿，加上前几年攒的工资，一年不找工作也没事。”
　　刘依沫：“你应该去旅游，玩一年散散心，跑回来干嘛。”
　　她已经知道了万安宁离职的原因，以及前段时间在老家县城被催促相亲的事。

　　万安宁茫然。最后一次相亲，母亲跟媒人和相亲对象吵架的那一幕还留在她脑海里。
　　母亲在维护她。
　　她还是爱她的吧。

　　这一个多月，她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她和父母也回到了她在外地上大学和工作后的相处模式。
　　她有空就给他们打电话，他们也给她发信息，提醒她注意增减衣物别感冒。

　　周五晚上，郭翠芬打电话给她，让她周末回县城相亲。
　　“宁宁！这次不一样！你一定记得回来！”郭翠芬喜气洋洋的。
　　还好安排在这个周末补课的是刘依沫表妹，熟人好说话，万安宁跟家长协商换了个时间。
　　刘依沫知道后，深表同情：“你妈又给你安排相亲呀。”
　　万安宁无奈：“但愿是最后一次。”

　　这次似乎的确不同。家里请了舅舅和小姨父作陪，对方是通过他俩牵线搭桥找到他们家。表妹也跑来凑热闹。
　　表妹一脸神秘的问万安宁，知不知道跟她相亲的男生是谁。
　　万安宁不知道也不想猜。
　　表妹不死心，让她观察周围环境，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万安宁环视一圈，这是本地最繁华的商场。和她上班的大城市里的商场大同小异。有超市，美食，儿童游乐园，还有一座电影院。

　　他们正坐在里面的一家青年餐厅。

　　“不会是哪个电影明星吧。”万安宁随口敷衍。
　　表妹咯咯笑着提醒她：“姐，这个商场是李伯伯家开的。你再想想！”

　　笑容僵在万安宁脸上。
　　不用再想了。
　　她看到了。
　　本地商超的龙头老大李家一家人走进餐厅。表妹口中的“李伯伯”挽着一个跟他差不多年龄的优雅妇人，走了进来。
　　旁边跟着一个瘦高的青年。

　　冬天的夹克早已从他身上换了。天气变得炎热，大家都在穿短袖的季节，他居然穿了一身黑西装白衬衫，倜傥利落。

　　“姐，今天跟你相亲的，是李伯伯的儿子李晏洲，跟你同一届的同学！”表妹在她耳边小声嘀咕，“听说是你们那一届的校草呢！你有印象吗？”

　　万安宁没有答话，跟着长辈站起来迎接。
　　爸妈，舅舅，小姨父和李家老两口站到一起寒暄，又纷纷落座。
　　李父亲切的叫她坐。
　　她默默坐下。

　　“晏洲，”李父指着万安宁，对儿子说，“小万跟你同一届，你有印象吗？”
　　李父说了句和表妹一模一样的话。

　　被点名的万安宁不由自主直起背脊，眼睛淡淡地垂了下去。
　　但愿他对她没有印象。

　　“有印象，不过没打过交道。”李晏洲朝她礼貌颔首，视线旋即挪开。

　　“他俩不会早就认识，瞒着我们吧。”小姨父开了句玩笑。

　　大家都笑了，气氛变得热闹。
　　万安宁脸上始终维持着客套的笑容，咬肌都快酸了。
　　年前那天，她跟表妹去超市买东西碰到他。回家的路上，她就想起他是谁了。以后便一直避免再见到他。

　　李晏洲朝万安宁望了眼，坦诚的说：“真没有，听说过名字，没见过真人。”

　　“他们一个年级五六百人，人家小万年级前一百，我们家晏洲年级后一百，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晏洲就是想认识人家姑娘也没机会啊。”说话的是李母。
　　万成军和郭翠芬被李母捧得眉开眼笑，连连夸奖李晏洲一表人才。

　　饭桌上越发热络。万安宁后背冒出密密麻麻的一层汗。
　　一股耻感极为隐蔽地从心底蔓延开，挥之不去。

　　很多年前，教导主任巡查纪律时捡到一封匿名情书。
　　收信人是她，落款空白。
　　班主任找她谈话，她茫然不知。

　　可这场风波终究惊动了家长。
　　郭翠芬被请到学校。当着班主任和她的面，郭翠芬一把撕碎了情书，朝她劈头盖脸的砸下来。
　　“叫你不自爱！叫你不好好学习！”
　　响亮的两记耳光伴随着怒吼，狠狠地落到她脸上。
　　就在办公室里。

　　万安宁被打懵了。
　　窗外，一个瘦高的男生正好经过走廊，从窗户里看到了她所有的狼狈。

　　郭翠芬还骂了些什么，班主任大惊失色的把她妈拦下来又说了些什么，万安宁通通都不记得了。

　　她唯独忘不了那一眼。那个男生满目震惊的望过来，目光里毫不掩饰对她的同情。
　　他在可怜她。

　　她却愈加羞耻。

　　时隔多年，她早已将这段难堪的记忆封存。
　　没想到今天坐在她面前，和她相亲的人竟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