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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故事23——余光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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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要做一个有趣的实验,关于盲点。有谁能告诉我什么是盲点?”
教师内坐着三十来名医学院的学生,大家对于导师提出的问题表现得无精打采,没有人举手回答。
“后面有我的一个朋友来听课,他下一阶段要给我代课,你们表现得配合一点,他就不是那么紧张了。”导师道。
学生们嘻嘻哈哈地笑,然后有人也未经举手,直接坐在那里开始回答问题:“视网膜上无感光细胞的部分,通常是视神经穿过的地方,被称为盲点。”
“很好。”导师拿出麦克笔在提板上画了一个心脏和一个五角星的形状,两个图形相距十厘米左右,等高等大。然后他要求大家跟他一起在白纸上画,“现在闭上你的左眼,用一只眼盯住心脏,注意你的眼睛必须盯住它,不要去看那颗五角星,只用余光感觉它。调整纸面和眼睛的距离,然后找出你眼睛的盲点。注意,当你看不见那颗五角星了,那个区域就是你的盲点所在。都找到它了吗?”
课正讲个开头,有一名坐在后排的学生突然收拾了书本,站了起来。
“陶佳,怎么了?”
陶佳脸色很苍白,“对不起,我很不舒服。”
这样子的确不像装出来的,于是导师准予其离开。
陶佳出了教室,走向尽头楼梯口的卫生间,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步履飞快,身体近乎神经质地抖动起来。
卫生间左右分男女,中间有两个并列的洗手台,洗手台前是一面大玻璃镜,陶佳乍一看见镜子,终于不能忍受地闭上眼睛,弯下腰,摸索着打开水龙头,捧了水泼到脸上。
有人跟了上来,站在他身后,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
陶佳摇头,抹掉脸上的水渍站起身来,“没事。”
眼皮在抖动,睫毛轻轻颤着,他试图睁开眼睛,镜子里的男学生看上去狼狈不堪。那位来听课的代课老师看着他,脸色柔和,目光坚定。
“我叫梁铮。”
“我知道你,你在二院神经外科工作的,是曹老师得意门生。”陶佳转过身来,但是眼睛不由自主地要朝旁边瞟过去。
梁铮于是侧过身,看着走廊那里,指了指,“那边有什么东西?你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
梁铮走上前来,抽出纸巾递过去,边道:“人的眼睛是个很奇妙的器官。你有没有注意过,如果晚上睡觉的时候,屋里有闪荧光的东西,比如一些夜光钟表刻盘,或者别的荧光玩具之类的,当你盯着它看的时候,它并没有多亮。当你把视线移开,只用余光来看它,它反而会很亮。”梁铮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陶佳前面,又用另一手围绕指尖画了一个圈,“这个范围内,视觉细胞看得更清楚,但是感光不如圈外强烈。”
陶佳屏住呼吸,声音放得低低的,小心翼翼开口:“你想说什么?”
“你是不是……”梁铮的脸在日光灯下看着很白,一种泛绿的白,“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陶佳的呼吸瞬间停住,他的眼睛猛然眨动,完全控制不住地要用余光去瞟梁铮的左右两边。
“别看那些,如果被他们发现就会惹来麻烦。”
陶佳倒抽一口凉气。
“我有一个朋友,应该能够帮助你。”梁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什么时候有空就给我打电话,我带你去见他。”
“梁老师,能不能……下课以后就带我去?”
梁铮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白天还好,晚上……实在是……受不了。”
梁铮微笑,“下课以后,我在底楼的后门口等你。”
梁铮载着陶佳来到市郊的一个别墅区,这里的法国梧桐遮天蔽日,且不似其他地方那种从远处移栽过来的大树,所以独栋的各幢别墅间彼此都看不见对方,最多露出一点屋角。房子是石木结构的,看得出很有一些年头,只不知道是故意做旧,还是本身如此。
按理说,在动荡的年代里,不可能有这样的别墅留存下来,但事实上,它们就是这样安然地耸立在绿茵之间。
陶佳按照梁铮的指示按了很久的门铃,结果也没有人来应。
直到梁铮硬着头皮自己上前,刚要抬手按门铃,后面道上有汽车开过来的声音,两人回头,看见一辆白色雪佛兰已经到了跟前。
车窗摇下,一名年轻男子探出头来,神色漠然,“有事吗?”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沈焕燃先生,这位是陶佳,医学院的一个学生。”梁铮给他们互相引见,“他需要你的帮助。”
沈焕燃从头到脚扫视了陶佳一番,陶佳也在观察他,这是一个看上去斯文秀气的男人,但是天生带着一点点冷漠疏离的气质,而且眼神阴郁。
“我帮不了他。”说着他摇上了车窗。
梁铮把手伸了进去,强行挡在车前,“能进去谈一谈吗?”
沈焕燃看着他,没有表态。
“我是来寻求和解的。”梁铮放软了语气,“你要找到他,我会帮你。”
沈焕燃斟酌之后,点点头,“进去再谈。”
陶佳跟着梁铮走上别墅的台阶,沈焕燃把车停好,从花园旁边绕过来,别墅内外的花花草草看得出来相当费心思,铁艺篱笆上开满了黄色月季,台阶下一排排的紫色不知名小花,正弥漫出淡雅的香气。每一个窗户前,都围绕着绿色植物,整幢房子简直像一个巨大的花盆,这种茂盛已经到了过头的程度,不是杂志上介绍园艺作品的典范,而是——这房子似乎有生命。
陶佳的眼角余光看到了什么东西,他一转头,蔷薇架后面有什么东西晃过,看不真切。
“陶佳?”
“哦,来了!”陶佳跨入大厅,只见屋内大理石地板上纤尘不染,皮制沙发前有一块波斯地毯,茶几上有一个大花盆,里面是郁郁葱葱的水培植物。
最最神奇的是,茶几上已经放了三套杯碟,菊花茶冒着袅袅的白气。
“请坐。”沈焕燃道。
陶佳东张西望,他很好奇将这样偌大的别墅打理得井井有条,必然会有佣人,而从大门外到客厅里,他没有看见沈焕燃以外的任何人。
“沈先生的别墅真漂亮,哪里请的园艺公司?”陶佳问道。
“我自己是做园林设计的。”沈焕燃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
“哦,难怪。”其实陶佳是想,园林设计不至于有钱到拥有这样高档的别墅,那么这个人大概出身在富贵家庭,涉及隐私,他也不便多问。
“梁医生,不跟我说说他的情况?”沈焕燃主动问道,语气始终是客套而过分礼貌的。
梁铮对陶佳道:“你自己告诉他吧,不用顾虑什么,有什么说什么。”
陶佳便转身面对沈焕燃,他犹犹豫豫问道:“沈先生,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沈焕燃把茶杯轻轻放回茶几上,然后双腿交叠,双手放在膝盖上,“你来找我,不就是因为看见鬼了吗?”
陶佳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次找对人了,“这么说,你也能看见鬼?”
沈焕燃答非所问,“跟我说说你的困扰。”
“事情是这样的,我大概属于有阴阳眼的那一类人,不过以前并不明显,大概是我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去老师家补习,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鬼站在树下。我当时就是眼角余光扫到,心里也很平静,觉得就是看花眼了,但是事后想起来,越想越可怕。那一次,我没有用正眼瞧那只鬼。我奶奶是个很迷信的人,她就说她能看见鬼,而且她跟我说,看见就看见了,别正眼瞧那些鬼,他们就不会缠上你。可是最近,我看见鬼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说着,他又朝沈焕燃身后的楼梯口飞速地看了一眼,目光折回后,他低下头,额上青筋暴露,“而且……我觉得你这间屋子……对不起,我无意冒犯。”
沈焕燃向着同一个方向看过去,——那里什么都没有。他指指那个方向,“你是说那里有一只鬼?”
“我……”
“没关系,你抬头,看过去,把你能看到的东西告诉我。”
陶佳鼓起勇气,猛得扭头看过去。他也知道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但是情绪并没有因此而平复,“我是说,我正眼看的时候,都看不见,但是我眼角余光总是能扫到。”
“那你就当做没看见好了,它们并不能与你交流,也不会影响你的生活。”
“怎么不影响?我都要疯了,我可是一个医学院的硕士生,我本来是个无神论者。”陶佳油腻腻的刘海挂下来,刘海间,是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你说你也能看见鬼,你就不害怕吗?”
“习惯了就好。”
“那……”陶佳无可奈何,“那你是怎么习惯的?”
“人要学会往前看。”沈焕燃漠然地直视前方,“你既然是医学院的学生,就应当明白,人总是用两只眼睛看东西,视觉细胞可以覆盖到你眼前所有的东西,即便只是单眼看物体,眼球不断转动,那个你不应该看到东西的点,其实也很容易被忽略。所以,学会像普通人一样去看东西就好。”
“可是我做不到!”陶佳摇头,“我希望你帮帮我。”
沈焕燃看看陶佳,再看看坐在陶佳身旁的梁铮,长出一口气,“好吧。那你说说看,是什么时候开始,你看见鬼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