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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事一——异乡客01 ...

  •   沈焕燃喜欢在城市里生活,与繁华奢侈高收入夜生活没有关系,主要是一个上千万人口的大城市,让他感觉热闹非凡阳气旺盛,充满了俗世的烟尘。
      当然,他并非不知道,人与人之间最遥远的距离不是天各一方,我在南极你在北极,而是彼此的心相隔太远,往往不是长度单位所能计量。在城市里生活,人的冷漠会加倍催生滋长,于是形成许多意想不到的阴暗角落。比方今天你在最繁华的街道上行走,你知道那排店面后面是什么样的吗?你知道住在里面的人有着什么样的工作,今天吃了什么,说了什么,见过哪些人?你知道你每天经过的一座大桥,桥墩下面常年居住着不同的流浪汉,这个人从哪里来,以前有没有工作,他的父母朋友现在在哪里?
      以前沈焕燃会注意到这些,现在他也不由自主地漠视起来。
      沈焕燃乘坐一号地铁线下班回家,地铁里拥挤不堪,必须有“地铁推手”专门把乘客硬推进门内。瞧,这个世界上总有千万种稀奇古怪的职业,早已经不是过去所说的三百六十行所能概括,“地铁推手”这个职业虽然新鲜有趣,好歹是我们可以看得见的,另有一些职业则匪夷所思。
      沈焕燃是一个园林工程设计师,这个职业听起来还不错,说白了,他认为自己就是个念过大学的园丁。另外沈焕燃懂点儿风水学,小时候看过做道士的父亲如何超度亡灵,最最独特的,是他生就一双天眼,能看见鬼魂。按一般的说法,沈焕燃兼职神棍,特长捉鬼。
      他也不是天生就会干这一行,据他师父所说,他那个道士父亲和仙姑母亲纯粹是招摇撞骗的,至少也不过懂点皮毛。哪家死了人,尤其在中国农村,都要请道士和尚来做法事,画些符,烧些钱,念些经,沈焕燃的父亲就是靠这个为生。他上小学的时候,受到班里不少同学的嘲笑,还有人问他:“沈焕燃,你信鬼不?”
      那时候他还不信,也没有开天眼。
      十五岁那年沈焕燃发了一场高烧几乎就要病死,道士父亲四处求医,小神棍遇到了大神棍,一个老头答应给沈焕燃治病,条件是收他为徒,并从此与父母见面的次数,一年不能超过一次,一次不能超过一天。当然最好是老死不相往来,连电话都不要打一个,否则对彼此都不好。
      沈焕燃的病果然在一场法事之后痊愈了,自那之后他开了天眼。
      所谓天眼,是指人两眼中间尚且还有一眼,这只眼睛可以看见一般人所看不到的东西,也就是鬼魂和阴气。天眼倒不是说跟天神杨戬似的有一只实实在在的眼睛,而是作为凡人的两只眼睛闭上的时候,中间的眼睛就可以打开,凝聚意志力时,鬼魂便出现在视野当中。
      按师父的说法,每个人都有一双天眼,人的双眼闭起来的时候,眼前并非漆黑一片,总有星星点点流动着的东西,科学上认为是蛋白质在液体中流动而使视网膜产生这样的感觉。而开天眼者,能看见的就不光是流动的蛋白质颗粒了。
      沈焕燃开天眼几乎没有接受任何训练,像他这样的人不多,师父也只收这样的徒弟。师父说他还有8个师兄弟姐妹尚存人间,沈焕燃没有全见过,他认识的是冒充师父到他们家来收他为徒的那个老头,名字叫洪乙琦,洪师兄很老了,不过并非大师兄。他没见过大师兄。他也在捉鬼过程中求助过大师姐,大师姐姓什么叫什么不清楚,自称“阿飘”,是个灵媒。所谓灵媒,是专门跟死人打交道的法师。还有一个师兄,名字叫易家杨,跟他年貌相当,两个人在捉鬼这条路上几乎是一起走过来的,所以师兄弟感情特别深。
      沈焕燃统共认识这三个同门,其他人有的只听过名字,有的干脆连名字也不知道。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他现在生活在一个超级大城市,主要从事园林景观设计,每天与水泥砂浆打交道,好心为客户提供一些修改意见,别人如果听不进去,那也就算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父母联系,在这个城市,他是个孤独的异乡客。

      地铁门打开,沈焕燃看似在发呆,耳朵里捕捉到那个熟悉的站点以后,他下意识地随着人流往前,一脚踏上地铁站台的车门位置线。
      步行二十分钟,经过便利店的时候买了一包纸巾。
      “请问能找我硬币么,坐车用。”沈焕燃柔声道。
      服务员看了他一眼,把那张五元纸币重新夹回收银机内,“我认识你,你总是喜欢兑硬币,如果老是坐公交,干什么不去办个月卡?”
      “我也不是经常坐公交。”沈焕燃没多说什么,将找回的几个一元硬币小心地收到零钱包里。
      “哎,你的纸巾!”店员喊住他。
      沈焕燃脚下顿了顿,有些懊恼又有些腼腆,他慢慢转过身,低着头走回去拿起纸巾。
      “下次兑硬币的话直接过来好了,不必买纸巾了。”
      “谢谢。”

      沈焕燃在暮色沉沉中走进家门,把外带的快餐盒放到微波炉旁边,他第一件事是洗干净手,走进卧室。
      卧室床上躺着一个人,旁边的收音机正在播放“交通之声”,新闻里说某某路段发生了车辆擦碰,已经单向堵车,提醒司机绕道。
      沈焕燃把手伸出去,调低收音机的音量,然后道:“今天有没有什么新闻?”
      屏息等待了十秒钟,床上的人面容安静,那双闭着的眼睛,有很深的双眼皮纹路,眉毛和睫毛都很浓密,仿佛随时会在轻颤几下之后睁开眼睛。
      十秒钟过去,那人没有给他任何反应,沈焕燃并不吃惊,事实上这才是应该有的反应。他自顾自说了下去,“今天帮一个业主挖池塘,池塘边上当然是种鸢尾花和黄水仙,我跟他说多种一株射干比较好,他都不清楚射干的用途,非说太杂乱了不喜欢。你说我要不要擅作主张?看他的样子好像很难搞,别人的意见一点都听不进去。不过不听就不听吧,反正也就小小破财,他应该不是很在意。”
      他弯腰将躺在床上的人翻成俯趴的姿势,翻得很小心,动作很轻柔,还把对方的脑袋扶成偏向一侧,以免脸埋进枕头造成窒息。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料子,他开始为对方从脖子到脚地按摩,手法专业,十指有力。
      “我新学了泰式按摩,你要不要试试?”说着他把床上的人翻成侧卧,“你肯定喜欢的,老是同一种按摩方式,你不腻,我都腻了。”
      一番按摩完毕,他把人架到了轮椅上坐好,推到露台上,外面夜风习习,正是非常舒适的温度。
      “应该再加条毯子。”他喃喃自语,转身去卧室拿。
      忙完这些,沈焕燃才回到厨房,用微波炉加热带回的饭盒,在新闻联播的结束音当中边吃饭边看各地的天气预报。

      正在这个时候,背对他的露台上突然起了大风,一张黄色的符纸被吹到了门内,迅速变成焦黑,冒着青烟燃烧起来。
      这张符原本应该贴在轮椅靠背后面的,原本不应该掉。
      “焕燃,是我,我回来了。”
      一个声音在后面朗声呼唤,那么熟悉,那么亲切,带着一点点俏皮,充满了阳光的气息。
      沈焕燃停止了吞咽的动作,慢慢在桌上拍下筷子,他并没有急着回头,而是起立,以脚跟为圆心,脚尖旋转,整个人缓慢地转向了露台,仿佛头顶和双肩正点着三盏弱不禁风的油灯。
      来人鼓掌,“几个徒弟里面,就属你的生活习惯最好,最注重细节。上次我去看你大师兄,他直接拿石头子砸我,真是的。”
      沈焕燃嘘了一口气,随即问道:“你怎么来了?”
      “你?”少年穿着当下街头小流氓常见的皮夹克,脖子上挂着MP3的耳塞,右边耳朵一排亮闪闪的耳钉,额角一绺儿毛染成亮蓝色拖过眉梢。他看上去只不过十四五的年纪,身量还没有长足,比沈焕燃几乎矮了一个头,他沉着苍白的脸,皱着浓秀的眉毛,“称呼师父用‘你’,什么态度?我收回刚刚夸奖你的话。”
      沈焕燃不敢翻白眼,哪怕在心里翻都不敢,对这个表里严重不一的师父,他的确有点忌讳甚至敬畏。
      少年自来熟地走过来坐下,看了看他的盘中餐,“我从你大师姐那里搬出来了,最近就住你这里,记得要给我吃好点,外面买的不行。还有,你用的符太过时了,一般点的恶鬼就可以破,记得捉鬼要与时俱进。”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行李呢?”
      “进来有一会儿了,先检查了一下易家杨的身体状况,然后试着给他招了招魂,上次还有点感觉,这回干脆是……”他耸耸肩膀,“你不如一把火把他烧掉,连超度都省了,这样天长日久地折腾,搞得自己筋疲力尽什么事情也做不了。三年了,你也算尽心尽力了。”
      沈焕燃没搭腔,低头自顾自吃饭。
      少年眼尖,看到他脖子里挂的那块玉,一把抢了过来,沈焕燃想护住,已经来不及了。
      对着光照了照,左瞧右瞧一番,少年冷笑着把玉抛还给沈焕燃,“我原本以为你会找块地方把它埋起来,想不到,你对那只鬼还挺有感情的嘛!”
      说到这里,沈焕燃终于面有怒色,“啪”地拍下了筷子。
      少年眼睛一瞪,“干什么干什么,还反了不成?”
      “师父,他也是你的弟子,你对我们这些人,除了讥讽挖苦,能不能有半点同情心?”
      “同情心我当然有,同情心那是心,心是放在这里的。”他戳戳自己的胸口,“不是挂在嘴上的!”
      沈焕燃见他喉咙比自己还响,那将要变声又没有变声的嗓子怎么听怎么怪,索性不跟他吵了,再说跟师父抬杠的确是大不敬。
      正在这不愉快的见面进行到一半时,突然有人在按门铃。
      “不速之客!”少年一摊手,“还愣着干什么,去开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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