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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年迈 必须拒绝这 ...

  •   半个时辰前——

      太极宫内朝正殿廊庑回环相接,朱柱宏敞,四壁素净,悬挂着少量公卿书画,正中斧纹屏风前,高台御座覆以绛锦,地铺蹑席,大片磨光的青石绰影依稀。

      薛光嗣端坐席上,身子微微前倾,脖颈稍伸,面正摆,目光不住地往御座方向瞟。

      自入殿时算起,到他坐在此处,少说过去了一刻钟,这内侍端着煎好的紫笋,不要钱似的上个不停,来来回回,闷头干饮的薛大人现在已经是一肚子水。

      要是李暠再不讲两句,他都打算奏请如厕了。

      “薛公呐。”

      薛大人抬头,面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意,“陛下,近日可是遇到了烦心事?”

      正值青年的皇帝眉目英锐,穿着早朝时的玄色纁裳,头戴衮冕,旒珠轻垂,端坐之间气度沉凝,天子威仪自成。

      不过到底年少登宝,早早地就坐上了那个位置,举手投足之间还是尚存着几分随性。

      “薛公不用紧张,朕呢,北征离京,与您老分别这么多日了,甚是想念,”李暠单手支着下颌,笑意愈深,“所以今日唤您留下,是想唠唠家常,说点闲话。”

      薛大人并不认为君臣之间有一个家。

      那既然连家都没有,还有哪门子来的常能唠?

      心里百转千回的薛光嗣面上不显,倒像受宠若惊一般,连连拱手:“陛下总爱拿老臣逗趣,可是将老臣一把身子骨都折煞尽了,实在惶恐——惶恐呐。”

      李暠笑吟吟:“薛公真是爱说笑。”

      薛光嗣讪讪颔首。

      “您老还是这般有趣,倒真让朕想到了薛娘子,幼时她常入宫来寻月娘,有几回偶然得遇,记得她也是个活泼伶俐的性子。”

      薛光嗣强撑的笑容有片刻凝固,心下一紧。

      “……是吗?”他语气颇弱。

      “当然!”他弱,李暠就强,“薛娘子不仅性情好,生得也是一等一地出众呢,只可惜长大了之后倒是不常入宫了,就连月娘都见得少了,反去贵府寻她。”

      说着,缓缓摇了摇头,“这一点就要怪薛公了,将人看得未免也太紧了些。”

      “小女自幼散漫惯了,臣也是担心她不知轻重,在宫中冲撞了贵人。”

      李暠不以为意,“欸,薛公此言差矣,有朕和月娘在,令女大可在宫中横着走。”

      “有陛下和公主殿下相护,这是小女的荣幸。”

      “何况这一点,您完全是多虑了,朕瞧着,薛娘子并非是莽撞之人,那日宫宴上她不就很是乖巧嘛。”

      薛光嗣愈发沉重,不安的情绪在心头愈演愈烈。

      好端端的被皇帝独留,喝了半天宫廷御茶,就为了讨论女儿性格是否乖巧,这回事怎么看怎么不对。

      李暠话锋一转,“如今,令女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薛公可有为她相看过?有没有哪家郎君看得过眼?大胆地告诉朕,朕可以为他二人赐婚,毕竟薛娘子与月娘交好,朕也是将她当半个妹妹看的。”

      绕了这么久,终于绕到了正题。

      “多谢陛下厚爱,可惜小女年纪尚小,老臣还不曾为她相看过什么人家,就是想着再多留两年,多学些规矩。”

      说完,薛光嗣自己都有些心虚:令娥十七了,长安城这个年纪的娘子们大多都许了人家,再不济也是正相看着,根本算不上小。

      “朕刚刚就说了,令女规矩好得很,不用再学了。”他顿了顿,“不过,既然薛公没有中意的人选,朕倒是有一个,薛公可想听上一听?”

      薛大人很想说不想……

      “陛下请讲”

      “英国公世子,张琰。”

      李暠似笑非笑:“薛公,意下如何?”

      薛光嗣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张大人自然是极好,但老臣万万不敢高攀。小女资质驽钝,性情又跳脱,实在配不上张大人这般的人物,只怕是委屈了人家。”

      他很好,她不配。

      薛大人嘴上一套说辞,心里却并非如此作想。

      但不论他是怎么想的,眼下都称不上要紧,唯有一心念着,必须拒绝这门亲事!

      “岂是高攀?朕看他们二人郎才女貌的,很是相配啊。”

      李暠不笑了,且十分不解,目光在他脸上溜了一圈,像是想起什么,拧眉就问:“难道薛公中意的女婿是朕的皇兄?”

      薛光嗣一哽:“不敢、不敢……”

      “总不能是朕吧?”莫非她天仙下凡,才要他真龙作配,“看不出来,薛公您眼光挺高啊。”

      “?”

      纵使世故如他,一时半刻也想不出这话怎么回绝,胡乱张望时,余光扫到案上的紫笋,候着的内侍以为他还要,便又上前添了满盏。

      薛光嗣:“……”

      这下子,薛大人是真的有点内急了。

      -

      听了半天张琰好话的薛光嗣终于被准告退。

      李暠从御座上站起,引颈以盼,遥遥望着他的背影远去。

      阶上,有一人从斧纹屏风后徐步走出。

      男子身姿颀长,腰束金玉带,一袭紫罗朝服衣袂齐整,衬得风骨萧然,虽面如琢玉,却神色淡漠,无半分温煦笑意,宛如山巅寒雪。

      李暠见他现身,嘴角扬起一个玩味的弧度,“怎样?听得清楚吧,看没看出来什么?”

      张琰声音平静,“没有。”

      “没有?”李暠双手抱臂称奇,“虽然这老头是滑溜了些,但以你的眼力,难道就真看不出一点?”

      自江南驿马昼夜驰送的茶香在殿内轻漾,靡靡之气,萦回梁间。

      张琰目光从侧案煎茶的内侍上收回,不咸不淡地睨了他一眼,神色未动。

      “如果陛下能多提上齐王殿下两句,而不是一直说臣的话,臣或许能看出几分端倪。”

      李暠噎了一下:“这也不能全怨朕,翡之,你瞧瞧自己这模样——俊俏得很,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年纪轻轻的就不得了哟,朕一提及你来,那就是泉涌不竭,自然滔滔不绝。”

      话到这里,他手搭上他的肩头,“兄弟你啊——”

      张琰侧眸。

      只见他头顶冕珠轻晃,另一只手伸到他面前,四指握拳,独留一指向天。

      “太、过、完、美。”

      -

      薛令娥终究没舍得让李月仪白跑一趟,在暖轩内坐了没多久,就带着人进了她的小厨房。

      院内小厨规模不大,不比大庖烟火嘈杂,精致小巧的屋舍内五脏俱全,青砖为灶,既有铜铫瓷盒,专司茶点,又有不少食材,以备烹调荤肴,常有下人照看,更置鲜货。

      这会儿,薛令娥正将滤好的柿浆淋在乳白雪丘上,金黄的干桂花碎末洒落其间,橙红与乳白交织,煞是好看。

      她将冰盘推给李月仪,李月仪舀了一口,眼睛眯成了月牙,连连赞叹。

      听得夸赞,薛令娥双目微微发亮,腮帮浅浅鼓起,笑意半点儿藏不住。

      小厨房里,两位小娘子吃得欢快,忽然守在外面的小梅探出头来,顶着身后方妈妈无奈的目光,兴奋地喊唤道:“娘子,殿下,你们快来看呐。”

      薛李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双方的眼中看出了好奇,当即跑了过去,还不忘端着冰盘。

      小厨房不远的院墙处,很快就有三颗毛茸茸的脑袋,自上而下地偷偷探出。

      正厅,中年男子直挺挺地跪在石板路上,正喊着什么,看他侧脸,只觉此人似乎要英勇就义一般,颇是视死如归。

      而他面前的貌美妇人表情嫌弃,十分无可奈何地扶了扶额,皱着眉头走近他,一把揪起他的耳尖。

      男子疼得龇牙咧嘴,却半分不敢反抗,被迫跟着起身,动作憋屈地弯腰曲背,和她进了屋里。

      薛令娥、李月仪、小梅,乃至站在后头,但依然看见全程方妈妈:“……”

      李月仪目瞪口呆:“沅娘,你阿耶有点……惧内啊。”

      薛令娥:“可能不止一点吧。”

      另一边。

      瞥到三个脑袋的崔素婉觉得丢人丢大发了。

      好不容易把人拽进屋,听他把来龙去脉讲了个遍后,她稍微消化了一下,更加语塞。

      “这也还好吧,”崔素婉逐条分析,“张大人年纪轻轻就颇有建树,身上都有爵位了,自己争气还能当上侍郎,说明此人上进,不是背靠祖荫的纨绔子弟,而且他在长安的风评不错呢。”

      每每参加聚会时,她总会听哪家夫人夸到他,不是说他样貌出众,就是说他洁身自好,反正全是好话。

      她是这样想的,可听完她整段分析后的薛光嗣,犀利且精准地只注意到了一个字眼。

      “年纪轻轻?那个张琰今年都二十四了,这是年、迈、啊夫人。”

      崔素婉:“……”

      薛光嗣对上夫人鄙夷的眼神,自己也意识到了话有不妥,连忙改口:“年、年长了我们沅娘许多。”

      “那薛郎娶我时多大呢?”

      “二十一。”

      崔素婉又问:“我嫁薛郎时年芳几何?”

      “……十五。”

      崔素婉眉梢微挑,下颌轻点,看向他,意思不言而喻。

      高门早嫁是规矩,也是家风。

      当年,崔氏无疑是本朝的第一望族,便是如今,清河崔氏都是榜上有名的五郡七家之一,薛夫人这一脉虽然出自旁支,却依旧循了门风,十四岁起相看人家,十五就嫁给了诚心求娶的薛光嗣。

      “岂能如此作比?”

      薛光嗣哽噎一瞬:“夫人呐,婚后夫妇二人琴瑟和鸣,能否走得长久,倚仗的是相互扶持,最最重要的便是男子秉性,而那张家小儿未必有如为夫这般端正的品行。”

      事实上,满城人都道张氏嫡长孙克己复礼,是当之无愧的谦谦君子。

      反倒是尚书令薛大人性子圆融,处事活络,说得难听点,那就是为官数十载的老油条一根。

      高下立见。

      崔素婉不大想再搭理他,美目一横。

      她只看到了一个强词夺理、令人发指的女儿奴老父亲。

      不过,薛光嗣看似胡说八道,话还是在理的。

      陛下金口玉言,既然都开了这个头,那这桩亲事极大可能是要做下去的,她还是得去找些相好的夫人们聊聊,探探口风。

      瞧一瞧,这位张大人是不是真的值得托付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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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v前随榜更,在中午十二点喔^-^ 原名《春惜羞娥》,等完结后会改回来,感谢贝贝们的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