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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法庭 初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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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城裁判法院,第三庭。
高挑天花,冷白灯管,深木色法官席。紫荆花区徽悬在正中,旁听席两排硬长椅全空,少年法庭不允许外界旁听及聆讯。
陈法官坐在席后,老花镜滑在鼻尖,没戴英式假发,她翻了一页卷宗,看向对面的女孩。
女孩穿着米白色针织开衫,领口敞开露出黑色吊带背心,左肩带滑了下来,下身着黑色百褶短裙。耳骨上打了三个洞,戴银色小环,扎了个松松的马尾,张嘴时舌尖顶着一颗银色圆钉。
她低着头,手指在桌下飞快地划手机。屏幕上,三条消息整整齐齐顶在对话框最上面。
A先生:【阿瑶,今晚六点半接你。】
B先生:【周五有空吗?想买条新领带,帮我挑挑。】
C先生:【[转账 2000] 天热,喝杯冰的。】
新做的裸粉闪粉美甲敲在屏幕上,很是利落。
先回A:【没事。六点半行,地址发我。】
再回B:【周五下午三点后可以。】
最后点开C先生的转账,秒收:【谢谢C叔❤️。】
陈法官喊了声:“林乐瑶。”
手机又震了一下,林乐瑶没抬头。
“林乐瑶。”陈法官喊第二声,声音重了点。
林乐瑶倏地抬起头,甜甜一笑:“在。”
陈法官:“普通袭击罪,认不认罪?”
“认。”林乐瑶语气坦荡,手机扣在桌下:“是我做的。”
陈法官:“你用什么袭击?”
“玻璃樽。”她抬手比了个细长的形状:“抓住瓶颈往桌边一磕,碎成半截,握着就往他头上送。”
陈法官扫了眼伤情鉴定:“对方额头缝十二针,头皮裂伤六厘米。”
林乐瑶漫不经心地嗯了声。
陈法官:“为什么动手?”
“他咸猪手。”林乐瑶抱起双臂:“手从桌子底下搭过来,摸我大腿,一路往上滑。我让他拿开,他不拿,还拽我手腕往椅子上按。我抓着瓶子就爆了他的头,总不能等他得手吧?”
陈法官摘下老花镜,目光沉了下去:“林乐瑶,他非礼你,是刑事罪行。你可以跑,可以喊,可以报警。但持械伤人是过度防卫。”
林乐瑶低头瞥了眼自己的美甲:“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想让他把手拿开。”
陈法官:“你砸完之后呢?”
林乐瑶:“回家咯。”
陈法官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右上角附了现场照片:碎玻璃渣嵌在沙发缝里,地毯上沾着暗褐色的血印。
陈法官:“你那一下的力度,砸完他也没能力追你。你有时间报警,可你跑了。这件事就拆成了两桩,他非礼你,你袭击他。今天法庭审的,只是后者。”
林乐瑶交叠在桌面上的手指握紧了。
陈法官把老花镜戴上,语重心长:“我懂你的火气。换谁遇上都忍不了。但你要记住,得让法律站在你这边,它才能护着你。你不给它机会,它怎么帮你?”
林乐瑶轻笑了一声:“法官大人,他那只手要是真把我按死了,您今天就不会坐在这儿问我为什么不报警了。”
法庭上安静了一瞬。
陈法官缓缓开口:“林乐瑶,这不是第一次了,你才十八岁,法庭是不想看你下次再把自己砸进被告席,甚至更糟。”
林乐瑶低下了头。
陈法官落下法槌:“判处感化令六个月,由感化官何淑怡跟进辅导,每周定期报到。另加社区服务令八十小时。”
林乐瑶听到“社区服务令八十小时”时,她的嘴抽搐了一下。
社区服务令,最麻烦。要去铲垃圾、抹栏杆、收拾那些公家地方。以前的感化官陈生管她的时候,做过几次。
林乐瑶站了起来,吊带肩带又滑下来一截,随手扯了扯,还是滑下,索性不管了。她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往旁听席侧目注视了一阵。
第一排最靠边的位置,坐着个女人。烟灰色西装裙,衬衫领口扣到顶,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细金属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面前摊着个笔记本,低着头写什么。
林乐瑶收回目光,推门走了出去。法院大门外是几级宽台阶,夏日的太阳晃得人眯眼。林乐瑶站在最上面一级,从包里摸出细支薄荷烟,抖出一根叼在唇间,打火机嗒的一声,火苗舔了烟头。
她深深吸了一口,仰头把烟雾往天上吐。约好的十一点半,阿琪和阿诗已经在旺角茶餐厅等着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是A先生又发:【日料店订的你上次说好吃那家,晚上我过去接你?】
她夹着烟,单手打字:【不用,我自己过去。晚上见。】
发完消息往下走了两级,眼角余光瞥见台阶最侧边站着个人。灰西装,银边眼镜,正是旁听席上那个女人。
——怪人,神出鬼没的。
林乐瑶慢悠悠踱到最后一级台阶,女人正好抬起头,目光撞过来,眼神很平静。
“林乐瑶。”女人先开口,声音清淡。
“你是刚才旁听席上那个。”林乐瑶把烟从唇间拿下来,烟雾顺着唇角飘开:“一直低头写字的,记者啊?”
“何淑仪。”她递出名片:“感化官。陈主任上个月退休,你的案子转由我跟进。”
林乐瑶拖长了调子“哦”了声,瞥了眼对方递过来的名片,指尖夹着烟又吸了一口:“老陈退休也不吱一声,真不够意思。”
“今天过来,是通知你首次会面安排。”何淑仪语气公事公办:“周一下午三点,旺角感化服务办事处,不要迟到。”
“何姑娘还专门跑一趟法院,来告诉我时间?”林乐瑶往前凑了凑,眼睛带着促狭的笑意:“这么认真啊?”
这个距离,林乐瑶能闻到何淑仪身上淡淡的冷香。见何淑仪不答,她偏了偏头:“何姑娘,你做这行多久了?”
“六年。”
“六年啊。”林乐瑶甜甜一笑,指尖的烟快烧到滤嘴,“那你见过好多我这样的人咯?”
她对上何淑仪平静的目光,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狡黠:“你档案里怎么写我呢?坏学生?飞女?还是……需要被拯救的小姑娘?”
何淑仪抬手往上托了下镜架细边,光折射过镜片泛出冷光:“档案里只写事实,你犯了法,要服感化令。我负责跟进,就这么多。”
“就这么多?”林乐瑶笑得更甜了:“那你打个电话说就行,何必跑一趟。”
何淑仪:“有些事,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林乐瑶:“比如?”
“比如我是你的感化官,不是你的朋友。”何淑仪说得稳稳当当,毫无情绪:“会面准时到,手机静音,问什么答什么。六个月,每周一次。配合得好,感化令顺利结束。不配合,我会如实报给法院。”
林乐瑶把烟蒂按在台阶边的灭烟柱里:“何姑娘。你句句话都像背过的,好工整呀。”
何淑仪把名片又往前递了递:“周一下午三点。你来或者不来。我都会在会面室等。”
林乐瑶看了看名片,又看向她的脸,笑着接了过来:“知道啦。”
她冲何淑仪眨了下眼:“对了,何姑娘~你眼镜摘了会不会更好看?”话音落下,她转身就走。
何淑仪站在原地,看着林乐瑶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翻开文件,笔尖落在评估表第一行:
【首次接触:被告对感化令态度随意,警惕性强,存在明显试探性行为。】
笔尖抬起又落下,再添了一行:
【建议会面保持结构化谈话,减少非正式互动。】
写完,她合上文件,翻开档案夹,抽出最里面那页家庭背景表。
父母离异,母亲已故,父亲欠债失联,自幼由外祖母抚养。中五辍学,无固定职业。何淑仪的笔尖在“母亲已故”四个字上停了下来。
街角处,林乐瑶靠在路牌边,把那张名片举到眼前:“何淑仪?”她嗤笑一声,“切,古板的女人。”
手机震了一下,阿琪发:【你到哪了?冻柠茶快不冰了,菠萝油快融了。】
林乐瑶把名片往烟槽里一丢,指尖飞速地回消息:【即到,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