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欠条》斑斓叶

22、番外 旧场 会所晚

　　会所晚间的人流慢慢疏落。

　　长走廊铺着厚密地毯，吞尽脚步声。零星包厢门缝里漏出轻缓乐声与低柔笑语，在过道里轻轻荡开。

　　姜禾换下工服，一身简单浅色便衫，袖口捋得平整。

　　领班快步追上来，面色焦灼，对着他压低声音。

　　“姜禾，临时搭把手。小徐急性胃痛，蹲洗手间起不来，这间是顶层重点局，没人顶要出事。”

　　姜禾垂眼扫过对方手里的酒水托盘，指尖搭住盘沿，轻轻接过。

　　动作干脆，没有多余迟疑。

　　“行，我去。”

　　包厢门被侍者从外侧推开。

　　暖黄灯光浮在一层薄薄的烟霭之上。

　　杯盏相碰、高声劝酒和骰盅叩击桌面的声响缠作一团，在包厢里翻涌。男男女女三五成群凑在一处，酒杯抬手便晃，零星酒滴落在桌面。众人面泛潮红，眼皮松垂，往日的分寸随着酒意松脱，一室人声喧杂。

　　傅怀声靠在正中座椅里，衬衫袖口规整挽至小臂，姿态松弛却自带疏离。

　　席间轮番有人上前敬酒搭话，他只浅抬下颌应对，神色淡冷，不主动攀谈，不迎合热闹。整场喧嚣围着他转，他自始至终安静落座，是全场无声的重心。

　　姜禾端托盘入内，步伐轻稳，视线平视前方，不偏不扫，不多看席间任何人。

　　托盘上洋酒、气泡水、冰镇果杯排列整齐。

　　近旁两名中年男人眼底浸着酒后闲散的戏谑。

　　其中一人抬臂，虚虚横在姜禾身前半寸，笑着开口。

　　“小伙子看着眼生，新来的？陪我们喝一杯，小费加倍。”

　　去路被轻拦。

　　姜禾脚步不撤不退，身形极轻地横向侧移，恰好避开对方手臂。

　　一手稳托托盘底部，一手虚扶盘边，肩背平直，神态坦然。

　　他抬眼与那人短暂对视，唇角弯出一抹客气浅淡的笑。

　　“这杯酒代价太高，我可不敢领。真破了会所规矩，多少小费都不够扣的。”

　　周遭响起几声松散哄笑。

　　那人不死心，挑眉再逼：“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傅少在这儿坐着，还能让你吃亏？”

　　姜禾不接玩笑，不做争辩。

　　脚下小步轻挪上前，低头专注摆酒，瓶身对齐桌边暗线，间距均匀，动作流畅娴熟。

　　任凭旁人目光落于身上，他全程不卑不亢，无半分局促。

　　尽数摆妥，他微微颔首，顺着桌侧空隙稳步后退，利落脱离纠缠。

　　几人挑不出错处，笑着作罢，收回了目光。

　　包厢门再次推开，同组新来的服务生捧着补位酒水走进来。

　　少年生得干净单薄，入行不久，明显拘谨，进门便垂着头躬身，指尖微紧攥着托盘边缘，指节泛白。

　　方才打趣姜禾的几人转而将兴致落在新人身上。

　　一人抬手压住杯口，笑意带着酒后肆意的拿捏。

　　“新来的不懂事？送酒不陪喝，来这儿混什么饭吃？”

　　少年身形一僵，抬头又迅速垂首，唇瓣轻动，不敢应声。

　　另一人将满杯洋酒轻轻往前一推，杯底蹭出细响。

　　“喝了，小费随便给。不喝，今天就投诉到底。”

　　哄笑声层层叠叠压下来。

　　少年僵在原地，进退两难，脸色泛白，身体微微绷紧，手足无措。

　　姜禾本已退至门边，脚步停住。

　　他背脊微直，目光落向前方僵持的少年与席间众人，指尖微微一动，正要抬步上前。

　　下一秒，主位传来一道低沉清淡的男声。

　　不高，不沉，却瞬间压下满室嘈杂笑闹。

　　“我在的场子，没有不干净的东西。”

　　傅怀声依旧靠着椅背，眉眼淡漠，目光未曾看向争执处，也未曾看向任何一个服务生，只是淡淡落于空处，周身气场清冷规整。

　　满室笑声骤然骤停。

　　方才起哄的几人面色一僵，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连忙收回手，神色收敛，各自端起酒杯佯装闲谈。

　　没人再敢出言刁难，场内放肆的氛围一瞬褪去。

　　僵持的少年如蒙大赦，紧绷的肩线骤然放松，低头迅速摆好酒水，垂着眸快步躬身退出包厢。

　　傅怀声说完这句话，便再无动静，垂眸敛了所有神色，重新落入无声的静坐里。

　　方才那场短暂的越界闹剧，于他而言，不过是眼底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姜禾立在门边。

　　安静伫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未发一言，未动一步。

　　片刻之后，姜禾转身离开。

　　空托盘贴在身侧，他沿着长廊慢慢走远，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