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欠条》斑斓叶

16、缝隙 天光微

　　天光微亮。

　　姜禾醒得比平时早。记起昨夜接下的翻译单子有一处术语需要核对，他轻手轻脚走到客厅，按下电脑电源。

　　机器缓缓启动，风扇低低嗡鸣。

　　桌面加载完毕，右下角弹出一条短暂的邮件通知。

　　弹窗很小，转瞬就要自动隐去。姜禾目光扫过去，刚好捕捉到发件机构的名称，还有一行标题：《关于老股份额转让的询函》。

　　他的手指停在鼠标上，没有去点弹窗。

　　昨天白天的画面掠过脑海：傅怀声盯着屏幕僵住的背影，那句轻描淡写的“旧项目例行通知”。

　　弹窗几秒后自动消失。

　　姜禾站在原地静了片刻。那封看不见内里的信函，像一道缝隙，傅怀声过往的那个世界，正从缝隙里透出来。

　　他没有翻看邮件，直接点开自己的翻译文档。只是很小的一处用词偏差。姜禾指尖微动，改了两个单词，核对完毕，保存关闭。

　　电脑恢复干净的桌面，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出现过。

　　他没在客厅多留，转身进厨房。

　　清晨的屋子安静清淡，燃气灶轻微的点火声响起，火光稳稳亮起。简单洗漱，烧水，煮了一锅粥，煎了两个鸡蛋，动作利落。

　　早饭很快做好，两副碗筷摆上桌。

　　姜禾吃完早饭，轻带房门，出门下楼。

　　屋内彻底静了下来。

　　光线一点点爬进窗台，落在老旧的木桌上，安安静静铺了一层薄亮。

　　许久，卧室门被人从内推开。

　　傅怀声醒了。

　　他走出卧室，安静坐下用餐。屋里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吃完早饭，傅怀声收拾好餐具，擦干净桌面，才走到电脑前坐下。

　　他习惯性挪动鼠标点亮屏幕，点开浏览器。

　　页面静默加载，邮箱界面跳出。

　　一封红色标记的未读邮件，静静躺在收件箱最上方。

　　发件时间是深夜。

　　傅怀声的目光落在标题上，指尖悬在鼠标按键上，骤然停住。

　　《关于老股份额转让的询函》。

　　他静坐了两秒，点开。

　　通篇内容不长，条理规整，是机构方正式的意向问询：

　　针对其个人持有的科技初创公司老股，现有产业买方有意协议受让，可沟通估值、份额、交割周期，同步提示锁定期约束、股东优先认购权、合规转让条件，全部意向仅作前期磋商，不强制交易。

　　文字冷静、制式、冰冷。

　　字字句句，都在告诉他——他手里压了多年、早已视作沉没成本的旧份额，真的有人愿意接盘了。

　　傅怀声缓缓靠回椅背。

　　他松开鼠标，整个人静静坐定在电脑前。

　　屏幕的冷光落在他半边脸上。

　　他没有立刻拖动滚轮往下翻阅，也没有回复，就这么坐着。

　　窗外天色越发明亮，街上渐渐响起行人与电动车来往的动静，人间烟火喧嚣一层层漫上来。

　　狭小客厅之内，却仿佛隔出一块安静的孤岛。

　　傅怀声垂着眼，长久地沉默思索。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道传来脚步声，门锁咔嗒轻响。姜禾从超市回来了，袋子沉甸甸提在手里，装着米面与新鲜蔬菜。

　　傅怀声抬眼，两人目光短暂相撞。

　　方才盘桓在傅怀声眉宇间的沉郁，稍稍敛去，神色松快几分。他起身走上前，伸手接过姜禾手里沉甸甸的布袋，顺势提向厨房。

　　浏览器页面早已被他切到空白标签页，邮件内容掩藏在窗口后方。

　　姜禾目光掠过电脑屏幕，页面干干净净，看不出半点痕迹。

　　他走到厨房门边，静静看着傅怀声熟练打理琐碎日常。

　　阳光落进窗，落在两人身上。

　　一室寻常烟火，静无声息。

　　之后的几天，日子依旧按原来的节奏往前走。

　　傅怀声照旧整理台账，处理零碎的活计，买菜做饭，一切看上去和从前没有两样。

　　只是姜禾偶尔会瞥见，傅怀声对着电脑，浏览器页面跳出来的是关于股权、转让流程的网页，他看得很快，看完便直接关掉，不留浏览记录。

　　他看手机的时间也比往日多了些。

　　有时候吃完饭，傅怀声拿着手机走到阳台站上片刻，屏幕亮着。等他回来，搁在桌上的手机已经暗了屏。

　　有时姜禾出门，屋里只剩傅怀声一个人。等姜禾回来，会听见他刚刚挂断一通电话，手机还握在手里，方才的话音压得很低，只寥寥几句，便匆匆结束。

　　姜禾看在眼里，没有多想。傅怀声本来就需要对接各类旧业务，查资料、接电话本就是常态。

　　只有心底浮起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那股感觉很轻，抓不住，也没有办法去追问。

　　夜色沉到深处，临近夜里十一点。一场急雨骤然倾盆而下。

　　傅怀声算着姜禾会所下班的时间，看见窗外暴雨没有要停的意思，便拿了一把黑伞出门，打算在路上迎住他。

　　雨幕白茫茫一片，他沿路张望寻找姜禾的身影，一路走到会所门口，穿过湿漉漉的广场，一眼就看见了廊柱边的姜禾。他脚步没有停顿，朝着他直直走过去。

　　姜禾抬眼，猝不及防看见来人。

　　身子猛地一僵。

　　傅怀声已经走到廊檐边界，手腕抬起，准备把伞递到他手里。

　　就在这时，又一群宾客从旋转门涌出来，说说笑笑从廊下经过。

　　姜禾往后退开一步，避开那把递过来的伞。他不说话，也不对视，侧身挤过行人，快步往会所侧边僻静的辅道走去。

　　傅怀声的手僵在半空，伞沿垂落一串串雨水。他站在原地，望着姜禾匆匆离开的背影消失在廊柱拐角。

　　雨哗哗敲打伞面，响声聒噪。

　　姜禾走进雨里，肩头已经被雨水浸得发深，发丝往下淌着水珠。

　　傅怀声几步追上，将伞面斜斜倾过去，罩住姜禾头顶。

　　两人之间仍隔着一小段空隙。

　　姜禾没有转头，也没有伸手触碰伞柄，脚步依旧不停。

　　湿漉漉的街道，两个人，一前一后，伞下笼罩着两道身影，却没有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