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结》山鸟吟

6、高深莫测俞道长 李员外

　　李员外那又惊又慌的嗓音从井口上方飘下来：“小道长！小道长你没事吧？我们在前厅听到后院有动静……还有你那驴，你那驴拦着不让我们靠近，还把我家厨娘的裙摆叼住了，死活不松嘴，厨娘都快哭了……“

　　俞桃扶着青年僵在甬道里，听到“叼住裙摆“这句，后槽牙一紧。驴兄办事永远在“靠谱“和“离谱“之间反复横跳。

　　“快快快，“俞桃压低嗓子对青年说，“上面来人了，咱俩出去得漂亮点，不能让人看出来我这么狼狈。“

　　青年艰难地撑着她往前挪了两步，哑着嗓子回了一句：“没事的，狼狈更显得厉害“。

　　“闭嘴吧你。“俞桃架着他往洞口挪。

　　两人连滚带爬地从甬道钻出来，俞桃一手扒着井沿，另一只手死死拽着青年的胳膊，探出半个脑袋的瞬间就被头顶一圈灯笼晃得眼睛都花了。

　　井口围了一圈人，李员外打头，后面跟着两个家丁、一个举灯笼的管家、一个捂裙摆的厨娘，还有几个胆子大的仆役躲在后面探头探脑。

　　驴兄正站在井沿旁边，四蹄稳稳当当，尾巴微微翘着。看到俞桃冒头，它耳朵一抖，往前迈了两步拿鼻子拱了拱她的肩膀。

　　李员外刚要张嘴说话，俞桃身侧那个青年终于也被她从井口拽了出来，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井沿上，披头散发，满脸污渍，脖子上和手腕上全是深入皮肉的勒痕。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灯笼光聚在那青年身上，把他那惨不忍睹的状态照得一清二楚。管家手里的灯笼“啪嗒“掉在地上。

　　李员外的脸从关心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惊恐，他往后退了一大步，指着那个浑身破烂的青年，声音都劈了：“这……这谁啊？！井底下怎么还冒出个人来了？！”

　　俞桃刚要开口解释，石室里残留的一缕灰白雾气“噗“地飘出井口，极淡极淡，在月光下晃了晃，凄凄哀哀地打了个旋，然后彻底散了。

　　在场所有人眼睁睁看着那缕白烟从井口冒出来又消失，跟变戏法似的。

　　李员外“扑通“一屁股坐地上了。

　　他指着井口方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拼出一句完整话：“那、那是什么？白烟……那是我家闹了好几个月的……“

　　院子里一片死寂，连厨娘都忘了捂裙摆。几个仆役互相看看，脸色都白了。

　　俞桃赶紧清了清嗓子，理了理被井壁蹭得乱七八糟的衣领，后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身前，端端正正站着。

　　她脸上挂着一种“区区小事不足挂齿“的淡然浅笑，眼睛微微弯着，整个人看着又乖巧又沉稳，活脱脱一个大战邪祟凯旋的小道长。

　　李员外坐在地上抬头看她，月光底下她那张小脸干干净净的，神色平静从容，跟刚才那个从井口连滚带爬冒出来的灰头土脸丫头判若两人。

　　俞桃缓缓开口：“李员外，您宅中夜半哭声的源头，正是井底镇压的一只厉鬼。我已将其彻底驱散，往后您可以安心睡觉了。“

　　李员外的嘴慢慢张成了一个大大的“哦“形，眼睛瞪得溜圆，看了俞桃好半天，又看看井口，再看看俞桃身边那个大活人，整个人像被雷劈过一样僵在原地。

　　“驱……驱散了？“他颤颤巍巍站起来，腿还在抖，“就、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我请的那两个和尚念了七天的经都没用……“

　　他心里盘算着，看来和尚还是不行，还得是道士。人家不废话不念经，下去一炷香就把事办完了，还顺手从井底捞了个人上来，这效率，值。

　　俞桃端着高深莫测的笑容点头，心里疯狂记小账本：待会儿得加钱。

　　她正要伸手扶那青年站起来，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李夫人得了消息，提着裙摆一路从娘家跑回来，脚下生风，丫鬟在后头追都追不上。

　　她冲进后院的时候正好看见谢庭兰被家丁扶起来那一幕。

　　满身血污、衣衫褴褛、脖子上挂着铁链勒痕。

　　她当场“哎哟“了一声，步子顿了半拍，然后转头冲着李茂才劈头就是一嗓子：“李茂才！你这宅子里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井底下关人？！“

　　李茂才急得满脸通红，两只胖手在身前乱摆：“夫人，我不知道！我不认识他！我连井底有密室都不知道！“

　　他满腹委屈没处说，只得转头看向一旁的俞桃，眼神里充满了祈求。

　　俞桃正在默默捋自己袖子上的灰，被李茂才这一看，赶紧挺直腰板，冲李夫人露出一个温温和和的笑。她没急着开口，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候谢庭兰终于喘匀了几口气，虽然脸色还是惨白得跟纸一样，但精神比方才好了一些。

　　他撑着俞桃的肩膀慢慢站直了身体，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和泥垢，露出一张苍白但棱角分明的脸。

　　他冲李茂才拱了拱手，斟酌了一下才开口，声音还带着伤后的虚浮：“在下谢庭兰，只是个查案的。被人打晕之后锁在了井下，正巧被这位姑娘所救。“

　　俞桃侧目看了他一眼。这人说话跟挤牙膏似的，挤一点冒一点，问一句答一句，关键信息全藏在里头不往外倒。

　　查案的？查什么案？怎么查到人家井底来了？

　　谢庭兰显然没打算继续解释，说完就微微闭了嘴，似乎说这几句话已经耗光了他今晚所有的力气。

　　李茂才听完这话，脸色变得比打翻了调色盘还精彩，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来回切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追问又不知道从哪儿问起，最后憋出一句：“查、查案的？在我家井底被人锁着？！“

　　他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到“困惑“再到“惊恐“。

　　这要是朝廷命官，他只怕是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李茂才猛地回头，目光恶狠狠地扫过院子里每一个仆役的脸，最后“唰“地钉在一个缩在人群后面的瘦小管事身上。

　　那管事被他这一瞪，脸色“唰“地白了，腿肚子打颤，往后一缩就想溜。

　　但他刚转身，就发现自己撞上了一堵灰扑扑的“墙“。

　　驴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无声无息地绕到了那管事身后，正歪着脑袋看他，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尾巴轻轻摆着，表情极其无辜。

　　管事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地上了，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龇牙，但他已经顾不上疼了。

　　李茂才指着那个管事，声音气急败坏地吼：“老赵！是你？！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那管事抖得筛糠似的，整个人缩成一团，话都说不利索：“老、老爷……是有人、有人指使我……“

　　“谁？谁指使你的？“李茂才的声音又高了八度。

　　“我、我、我不……“管事抖得嘴唇都紫了，话在嘴里滚了好几遍愣是吐不出个完整句子。

　　院子里一片嘈杂，仆役们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地响成一片，灯笼在管家手里晃来晃去把墙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李茂才暴跳如雷，指着那个管事骂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小帕子在手里攥得湿透了。

　　李夫人站在一旁叉着腰，冷冷地看着自家丈夫，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慢慢查，我再回娘家住几天。“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裙摆一旋，步子已经迈了出去。

　　李茂才急了，三步并两步追上去：“夫人！夫人你听我解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李夫人步子没停，头都没回：“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上回书房丢东西你说不知道，上上回柴房进贼你也说不知道。你这宅子里的事你统共知道多少？“

　　“夫人……“

　　李夫人已经走到院门口了，冲跟在后面的丫鬟一抬下巴：“走了。“

　　李茂才站在院子里，胖乎乎的身影被灯笼光拉得老长，小帕子还举在半空中，对着空荡荡的院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俞桃和谢庭兰，脸上挂着疲惫的表情。

　　俞桃扶着谢庭兰往旁边挪了两步，避开这片混乱，累得靠在了廊柱上直喘气。

　　谢庭兰也撑不住了，顺着柱子滑坐在地，闭着眼缓了好半天，胸口微微起伏着，月光照在他脸上，血污之间的皮肤白得没什么血色。

　　等李茂才终于把那个管事骂够了、让人押去柴房看管之后，他才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先对着俞桃深深一揖，又对着谢庭兰弯腰作礼，动作利索得不像他那个体型该有的，脸上的表情诚恳得像是见了活菩萨。

　　“小道长！谢公子！今晚之事，李某实在惭愧之极！“他直起身，小帕子在手里攥着，“宅内出了这等腌臜事，我竟一无所知！二位一个为我宅除祟，一个在我宅遇险，我李某人要是让你们今夜踏出这个门，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

　　他一挥手，气势比刚才当家做主的时候还要足：“管家！快来！西厢那两间上房立刻收拾出来，被褥换新的，热水烧上，厨娘起来给二位贵客做几道拿手菜！“

　　厨娘从厨房窗口探出半个脑袋，脸上还挂着方才被驴叼裙摆时吓出来的泪痕，抽抽搭搭地问：“老爷……那个驴……“

　　“驴也喂！喂最好的草料！加豆饼！“李茂才大手一挥，豪气冲天，“所有花销算我私人账上！“

　　俞桃还没来得及推辞，就被李茂才那双热情得发烫的手握住了。

　　他攥着她的手上下晃，语气真诚得让人没法拒绝：“小道长你别走，今晚务必留下！让我略尽地主之谊！你这劳苦功高的，要是就这么走了，我李某人良心过不去啊！“

　　俞桃被他晃得头晕：“不不不，李员外你太客气了……“

　　“不客气！一点都不客气！“李茂才表情严肃得像在下什么重大决定，“你要是不住，我就让全家跪在你面前求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极其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俞桃看着他那张胖脸上写满了“你今晚要是敢走我就跪给你看“的决绝表情，又看了看周围那几个家丁已经准备跑去收拾房间的架势，知道推辞肯定是推不掉了。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谢庭兰，谢庭兰靠着廊柱，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却又不小心扯到了伤口，疼得整个人颤了一下。

　　俞桃又看了一眼驴兄。驴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到了厨房门口，蹲在门槛边上，尾巴摇得跟狗似的，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厨娘切腊肉的菜板，嘴角已经挂上了晶莹的口水。

　　“……行吧。“俞桃叹了口气，“那叨扰了。“

　　李茂才如释重负，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小帕子在手里舞得飞起：“不叨扰不叨扰！来人啊！带小道长和谢公子去房间！热水！伤药！吃的都送过去！“

　　家丁们一阵风似的行动起来，院子里总算消停了下来。俞桃扶着谢庭兰起身，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什么，

　　谢庭兰眼睛里有一层淡淡的笑意，晃了一下又没了。

　　驴兄已经叼着半块不知道什么时候顺来的腊肉，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跟在后面了。

　　它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尾巴翘着，路过李茂才身边时还特意仰了仰脖子，把一个响鼻打得又长又响。

　　李茂才愣愣地看着那头驴从面前走过去，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

　　俞桃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安安静静的古井。

　　井口的青石板已经被李茂才吩咐人重新盖上了，月光照在石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银白，旁边那棵老桂花树的影子斜斜地铺过去，把井口遮了大半。

　　夜风穿过桂花枝，细碎的花瓣飘飘摇摇地落了几朵在石板上，安安静静的。

　　她摸了摸胸口微微发温的玉佩，小声嘀咕了一句：“驴兄，这外面远比师父说的要复杂啊。“

　　驴兄叼着腊肉嚼了两下，回头瞥了她一眼，示意她快点跟上。

　　俞桃笑着跟上了它的步子，月光明晃晃地铺了一地，把一人一驴的影子拉得老长，晃晃悠悠地融进了灯笼光暖黄的廊檐下。

　　桂花香从身后一阵一阵地飘过来，裹着夜风，把这一院子兵荒马乱的味道慢慢盖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