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听说你喜欢我》山鸟吟

46、胆小鬼 陈柏宇

　　陈柏宇没有叫车，按照蒋嫚和的要求细心地给她裹上最厚的衣物，戴上帽子和围巾，然随后推着轮椅，走进了伦敦初秋湿冷的空气里。

　　他们去了威斯敏斯特桥，远远看了笼罩在薄雾中的大本钟；去了国家美术馆，在那些色彩浓烈的油画前短暂停留；最后，沿着泰晤士河畔，慢慢前行。

　　他们站在泰晤士河畔时，太阳刚好落下。

　　蒋嫚和披着外套，苍白的脸颊露出两团不自然的红晕。她指着河对岸的伦敦眼，声音轻得像羽毛，风一吹就散了：“柏宇哥，我们去坐那个伦敦眼好不好？“

　　陈柏宇看着蒋嫚和不容置疑的眼神，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咽了下去。他点点头，声音低沉：“好，我去买票。”

　　排队，安检，等待。

　　轮椅有专门的通道，省去了漫长的队伍，但等待电梯的时间依然漫长。

　　终于，属于他们的透明观景舱缓缓抵达。工作人员熟练地协助他们进入。

　　随着舱门关闭，外面世界的喧嚣瞬间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声音。

　　观景舱平稳地上升，脚下的泰晤士河变成一条闪光的缎带。

　　蒋嫚和拒绝了陈柏宇的帮助，努力撑起身子，靠近巨大的弧形玻璃窗。

　　她的手指轻轻按在冰凉的玻璃上。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将她苍白的脸映照得近乎透明。

　　“柏宇哥，”蒋嫚和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很是平静，“我偷窃了你半年多的时间，真的很抱歉。”

　　“我总想着我们在一起相处久了，你就会有点喜欢我。但是我错了，你对我真的很好，满足我的心愿。可那不是喜欢。我感觉我们之间的关系太怪了。”

　　她转过头来，认真的看着陈柏宇说道:“上次去Y城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相册里的照片。我看到了很多照片。还有，你看时清姐的眼神。”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字字清晰，“如果不是我突然生病，如果不是我哥那样求你，如果不是这一切，你和时清姐，或许早就在一起了。她真的很美，从内到外的那种美，配得上你曾经藏在照片和记忆里的所有目光。”

　　这番话，她说得由衷，眼里干净得不带一丝杂质，只有纯粹的陈述和对美好事物本身的欣赏。

　　观景舱内死一般的寂静。时间仿佛凝固在此刻。

　　陈柏宇张了张嘴，他的手紧紧握成拳，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柏宇哥，”蒋嫚和的声音清晰且坚定，“我们就这样吧。”

　　她说不出分手两个字，因为从头到尾，这段关系就建立在所有人的臆想之上。

　　这是在她的默许下，她哥和她强求来的一段关系。

　　所有人绕在里面，线剪不断，理还乱。

　　每个人都痛苦，每个人都难过。

　　两个人之间，从未有人清晰地说出过“在一起”的誓言，从未有过真正属于恋人的承诺。

　　对她而言，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妄的，这半年来，陈柏宇的心始终不是她的。

　　陈柏宇深吸一口气:“抱歉，我......”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充满了无措和深深的内疚。

　　他想道歉，为这半年的含混，为自己的无能为力，为终究无法回应的感情。

　　其实也怪他没有做好男朋友的觉悟，心里想着另一个人、留着另一个人的照片。这件事应该怪他，他三心二意。

　　蒋嫚和打断了他的话，她的目光重新看向窗外，她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点安抚，“你不用道歉，按理来说应该我道歉才对。我和我哥，用我的病，绑架了你的善良和时间。”

　　观景舱终于平稳落地，舱门“嗤”的一声打开，鼎沸的人声瞬间涌入。

　　蒋嫚和没有丝毫犹豫，推动轮椅的轮子，在工作人员的协助下，干脆利落地滑了出去。

　　“柏宇哥，”她的声音随着距离拉开而变得有些缥缈，却依旧清晰地传了过来，“再见了。”

　　陈柏宇起身想要去送她，蒋嫚和出声打断了他的动作，她背对着陈柏宇，语气里满是认真：“柏宇哥，给我留份体面好嘛？”

　　陈柏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迅速被人群吞没的纤细背影，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女孩柔顺外表下，那份惊人的清醒与决断力。

　　泰晤士河畔潮湿的夜风从尚未完全关闭的舱门缝隙灌入，吹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凉意。

　　虽然他对蒋嫚和从未产生过男女之间的爱恋，但在此刻，她平静的话语，她最后的眼神，以及那句她永远无法、也不必宣之于口的“分手”，都化作了泰晤士河上无形而凛冽的风，穿透了他的身体，吹散了这半年来所有压抑的、基于责任与同情的沉重负担，也将某些一直被刻意忽略或回避的真实感受，吹得无所遁形，赤裸裸地暴露在伦敦寒冷的夜空下。

　　毕业后的第一年，时清同周芷若一样，留在了Y城。但她没有从事法学专业的工作，而是找了一份写作的工作。

　　她将高中到大学期间零零散散创作的小说片段、散文、甚至课堂走神时写在课本边角的零碎诗句，从尘封的抽屉深处、行李箱的夹层里翻找出来，一页页整理，录入电脑。

　　她用工作攒下的第一笔钱，在Y城老城区与新城交界的地带，租下了一间小小的公寓。

　　房子在一幢有些年岁的居民楼里，面积不大，一室一厅，装修简单，但有一个朝南的飘窗。

　　窗外能看到老城区的建筑还有耸立的高楼。

　　周芷若周末来找她的时候，一进门，打量了一下略显局促但布置得温馨整洁的空间，又走到窗边看了会儿风景，回头轻笑一声，带着点熟悉的、恨铁不成钢的调侃：“清清，有时候感觉你挺傻的。放着你家好的房子不住，偏要租个老城区的公寓爬楼梯，隔音可能还一般。”

　　时清将刚泡好的茶推到她面前，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我这叫热爱。在这里可以观察，更方便写作。”她眉眼柔和，声音平静。

　　窗外夕阳西沉，金黄色的光晕落在老城区的屋顶上。

　　周芷若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往后一仰，舒服地靠在了柔软的沙发靠垫上，姿态放松，“那你还学不学法？”

　　“我准备两手抓。”时清喝了一口茶，缓声道。

　　“两手抓啊？” 周芷若挑眉，轻笑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佩服还是揶揄，“真是难为你了，白天上班，晚上写稿，周末还要啃知识。时间管理大师。”

　　两个人聊了许久，从刚工作的琐碎抱怨，到Y城新开的咖啡馆，就连高中拍的相片都拿了出来，在那笑着说以前的事。

　　周芷若突然问道：“他还回不回来？”

　　时清拿着下一张照片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不知道。我没问。”

　　周芷若转过头，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和微微抿起的嘴唇，忍不住白了她一眼，语气带着点怒其不争的意味：

　　“你就是个闷葫芦。心里有事从来不说。发个信息，打个电话，问问近况，一个两个都是哑巴。白长了一张嘴。”

　　“我怎么问，”时清时清抬起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现在有女朋友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我配不上他。”

　　“配不上？” 周芷若几乎是气笑了，声音拔高了些，“你们认识八九年了，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时清没有再争辩，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相片归拢，“要是有感觉就好了。”

　　周芷若看着她这副模样，满腔的话语堵在胸口，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她靠回沙发背，揉了揉眉心：“一个两个，都是这样。胆小鬼，哑巴。”

　　少年时期那些不曾说出的爱意，长大后更是有口难言，只能选择逃避。

　　气氛有些凝滞。时清主动换了个话题，打破了沉默：“别说我了。你和林思远，最近怎么样？”

　　周芷若耸耸肩，拿起茶几上一本时尚杂志随意翻动着，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松，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就那样呗。老样子，不咸不淡的。他忙他的我忙我的，平时微信聊几句，周末有空约个饭，没空就各过各的。”

　　她翻过一页彩图，补充道，“反正有些话，谁都不愿意先开口。就这样拖着吧，也挺好，省心。”

　　时清望向窗外，暮色中的老城区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出绚烂的晚霞，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了然的怅惘：“玩的久了大家都一样了。”

　　大家在情感的迷宫里兜兜转转，最终都学会了用沉默和距离来保护自己。

　　周芷若看了眼手表，合上了杂志，“不早了，我该走了。”

　　时清也起身，“我送你。”

　　周芷若摆手，语气揶揄：“算了吧，晚上可是作家最有灵感的时候。”她潇洒地挥挥手，高跟鞋的声音清脆地消失在楼道，“走了，电话联系。”

　　“路上小心。” 时清站在门内叮嘱。

　　周芷若走后，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时清没有立刻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的光亮，慢慢收拾着茶几上的茶杯和摊开的相册。

　　将相册仔细放回书柜原处，给窗台上的几盆绿植浇了水，又把换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机。洗衣机开始工作时发出的低沉嗡鸣，成了房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滴打在了玻璃上，水珠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将窗外那片灯火辉煌的夜景晕染成一片模糊而流动的光斑。

　　时清看向窗外，还是给周芷若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传来周芷若带着笑意的声音：“喂？怎么了时大作家，灵感枯竭了需要我陪你聊天？”

　　时清关上窗户，隔绝了部分雨声，坐回沙发上，“我看外面下雨了，你有没有淋着？”

　　周芷若轻哼一声，似乎在笑，“我今天开车来的。”

　　时清叮嘱了一声“那你好好开车，雨天路滑。”便挂断了电话。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洗衣机滚筒规律的转动声。她关掉灯回了卧室。

　　或许是白天回忆了太多往事，又或许是这雨夜格外适合入眠，她很快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