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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涩意 大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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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下学期的某一天,杨以宁和她的男朋友分手了。
消息来得猝不及防,像一阵毫无征兆的疾雨,把所有人都浇了个透湿。
这个平日里说话都轻声细语、带着江南水乡般温润气息的姑娘,破天荒地拎回半打罐装啤酒,眼圈微红,却倔强地不肯多说,只哑着嗓子说想去操场走走,透透气。
时清、苏雯雯和林小雨对视一眼,谁也没多问,默契地换了鞋,抓起外套跟了上去。
夜风裹着白日未散尽的余温,黏腻而沉闷,吹在皮肤上像是拂过一层薄薄的热雾。
四个人出了宿舍楼,沿着路灯昏黄的小路往操场走。
杨以宁拎着半袋啤酒走在最前面,拖鞋啪嗒啪嗒地拍打着地面。手里晃荡着塑料袋,里面的啤酒罐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可还没走到入口,四人远远就看见了操场上的景象。
跑道上全是人,戴着耳机慢跑的,三五成群快步走的,还有几个光着膀子在草坪上做俯卧撑的男生,塑胶跑道上满是晃动的人影,灯光把所有人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远处的看台上也零星坐着几对情侣,在暮色里挨得很近,说着别人听不见的话。
“……这么多人。”苏雯雯停住了脚步,嘴角抽了一下,脚步也迟疑了。
杨以宁也站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泛红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些跑得汗流浃背、步伐稳健的身影,默默把手里那袋啤酒往身后藏了藏。
时清看得出来,她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哭。
“看台那边呢?”林小雨踮着脚往远处望了一眼,“好像人也挺多的。”
时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操场东侧的看台高处的几排也坐着人。
杨以宁抿了抿嘴唇,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要不我们去体育馆?”时清压低了声音,“那边一般没人。”
学校那座老体育馆平日里几乎都锁着门,只有体育课或者有比赛的时候才开。
外墙是整面整面的玻璃,从外面能看见里面空旷的木地板和落满灰的篮球架,但大多数时候门锁是挂着的,铁锁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行。”杨以宁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去看看。”
四个人绕开了操场的主入口,沿着一条种着晚樱的小径往东侧走。
路灯把樱花的影子投在路面上,细碎而柔软。体育馆这边的确安静许多,远处的喧闹声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变得模糊而遥远。
几棵老梧桐树垂下来的枝叶恰好挡住了大半光线,看风一吹就轻轻地晃动。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雯雯随手推了一下那扇玻璃门。原本以为会纹丝不动,没想到门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居然开了。
四个人愣了一秒。
“……没锁?”林小雨探头往里看了看,体育馆里黑漆漆的,只有从玻璃墙外面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板上铺开一片蒙蒙的亮色。
“今天什么日子?”苏雯雯小声嘀咕了一句,但几个人已经鱼贯而入,反手轻轻把门带上了。
体育馆很大,空空荡荡的,只有头顶高处几盏应急灯亮着微弱的蓝绿色光芒。
四面墙壁都是玻璃,从里面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的灯光、树影、偶尔经过的人影。
“你们先逛逛,”杨以宁突然转身,眼眶红得像只兔子,“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时清她们没坚持,点了点头,目送她拖着步子慢慢走向场地中央,然后三人转身去了旁边空旷的观众看台,在高处寻了个能远远望见她的位置坐下。
头顶的天窗开着,但夜风并不凉爽,裹挟着白日残余的暑气,一阵阵拂过皮肤,黏腻而沉闷。
不知藏在何处的蝉还在做着最后的嘶鸣,断断续续,像一首怎么也唱不圆满的夜曲。
过了一会,杨以宁狼狈的找到了她们几个人,来的时候一瘸一拐的。
林小雨离得近,连忙上前要扶她。杨以宁摆了摆手:“我没事,刚刚不小心摔了一下。”说完抬腿小心翼翼的跨过台阶,坐到了看台上。
借着头顶应急灯投来的昏暗光线,时清看清了她膝盖上的伤。擦破了一大片皮,边缘泛红,渗着细密的血珠,沾了不少灰土,看着就疼。
她默默从口袋里摸出随身带的干净纸巾,抽出一张,想了想,又拿出随身小包里未开封的瓶装水,倒了些水浸湿纸巾一角,轻轻递过去:“擦擦吧,疼吗?”
杨以宁接过湿纸巾,没有立刻去擦伤口,只是攥在手里。她摇了摇头,突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轻得像叹息:“比分手轻多了。”
说完她忽然又笑了一下,转过头来问时清她们:“我是不是有点太非主流了?”
时清她们摇了摇头。
杨以宁拉开一罐啤酒,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似乎给了她一点继续说下去的力气。“今天下午,他突然给我打电话,就说要分手。我问为什么,他不说,直接就挂了。”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易拉罐的边缘,“我不死心,跑去他常去的自习室那边,就看见他,和隔壁院的一个姑娘,手拉着手走过来。”
她的语速很慢,像在叙述别人的事,“他看到我了,愣了一秒,然后拉着那个姑娘,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好像后面有鬼在追。”
她又喝了一大口,啤酒沫沾了一点在唇角,“我还是追上去问了,他承认了,说就是在一起了,让我别纠缠。”
“快五年了…”杨以宁的声音终于带上明显的哽咽,她再次仰头,酒精混合着终于决堤的泪水,一起滚进衣领,“要是好聚好散,我认了,可他连个像样的理由都不给,还让我看到那种场面。”她说不下去了,肩膀微微发抖。
苏雯雯在一旁早已听得火冒三丈,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可恶的王八蛋。早干嘛去了?浪费别人青春!”
杨以宁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看台边缘,她取下了去年买的周年项链,银链子在她手里晃荡。
“五年青春,“她松开手指,银链坠入黑暗,“喂狗了。“
林小雨骂骂咧咧:“这什么人啊?朝三暮四真恶心。”
时清望着杨以宁的侧脸,想起大一刚入学时,这个江南姑娘连瓶盖都拧不开的模样。现在她仰头灌酒的样子,像是要把所有思绪咽下去。
在苏雯雯和林小雨的怂恿下,杨以宁掏出了手机,给前男友打了个电话。电话刚被接通,林小雨和苏雯雯便对着话筒大喊:“我去你的。”
短暂的寂静后,看着彼此脸上恶作剧得逞般又带着心酸的表情,四个女孩突然忍不住,一起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看台上传开,有些夸张,有些释然,也有些说不出的酸楚。
笑过之后,气氛松弛了些。杨以宁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带着浓重的鼻音说:“我有点饿了。想吃泡面,加两根火腿肠的那种。”
林小雨笑嘻嘻的说:“你的泡面不是给我了吗?想吃也没有了。”
杨以宁白了她一眼,装作醉醺醺的样子靠在苏雯雯肩上:“大侠,可否为小女子去觅些食来?必有重谢。”
苏雯雯忍着笑,义正词严地推开她:“本大侠今日不跑腿,改日再说。”
插科打诨中,沉重的悲伤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杨以宁叹了口气,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时清,她的眼神因为酒意而显得格外直接:“时清,你有没有想过,和陈柏宇在一起?”
这问题来得有些突兀。时清微微一怔,旁边苏雯雯和林小雨也停下了玩笑,转过头来看她。
时清接过杨以宁递来的另一罐啤酒,啪一声打开,冰凉的泡沫涌出一点。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想过,也没想过。”
“什么叫想过也没想过?”林小雨追问。
时清灌了一口啤酒,涩意在舌尖漫开。她望着远处篮球场上跳跃闪动的人影和光束,缓缓说:“他和我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就像两条平行线,离得近,却永远不会有交集。”
杨以宁用膝盖轻轻撞了她一下:“少来这套文艺腔,说人话!”
时清抬头望着天窗,突然笑出了声:“我觉得我们当朋友就挺好。最起码还能有联系。”
“其实我现在和以前简直两个样子。我以前很自卑,我妈身体不好,我爸又走的早,家里又穷,从家到县城都要坐四个小时大巴。到了城里我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但是和他聊天的时候我感觉很自在,他不会看不起人。他的好我说不完,我感觉我配不上他。”
苏雯雯被气笑了,她朝时清翻了个白眼:“你说你哪里配不上?我就不信他看到你的脸没有感觉!”
时清闻言笑了笑:“喜欢一个人又不是看脸啊。”
杨以宁的酒意似乎被这番话冲散了几分,她支起身子,目光清明了不少,忽然问:“那你怎么看的江肆?有没有感觉?”
话题转变之快让时清有些措手不及,她仰头喝完最后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一路滑到胃里,“热心同学呗。我对他一点感觉没有。”
林小雨“嘁”了一声:“骗人,当时咱们去吃火锅,你看到江肆整个人都愣了。你别以为我没看见,吃饭的时候,你偷偷瞄了人家好几眼。”
时清忽然笑了:“那是因为他和像陈柏宇太像了,像到我以为他回来了。说来真愧疚。”
她的话如同一声惊雷,炸醒了每一个人。
看台下突然传出一阵易拉罐滚落的声音。
几个女孩子不以为意。苏雯雯向下瞟了一眼:“应该是风吹的。”
她们都没太在意,看台下面堆着些旧器材和零碎物件,偶尔风大一些吹动什么东西也是常有的事。
短暂的插曲过后,好奇心被勾起的林小雨把脑袋凑得更近,压低声音问:“那清清,要是江肆现在再跟你表白一次,你会答应吗?”
杨以宁将空易拉罐精准地投进脚边的塑料袋里:“那你是不是把江肆当成另一个陈柏宇了?”
时清哭笑不得,不知道该回答谁的问题。她想了想,笼统地说:“不会。他们是两个人。江肆是江肆,陈柏宇是陈柏宇,永远都不一样。”
夜风忽然大了,顺着窗户缝隙进来,吹得她们的睡裙猎猎作响。
时清将头发撩到耳后,抬头看着夜空,眸光流动,笑着对一旁的三人说:“把一个完整的人当做他人的替代品,我会觉得我自己很恶心。我知道他不是他。看到江肆的时候,我会恍惚。可是要是只是因为容貌相像在一起的话,对谁来说都不是件公平的事。”
远处的灯光渐次熄灭,保安的手电筒光柱远远地扫过,似乎要来这边看台看看动静。
四个人连忙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杨以宁拎起那袋空罐子,苏雯雯扶着她的胳膊,林小雨走在最前面,时清落在最后。
她们沿着台阶往下走,经过看台下方那一排小铁门的时候,杨以宁走在最靠近墙边的位置。她忽然放慢了脚步,偏过头,看了一眼其中一扇半掩着的门。
门缝里透出一点极淡的烟草气味。一个身影靠在门框旁边的阴影里,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应急灯的光从头顶落下,在那个人身上落了一小片浅浅的、晃动的光,勾勒出肩膀和下颌的轮廓。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火光在暗处明明灭灭,脚边的地面上散落着几个空易拉罐,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银光。
杨以宁的酒彻底醒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夜风从门缝里灌进去,吹动那个人衣领的边缘,露出里面一根细细的银链子,在光下轻轻闪了一下。
他察觉到她的注视,偏过头来,青白色的烟雾在风里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然后他伸手掐灭了烟,转身,走进了门后更深的黑暗里。
时清她们已经走到了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苏雯雯回头喊了一声:“以宁?你干嘛呢?”
杨以宁收回目光,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