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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望春 陈柏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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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柏宇离开后的日子,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看似轻飘飘地,一天天飘远了。
时清的生活上恢复了原有的轨道。
她依然每天准时起床,去食堂吃早饭,然后穿过晨光微熹的操场去教室早读。
课堂上,她依旧是最专注的学生之一。课间,她就和余梦微说笑,讨论题目。
周末,她大多泡在市图书馆那个熟悉的位置,完成作业,预习复习,偶尔抬头看向对面空着的座位,也只是静静看一会儿,然后继续低头写字。
余梦微起初小心翼翼地观察了她几天,见她一切如常,便也逐渐放下心来。
时清表现得如此正常,正常到连她自己都快要相信,那个人的离开,就像丢了一本用旧的笔记本,遗憾固然有,但生活总有新的纸张可以书写。
但一些细微的瞬间,会泄露一丝端倪。
在听到某个男生用相似的清朗声音讨论问题时,她会不自觉地侧耳。
整理书包时摸到那枚已经有些磨损的明信片时,她的指尖会微微一顿。
她发现自己不再需要特意路过一中门口那条街,因为无论走去哪里,似乎都不会再偶遇了。
这些瞬间很短,像水面下倏忽即逝的鱼影,快得抓不住,甚至来不及在她心里激起像样的涟漪,就沉入了日常的深水之中。
直到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
街上的节日气氛一天浓过一天,商店橱窗贴满了雪花贴纸,广播里开始循环播放欢快的贺岁歌曲。校园里也躁动着一种蠢蠢欲动的、迎接假期的喜悦。
余梦微早早开始筹划跨年活动,在“明天一定要快乐!”的群里吆喝得最响。
小鱼:“@全体成员都听好啦,今年跨年,咱们老地方集合。我都想好了,先去中心广场看倒计时,然后转战KTV。谁不来谁不够意思。”
川:“余大小姐发话,敢不来吗?不过周芷若能溜出来吗?@zr”
zr:“我尽量。可能要晚一点。”
小鱼:“尽量什么尽量。必须来。一年就这一次。”
时清看着群里飞快刷过的消息,那些熟悉的头像,热烈的讨论,仿佛昨日重现。去年此时,也是这般期待。
可现在……
她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窗外是晴冷的冬日天空,阳光很好,却没什么温度。
最终,她慢慢打字回复。“你们好好玩。我就不去了。”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几秒。
随即,余梦微的私聊窗口立刻弹了出来。
小鱼:“为什么不来?清清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小鱼:“是不是因为陈柏宇不在了?没关系的呀,我们大家都在呢!而且林思远说了,他跟陈柏宇还有联系,说不定能打电话一起跨年呢!”
余梦微试图用她认为最有效的方式安慰和劝说。
时清看着那行字,心里却异常平静。不是因为谁在或不在。只是她突然不想再挤在喧闹的人群里,对着巨大的屏幕倒数,不想再在震耳的音乐和朋友们努力营造的热闹中,用力地欢呼。
她需要一点安静。一点只属于她自己的,告别与迎接的仪式。
沉鲸:“真的没事。就是突然想一个人待着。你们玩得开心点,注意安全。”
余梦微又发来几条信息,试图问出究竟,但时清只是温和而坚定地重复了自己的决定。最后,余梦微只好妥协,发来一串叹气和叮嘱的表情。
小鱼:“好吧。那你自己一个人要好好的哦。记得吃好吃的。零点的时候,我们给你打电话。”
沉鲸:“好。”
十二月三十一日的白天,和往常任何一个上学日没有区别。上课,下课,做值日,收拾书包。傍晚放学,时清和余梦微在校门口分开。
“清清,真的不用我陪你?”余梦微还是不放心。
“不用。我想去爬山。”时清指了指远处暮色中青灰色的山影,那是丰城郊外不算太高的一座山,叫望春山。
“爬山?大晚上的?你认真的吗?”余梦微瞪大了眼睛。
“嗯,去看新年的第一个日出。”时清笑了笑,“放心吧,我带了手电,而且山上晚上也有人。”
余梦微看着她平静的神色,知道再劝也无用,只能再三叮嘱她注意安全,保持手机畅通。
时清点点头,背好书包。随后转身,骑着自行车去了不远处的望春山。
到了山下,她将车随意地锁在路边一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下,冷冽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她紧了紧那条已经沾上雪沫的红色围巾,然后抬步,踏上了被新雪覆盖的石阶。
远处城市的霓虹在天边晕染出一片模糊的光带。
时清打开手电,一束光刺破黑暗,照亮了脚下粗糙的石阶。开始登山。
冬夜的山间格外寂静,只有风声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低响。石阶被白天的登山者踩得光滑,在手电光柱下泛着微白。
她爬了很久,中途停下来休息了几次,喝点水,抬头看看星空。冬夜的星空格外璀璨清晰,银河像一条淡淡的光带横跨天际,无数星辰冰冷地闪烁着,见证着人间的聚散与时光的流逝。
接近山顶时,风更大了,刮在脸上像小刀片。她裹紧围巾和羽绒服的帽子,手脚并用地爬上最后一段陡峭的岩石。终于,她站上了望春山的山顶平台。
平台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座破旧的小亭子,在星光下显出黑黢黢的轮廓。
她关掉手电,一瞬间,纯粹的黑暗和巨大的寂静包裹了她。但很快,眼睛适应了黑暗,她看到了更壮阔的景象。
脚下是沉睡的、墨色的大地,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闪烁的光海,与天际的星光遥相呼应。
时清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有什么紧紧的抓着她。
她向下看去,整个城市被一种热闹喜庆的氛围笼罩着,人们穿着厚重的羽绒服,看着烟花一点点在夜空中炸开。
零点的时候,她在山顶的电话亭打了一个电话。
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每一声都敲在时清紧绷的神经上,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冰凉的听筒。
“你好,请问你是?”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一个熟悉又似乎有些遥远的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沙哑和一丝疑惑。
时清呼出一口气,暖了暖手,白雾在冰冷的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霜。
“是我,时清。”她开口,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有些干涩。
陈柏宇一愣,很快回过神来,嘴角抿着笑:“时同学,你好呀!”
“陈柏宇,伦敦现在几点?”时清问,目光落在电话亭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上。
“冬令时,十六点。”陈柏宇的声音清晰了些,似乎站起身来,听筒里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他的目光投向窗外,“伦敦在下雪。”他的声音很温和。
时清的手紧紧的握着电话,她想要说些什么,但千言万语化到嘴边,也只能干巴巴的问一句,“新年快乐。你在伦敦,怎么样?”
听筒里传来电流的杂音。陈柏宇突然笑了,声音带着一股慵懒劲儿:“同乐同乐。我在伦敦还行。放假时间很长,”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字句,“你呢?在外面?”
“嗯。”时清低低应了一声,目光透过玻璃,看着山下那片被烟花点亮的、不属于她的喧闹,“我在山上。看烟花。”
“山上?”陈柏宇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讶异,“冷吗?”
“还好。”时清下意识地用空着的手拢了拢围巾,鲜红的毛线蹭着脸颊,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她忽然很想告诉他这山上的风有多凛冽,脚下的雪有多深,告诉他刚才爬上来有多滑。可最终,这些汹涌的情绪都被死死摁了下去。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听筒。
两人聊了一会,时清便挂断了电话。风在耳边呼啸,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却也吹散了最后一丝胸中的郁结。
她找了一块背风的大石头坐下,拿出手机,没有开闪光灯,只是借着微弱的星光和远处城市的辉光,对着黑暗中的山影、对着头顶的星空、对着山下那片璀璨的人间,拍了几张照。她知道可能什么都拍不清,但这不重要。
随后,她收起手机,抱着膝盖,静静地坐着,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山下的城市似乎更加喧腾了一些,遥远的欢呼声被风撕扯成碎片,隐隐约约传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几下,大概是余梦微他们发来的祝福,或者打来的电话。时清没有去看。
她只是望着东方那片最深沉黑暗的天际。
不知过了多久,那片黑暗的边缘,开始渗出一丝极淡的青灰色,像是有人用水稀释了最浓的墨。那青色缓慢地蔓延开来,稀释着夜幕。星辰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风似乎也小了一些,天地间有种屏息凝神般的宁静。
青灰色逐渐转为鱼肚白,然后,一抹极其柔和、难以形容的绯红,像极了害羞少女脸颊上最淡的胭脂,悄然染上了天际线的云层边缘。
来了。
时清屏住呼吸,睁大了眼睛。
那抹绯红迅速加深,变成橘红,再变成金红。云层被点燃,镶上了耀眼的金边。黑暗节节败退,天空像一幅巨大的、正在被快速渲染的水彩画,色彩瑰丽而庄严。
新年的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霭,毫无保留地洒向大地。
山下城市的轮廓在金光中显现,仿佛也刚刚经历了一场神圣的洗礼。
时清坐在石头上,一动不动,仰着头,任由那金光洒满全身,照亮她的脸庞和眼眸。
旧的一年,连同那些夏天的风、秋天的雨、冬天的雪,连同那些欢笑、陪伴、以及猝不及防的告别,都在身后这场独自的跋涉与等待中,被郑重地收纳封存。
时清站起身,迎着朝阳,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转过身,开始沿着来路,下山。
新的一年,就这样,带着万丈光芒,不容拒绝地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