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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最远的 最近的 下课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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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声响起,原本强撑着的困意瞬间决堤,班里顷刻间睡倒一片,东倒西歪,只有少数几个还强打着精神整理笔记。
余梦微掏出桌洞里的小说熟练地夹在摊开的数学课本里,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时清却没什么睡意。她面前摊着作文本,洁白的稿纸上一片空白。笔尖悬在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前两天,老徐在办公室叫住她,问她愿不愿意代表班级参加市里的一个作文比赛。她点了点头。
作文命题是“最远的最近的”,她不知道从何下笔。
她忽然想起上周陈柏宇送她的一张明信片,男生在上面写了一句话。
“伦墩遍地是开花的树。”
她当时很是疑惑,“你什么时候去的伦敦?”
陈柏宇打着哈哈:“托朋友带的。”
“陈柏宇。”时清忽然喊他,语气很认真,目光落在那错别字上。
男生低着头,时清只能看到他的睫毛颤了颤。
“那你朋友写错字了”,她指着那个“墩”字,声音平缓,“伦敦的‘敦’,不是石墩的‘墩’。”
陈柏宇似乎噎了一下,抬起眼飞快地看了她一眼,耳根有点红,含糊地“哦”了一声,抓了抓头发,试图用玩笑掩饰:“可能他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
直到很久以后,久到时清都快忘了这张明信片。两人在芬兰偶遇时,时清才知道原来那张明信片是陈柏宇暑假特地飞到伦敦寄过来的。
那时芬兰正在下雪,他们两个人穿过极地的边界,在零下二十度的寒风里等了整整六个小时,就为了看一场传说中的极光。
两个人搭了一个帐篷,极光出现的时候,两个人裹着羽绒服就跑了出来。
时清才注意到,他左边耳垂上多了一枚小小的、暗红色的蜘蛛形状耳钉,在冰雪反光中闪着微冷的光。
“你以前不是说打死你都不打耳洞的吗?”风很大,她的声音被吹得有些散。
陈柏宇笑了笑,那笑容在极光映衬下,少了少年时的跳脱,“都好多年了。”他轻声说,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手指似乎在里面紧握成拳,然后又慢慢松开。
随机他貌似想起什么,扬了扬手中的相机,“要不要来张合照纪念一下?这样的背景很难得。”
时清点了点头。
那张照片后来陈柏宇洗了两份。
照片里,两个人并肩站在帐篷旁,身后是漫天燃烧的瑰丽极光。
他们都穿着臃肿的羽绒服,帽子上沾着雪花,对着镜头露出了笑容。陈柏宇的笑容很大,露出一口白牙,眼里的光比极光更亮;时清的笑容则清浅许多,眼神却柔和。
“时清。”
陈柏宇喊住她。
其实他想说,因为很久以前,你说过你想打耳洞,但是怕疼,犹豫了很久。所以我替你打了。带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幼稚的疼痛,好像就能分担你所有未言的怯懦和向往。
我终于感到
我们之间的全部通信
只是一个大大的幻影
我们每个人只是在给自己写信
我深刻的爱着你,但却绝望地承认
当你远离我时,我爱你更深
时清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低头写下第一行:“最远的是你我指尖的触碰,最近的是你读诗时睫毛投下的影。”
余梦微忽然拍了拍她的手臂,压低声音问道:“写什么呢,这么认真,都上课了。”
时清抬起头,才发现老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讲台上,正低头整理着教案。
她连忙将手中的纸收了下去,小声说道:“我在写比赛的作文。”
余梦微眨了眨眼,突然从笔记本上撕下一角,飞快写道:“题目是什么?让我也看看~”然后把纸条推到时清面前。
时清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下回复:“《最远的最近的》”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个小小的问号。然后将纸条小心地推了回去。
余梦微拿到回复,看了一眼题目,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抿嘴偷偷笑了。
她没再写字,而是拿起笔,在纸条空白处画了几个手拉手、头顶顶着“远”和“近”字样的小人,又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连接他们。
画完,她自己先乐了,肩膀轻轻耸动。
“咚——”
老徐的粉笔头精准地砸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
时清吓得心脏一缩,立刻把那张“罪证”攥进手心,指尖能感觉到纸张被汗水迅速浸湿的潮意。她低着头,不敢看讲台。
却忽然听见老班说:“时清,你来说说,'十年生死两茫茫'的下一句是什么?”
她慌忙站起来,手心汗湿的纸条紧紧贴着皮肤。大脑有片刻的空白,那句词却意外清晰地浮现出来。
“不思量,自难忘。”
她干巴巴的回答道。
“坐下吧,好好听课。”老徐推了推眼镜。
时清如蒙大赦般坐下,心跳还未平复。余梦微在旁边极小声道歉:“清清,真对不起啊,都怪我……”
时清摇了摇头,这件事本来就不用余梦微道歉,是她自己走了神。
接下来的整节语文课,同桌两人都听得格外认真,腰背挺直,目光紧跟老徐的板书和讲解,再不敢有丝毫懈怠。
老徐讲到“小轩窗,正梳妆”的时候,时清整个人有些恍惚。
“等你们以后长大了,才能体会到。对思念、离别才会有更深的感悟。”老徐缓缓说道。
班里有同学似懂非懂地点头,也有几个在下面悄声讨论着什么,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对遥远“以后”的模糊想象和一丝不以为然。
“思念是对生者的刑罚。”老徐突然添了这么一句,话音不高,却字字如石子投入寂静水面,在教室里激起一圈圈细微涟漪。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最后排偷偷打瞌睡的同学都抬起了头。
老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远了,他轻轻咳嗽一声,拿起粉笔,转身面向黑板,“好了,下一句‘相顾无言’的意思是......”
窗外的梧桐树枝一颤一颤的,身后是一无所有的天。
时清望着老徐映在黑板上的侧影,忽然发现他鬓角有了白发。粉笔灰沾在他深蓝色的旧外套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余梦微悄悄碰了碰她的手肘,递来一张新纸条:“听说老徐的妻子去世很多年了。”
纸条边缘画着朵小小的白花,墨迹有些晕开。
时清想起每次放学后,老徐办公室的灯总是亮到很晚。有次她去交作业,看见他正对着桌上一张照片发呆——照片里穿旗袍的女子笑靥如花。
下课铃响时,老徐还站在窗前。梧桐叶飘进教室,落在讲台那本翻旧的《宋词选注》上。
余梦微拉着时清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回头时看见老徐正小心翼翼地把那片叶子夹进书页。
“相顾无言...”时清轻声念着这句词,忽然理解了老徐说的“刑罚”。
周五的早晨,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洒进来,空气里有种周末将至的轻快。时清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碰了碰余梦微的胳膊肘。
“梦微。”她低声开口。
余梦微正埋头整理笔记,闻声转过头来:“嗯?怎么啦?”
时清抿了抿唇,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迟疑:“下午放学陈柏宇约我去老地方吃馄饨。他说有点事想跟我说。”
余梦微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熟悉的、带着促狭意味的笑容。
她也凑近了些,用气声说:“哟!”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眉眼弯弯,“‘有点事想跟你说’?这开场白。啧啧,有情况呀时清同学!”
时清被她笑得耳根发热,却轻轻摇了摇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别闹。我总觉得,他语气有点不太一样。”
她顿了顿,试图抓住心头那一闪而过的异样感,“也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就是好像比平时要认真,或者说,郑重一点。”
她找不到更准确的词来形容那种细微的差别,那更像是一种直觉,一种隐约的不安,沉在心底某个角落。
“郑重?”余梦微想了想,“是不是要商量大学志愿?还是他们一中有什么特别安排?”
她随即又摆摆手,“哎呀,别自己瞎琢磨啦,去了不就知道啦。说不定就是单纯想吃刘阿姨的馄饨了,顺便见见你呗。”
她拍了拍时清的肩膀,试图驱散好友眉间那点淡淡的阴霾,“安啦,肯定是好事。”
时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余梦微的话并没有完全打消她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
整个白天,那种“有点事”带来的隐约预感,像一片极淡的云,时不时飘过心间,让她在听课的间隙偶尔走神。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终于敲响。收拾好书包,时清和余梦微一起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
到了校门口,余梦微果然如约朝她挥挥手,还做了个“加油”的口型,然后便灵活地转身,汇入另一条路上放学的人潮,很快不见了踪影。
时清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挪步。她望向校门外,傍晚的光线为熟悉的景致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在此刻变得稍微清晰了些,像有什么很轻的东西,即将被风吹走。
她轻轻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莫名有些加快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