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年·短篇集》睦子舟

16、不周·颛顼篇 高阳氏·颛

　　他是见过她的，那个时候，还没有五帝，也还没有百鸟国，甚至连涿鹿之战也都没有发生。彼时年幼，他不过是一部放在少昊部的质子，幼小而羸弱。他被选中的原因是因为美貌，然后能够被少昊挚抚育的原因也是因为美貌。貌若好女，他在幼年时便展现出来的特质。时人尚武，而他血脉不显，四肢纤细面容白皙，眼眸深邃眸光渺如星河，在这个时代他太过于精致了。好在少昊金天氏是个极其优雅的人，所以他过得不算差。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在跳舞，那是一只求偶的雌鸟，双臂颀长，舞动间柔中带刚。青铜的面具在火光的映照下越发模糊，明明灭灭间看不清头脸，唯独那个身姿气泽让人心动。然而少昊清拒绝了她，他说“清心有所属，承姬美意。”悠长的叹息后，她消失在中庭，少昊拉开了窗却只余一地月光。那个时候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能够直入少昊的中庭，跳着求偶的舞蹈。但是他知道，那日之后，白帝做琴瑟，日日鼓之。
　　第二次见面，是他人生中难有的狼狈时刻。明明不是本族的子弟却能够得到族长的教导，明明那么羸弱却可以收到少昊清的垂怜，所以嫉妒之心在少皞子弟间漫长。他被带出去，揍得鼻青脸肿，然后丢在了山涧中，一只脚还在挣扎间扭肿。“哟，族长，那里有一只小雀，被打折了翅膀~”欢快的声音从远处的山岗上传来，他抬眼望去，山脊上有人逆光而站背后是万丈夕光。然后破风之声极速而来，冰冷的戈矛从他的头顶查过，他被腥臭的血液喷了一身。僵硬的脖子转动他才发现身后被钉死在地上的巨大妖兽，再晚一刻他就会被妖兽吞吃。再不过片刻，那个人越过山林而至，他被人抱起来，他面对一张有着熟悉纹路的青铜面具，面具上森然的寒气直扑他的脸面，他眨了眨眼睛，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那个欢快的女声又起：“好狼狈的小雀啊 ，被谁揍成了这个样子？”他微微转了眼，看到着猎衣的鲛。“族长，我来抱着他吧。”“不用。”那个人的另外一只手温柔地抚摸他的脑袋“别怕，没事了。”此时他才发他还在不住地颤抖。然后呢，他在那个人的抚摸下睡去，再次醒来他已在自己的屋舍内，照顾他的族人一边抽抽搭搭，一边为他擦拭身体。“他们怎么可以这样。”他硬坐起来，从身侧的水盆中看到了自己的脸，眼眶青黑面颊肿起他最美的眼眸早被挤成了一条缝，发间混着泥血，真是丑得不得了。他越发想要变强，此生再无狼狈就像那个人。
　　第三次见面，他的血脉之力已经觉醒，他没有成为战士，而成为巫，大巫。他不再是少皞部里羸弱的质子，而是人人敬畏的大巫，哪怕他还没有长成少年。少昊与蚩尤谋天下，他作为大巫理当在旁。他第一次认真地直视那个人，不是从屋舍的门缝间，也不是仰头看去，而是直面观之。九黎之君尤公竟然是个女人，一个美貌如曜日的女人。与少昊清相对而坐的蚩尤并没有那些小族相传的霸烈，那是一位君主真正的样子宇于少皋的王的姿态，稳如山岳泽润万民。“我要西征了。少昊部不需要做什么，别乱起来就好。炎帝很强，轩辕一族也很强，我并不保证一定能胜。”“一定要打吗？结盟不行吗？”“挚，明明我们已经立于这片土地上千年了，但是对于他们我们还是夷人。而且那块无主的沃野注定是二族相争之地。我们有我们的野望，他们有他们的烈性，联盟从不牢靠，联盟的部落间还相互征伐，太昊氏的盛衰就是最好的例子。我想要一个国家，一个统一的国家，从此这个国家内没有征伐，国土内令行着行令止着止，一族临覆则万族可助无需祈祝于天苦等生灭。武为止戈，但是止戈之前不得不武。而且这仅仅是第一步，下一步，我大概要绝通天地。”少昊蓦地站起来：“你疯了，各部各主祭祀，谁肯给你夺去！”“你看，连你都不可能答应，更不要说华夏了。这才是我必须用兵的原因啊。唯有祭祀归宗，才可能凝万族之心于一。可是，谁都不会同意的，哪怕我非灭族。”那个人看着少昊清，目中决意无可动摇。少昊叹息一声后坐了下去：“汝意既决，我虽不赞同，但是我不会让东夷动乱，令你分心。”他凝视着那个人，他思考着那个人的筹谋，他像是被点通了什么。会盟的最后，那个人提到了他：“挚，你的大巫很强，那么繁盛的血脉之力令人欣喜。日后若得机会，我要他，让他来做我的辅臣吧。大风对于祭祀一事极其惫懒呢。”然后那个人对他伸出手，展颜一笑“你叫什么名字，愿意来我的蚩尤部吗，愿意做九黎的尸吗？”真的很美啊，像灼灼的骄阳。他却没有握住那个人的手，星眸与之直视“我是颛顼，我不会去。因为我将是高阳氏的君主。”那个人分毫不恼。“那么我期待与你未来的一日。高阳氏，颛顼。”
　　再也没有第四次，九黎兵败，蚩尤战死涿鹿，尸骨不全，炎帝与有熊的大军乘势而来，大风领着族人，四散迁徙。他们没有夺下河地，被迫迁往邹屠之地。东夷没有想过会兵败，所有人都想不出原因。直到很久以后白鸷传信，大风诛蔓于鄢，东夷诸君方有所觉。是时，他已回到族长，继任族长。
　　再后来阪泉之战落幕，有熊氏北逐荤粥，公孙轩辕合符釜山，时人尊为黄帝。若干年后，轩辕黄帝崩于桥山，少昊挚立百鸟国，司长明确，那个人梦想的国在他人的手中逐步建立。然而金天氏却没能入主中原，少昊始终拘于一地。少昊氏衰，九黎乱德，民神杂糅，不可方物，最后是他的高阳氏整合了东夷华夏，他在不周上建立了宫殿，固锁日月于幽都，他成为了这片土地上第二个天下共主。只余共工氏了。
　　不周之巅，有宫焉，日月恒耀，星辰不熄。
　　他巍峨的宫殿建立在这天柱上，这是离天最近的地方，他是大巫，也是王，所以只有他能够倾听上天的声音。故此，他命重黎，绝通天地，令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可是，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归顺的部落非皆顺之。战火从北面燃起，共工振水以薄空桑。大水漫灌中原，他的族民，他的子弟死伤无数。最后的战场是不周的山脚。帝颛顼，仰望这天地星辰，却是不惧。他亲吻他的鸾鸟，他的五德之凰，抚过那明艳的容颜，看着与记忆深处相同的容颜。那是他的，他掌中的东西决不会让出。他不是战士但还是大巫，所以他不会输，他所没有想到的却共工有着比他预想还要可怕的偏执。怒撞不周，天柱折，四维断。他用尽所有的力量去维持天地间的平衡终是重创，天角南倾，东南的天尽处露出了新的星辰。固于不周的日月终是脱离了禁锢，如此德泽不再只耀他的子民，他的宫殿燃起大火，火光中心是涅槃的凤凰。他落于泥水间，蛰于黄泉。巫之力令他亡而不灭，大水退去春回大地，蛇化为鱼，他附于鱼身，在这世间复活。此时，世间再无共工，只余祝融，他依旧是唯一的王。然而，时间也过去了太久，天柱倾地维折，女娲斩巨鳌四足重立天地炼石以补天，百余年已过。帝高阳，苗裔四散，或居幽州，或为苗民，血融四海八荒。关于他的传说业以混乱无比，他生于东夷长于少皋，却是道昌意之子诞于蜀地被玄嚣抚育；他是帝俊，有妃羲和有妃常曦，孕十日十二月。①他终享祭祀，血脉不绝。
　　自天地绝通，神话的时代已经落幕，他为人祖，苗裔遍布于天下立国于四海。哪怕作鱼妇而存，他亦非妖魔，哪怕后世言其子嗣多为妖鬼。他终立王庭于幽都，是为黑帝。神灵隐于天地，他的时代已经落幕，他不再行于世间。若干年后他有所闻，当年触碰不及的那枚太阳未曾陨落，只是被藏于中冀，他意动不已，为何不能再拘曜日于不周。
　　沧海桑田，他在人世间再见骄阳，高阳氏帝颛顼欲锁之于王庭就如昔年凤凰。

　　注：①还有说法帝俊就是帝喾。

作者有话说

　　后记：完全偏离原来设定的不周……原来的高阳是和黎蚕同时代的人，二人因贸易结识，颛顼喜爱黎蚕的美貌，他是唯一一个直接向黎蚕求亲过的，但是被拒绝了。（少昊和大风都没有，都是暗戳戳地暗恋）作为一个超级霸道的人，好东西他都想要更不要说这个最好的。但是最后变成了颛顼是少昊的弟子，两个人小了一辈，虽然更贴合神话了。在白鸷鸣中没有交代的关于少昊的事情，这里叨哔哔一下。少昊挚，就是少昊清，但是不是青阳（青阳在炎炎里出现过，在史实上他也曾经宇于少皋过）。从图腾来看，信奉太阳和鸟的少昊和高阳，怎么可能是黄帝的后裔，他们始终属于夷人。哪怕从考古的结果看，属于华夏的仰韶和龙山文化多是鱼纹，鸟纹是来自东方的部族。而且现在，绝大多数的人只知道华夏不知道东夷更不要说苗蛮了，帝俊更是被遗忘在山海经的角落了，后世很少再提，有的人甚至说帝俊就是帝喾也是舜。最近百度里关于帝俊的词条可以看一看，提法大约对于很多人来很新颖，但是对于在古史里并不新颖。有兴趣的也可以看看顾颉刚先生的书，疑古派的他很有趣。继续说回来，我是支持三祖说法的，炎黄加蚩尤，实际直到汉代还祭兵祖，刘邦他是楚人，楚国是高阳的苗裔，在远离中原的南方，楚国的宗庙上还有山海经的原图，楚人的王也是楚国的大巫。里面提到了一个词尸，不是屍（尸体的尸的繁体），尸并非屍，形如人横卧，是祭祀中作为扮演先祖的那个人，因为可以说是被先祖灵降临的那个人，鸡尸牛后的尸。尸的地位绝对是相当高的，而且大多是一族的嫡枝。继续说华夏，实际上，华夏这个民族，本身就融合了炎黄和东夷，黄帝的二十五姓，还有不少成为了狄和蛮，连周族本身就是戎和狄的混血，居于岐山的他们对于商来说何尝不是方呢？颛顼很霸道也很厉害，能够绝通天地，定历法（颛顼历，已经不是黄帝的历法了），他成为了第二个中原的主人。在战国时代归在五帝里的他一下子是继承了黄帝的中央天帝的位置一下子是北方天帝。五行五帝之说是后人的附会，在最初的神话里没有的。这里没有用高阳就是帝俊的说法，因为令羿射十日的 天帝就是帝俊。其实前面一直有个认知错误就是弄混了后羿和夏羿，那是因为幼儿神话里把寒促杀死夏羿的事混到了后羿身上。
这里发一下颛顼篇9年前的废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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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有一个白痴姐姐，活泼好动整日拉着他满山地跑，而年幼的他只想窝在屋内睡觉。那个笨蛋还喜欢呆在花草繁茂风景秀丽的地方抱着他喋喋不休：“高阳是这个世间最美丽强大的存在。”风和日煦，他越发地昏昏欲睡。
　　你可以让世界匍匐在你的脚下，日月绕在你的周遭，四方来朝，鸾凤相迎。那个疯子在年幼的他耳边呵气，嘴唇擦着他的耳垂：“那个时候我会是你独一无二的妻子，为你诞下最强大的子嗣。”
　　他不耐烦地把她拍翻，爬到树上睡觉，只留下昏死在一旁的女子。又不是伏羲和女娲，那两位大神也是迫不得已。
　　十二岁的他过头矮小，面容妩媚，身体看起来极其孱弱。被误认为女子引来族中无数男子的觊觎。开始作为姐姐的女子始终霸占着他，不让任何人有分毫的近身机会。
　　终于有一天他猛然发现那个跟屁虫和黏糊鬼不再出现在他的面前，细数来猜发现已经有月余。遍慢慢寻来，走遍山野，却见她被捆住，倒在肮脏的地上任由男子欺凌。
　　原来你在这里，如此狼狈。
　　男子从她的身上爬起来，贪婪色域的眼神似乎要扒去颛顼的衣服，就如同饿狼一般恶心。
　　“高阳！快跑！”从所未有的高亢尖锐地叫喊声爆发出来，男子们惊了一惊，好似得到什么命令一般，向他扑了过去。
　　他微垂着眼帘，番外楚楚可怜，没有认看到的是唇角上钩的弧度。
　　那是我东西，你们这群废物凭什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