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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炎炎 ...

  •   涿鹿之战的后遗症终于在轩辕黄帝去后爆发,神女魃被当做妖魔逐出中原。
      山海经中说“有青衣人,为黄帝女魃”,后世的传说中魃却是招致旱灾的妖魔,林林总总的死者残骸历经数千年时间的洗磨也化为了魃。还有多少人记得魃是天神而不是妖魔。
      公孙魃只是在二千年后拿着古书笑对,眼中却埋着对那段近千年光阴的恐惧。
      四下荒芜的大漠不是人的居所,更非神的所在,帝女魃却不得不在其中徘徊近千年。
      “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定远侯班超的言语一如那近千年光阴中魃的心声。当魃在长安的酒楼上听到这句话时,骤然泪如雨下。

      逐鹿之战中魃奋力驱散了云雨,云消雨霁之际看到了那个狞笑的妖魔,然后再巨大的冲击下失去神识。
      血脉被搅断,重新连接时却变得乱七八糟,搭错的神经开始违抗魃的意志。
      而后,阪泉之战开始,有熊氏和神农氏的战争导致神农医者的愤然离去,魃的病症终是误了治疗。
      最后,最初的医者在战争中死去,魃的病难以治愈。
      魃记得那个清晨,风和日暄,父亲的手从她的发间抽离,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之中,是那样决绝而坚定。纵然魃的呼喊声彻天,轩辕黄帝也没有一丝动摇。黄帝乘黄龙而去,那是神话不是现实。
      魃开始燃烧,视界变得火红一片,她的神识模糊不清,四肢发软到倒在了地上。
      醒来时看到了担忧的母亲,魃的头疼痛无比,想要说什么却哑了声音。她眨了眨眼,有人握住了她的手,那双手冰冷而有力。应龙凝视着她:“不要担心,没事的。”
      几日后魃方看到了真相,烧毁的屋宇、焦灼的土地、族人恐惧的脸。魃开始颤抖,身体又开始发热。应龙按住她的肩膀,凉意扫去了灼热。“别担心,已经都好了。”魃撇过头看到了九天玄女,温柔的风把他的声音吹至九霄“一定不会有事的。”
      再后来,嫘祖的亡故,再次引发了魃的宿疾,那一日火光映红了天空,河流都已经干涸,草木枯黄,鸟兽哀鸣。姬氏一族把魃划为妖魔,青阳魃利刃刺入魃的身体,流出的血液迅速被灼热所蒸干。
      帝女魃在毁灭一切的同时也在毁灭自己,她的身体会早于一切被自己的炎力毁灭。
      骤然间,天地合,白昼为夜,狂风起,雷鸣洌,暴雨如箭。有翼之龙绕于天驱。火光去,江河满,地含水。
      公孙魃收回了自己的神识,几乎流尽血液的她开始发冷,然后直直地倒在泥水横流的地上。
      那一刻暴雷破天,乌云尽散。

      醒来后的魃浑身发软应龙握住她的手笔直地做在她身边,双眼却已和上。侧过头看到靠在门框上睡着的玄女。魃想哭但流不出眼泪。
      血液都快干枯,眼泪也不存在。
      屋外传来细小而恭敬的声音:“应龙大人,叔均族长决定把帝女魃放逐于赤水之外。”
      应龙睁开了眼,目光森森,握住魃的手收紧,冷声道:“我知道了。”方发觉魃已醒来,看着她一时间不知所措起来。九天玄女插了进来“我们一起走,直到治好你的病,我们会一直陪着你。”回应玄女的话,应龙点了点头。
      “我已经答应过轩辕族长和嫘祖,我会一直照顾你。”停顿了一下。“指九天为誓,先祖在上,若违则雷霆穿心烈火腐骨血脉尽断灵魄具散。”
      玄女把手覆在魃额上起誓“吾伴汝至嫁,违者亡九首,孤苦人间。”
      魃微笑点头,泪水刷地流下。新血已生,七魄归体。
      应龙也展开了笑,一字一顿地向屋外人陈述“我和魃一起离开,她所招致的旱灾由我解决,但是,除此之外,我绝不插手。”
      魃可以隐隐感到屋外人的颤抖,不禁冷笑:逐鹿之战征来了九黎一族的风伯雨师,他们却始终不敢信任。此时相去逐鹿之战不过七十年,轩辕一族的公主就已沦为妖魔。
      “可是……”
      叔均的声音被打断,青阳的声音插了进来:“应龙真的要弃下一族不管了吗,您对得起黄帝陛下所托吗?”
      玄女的冷冷说到:“风伯雨师入我族七十年,为我族人,你们有何忧。轩辕托付魃于应龙,未曾言及一族。作为嫘祖养子的你们若要争族长之位我们绝不插手。你们已经决意驱魃,我们就与你们再无相关。”
      青阳看了玄女一眼,古怪地笑了:“这,也好。”

      然后是荒漠中近千年的生活。每日的长河圆日,黄沙白穹,只让人心生躁意。
      没有发病时,魃爬过天山访过昆仑到过瑶池,但是更多时间是在百尺地下浸在寒池中。针灸药石未曾断绝。
      那个活泼骄傲的帝女魃开始变得沉默。有时候三人无话可说,只能静静听着风沙之声。
      恍然已是三百年,魃的病越发严重,重返故乡好似遥遥无期,她开始一个人在大漠中乱走,追逐狼群,寻访流沙,然后再四下炎炎中不支倒地,被应龙捡回去。
      帝女魃只着青衣,那是沉默中最鲜艳的颜色,翠树碧流是心中最大的向往。
      又是百年,公孙魃耐不住满目荒凉离开北漠。四百年光阴,中原天地已换,她看到的是漫山的洪水,所闻的是众人的哀鸣。魃无可奈何地叹气,然后想哭又想笑。
      魃的炎力蒸干了雨水,漫天大雨终于止息,浩浩洪水却依旧奔流,她站在山峦上,遥望着眼睛似是而非的故土。青衣摇曳在因洪水招致的衰黄中分外耀目。
      背后有人分草而来,微风过处是淡雅的香气。“敢问可是帝女魃。”回头是美艳绝伦的女子微微在笑“我们已经候君数年。”
      女魃看着女子魅惑的眼点了点头,力量却似被抽空了一般,身体支撑不住向后倒去落入滚滚江流。下落的时刻好似在飞翔,全然的轻灵和自由。
      醒来的时候,女子正坐在她身旁,把沾水的布巾方到她的额上。“鲧大人治水数年,后窃息壤以土填河,终是不效,舜帝诛于羽山。禹治水近十年,成效未知,我怕他会和鲧大人一般。”那般妩媚的脸上是愁绪万千:“魃大人您能驱云去雨,请您助我夫君一臂之力,涂山氏女峤愿倾命相谢。”
      魃冷眼看着涂山峤。她自顾不暇何以给他人援手。
      室外月光清透,屋内火光融融。女峤双目流光楚楚可怜让人不忍拒之。
      魃开口,似乎要承诺什么,半响之后:“容我想想,现在我累了。”隐隐感觉落入了局中,却不知为何。脱力的身体开始发烫,视线又模糊起来。女峤看着魃合上眼便退了出去,拉开门却见应龙森冷的目光“别想算计她,我对禹的承诺已经达成。”
      魃在那片混沌中忽冷忽热,只觉许多后有人抱起他,温良清透的感觉漫上心尖,扫去灵台上的尘埃。魃出声道:“应龙。”那人抱紧了她:“我在。魃,我们回家吧。”
      公孙魃的脑中划过闪电一瞬间清醒过来,睁大了眼:“这才是我的家,我不要离开。”视线中应龙的神色在火光的模糊下晦明晦暗。“中原……早不是家乡……”
      没有道出的是,百年前我们已经无家……
      故土为人所掌,亲朋已经故去,族人离散,他地也生活百年,中原何以为家……
      魃的心口透了一个大洞,心火涨了起来。什么叫中原早不是家乡!
      自己被族人抛弃,故土已非,帝女化为妖魔,世道怎么可以对她如此不公!炎力膨胀起来,似要把一切化为灰烬。公孙魃喃喃自语,那么一切毁灭掉算了。
      却是什么压住唇舌,什么从口中注入后回转于体内,又是什么压下怒火,混混沌沌的公孙魃一无所知。
      终于从无知处苏醒,空旷的大地上立着三人,四下焚为焦土,黑灰遍地。魃依在应龙怀中听着玄女对涂山峤的拒绝。
      “子禹治水十年,三过家门而不入为世人称道,遂得人心。昔年丹朱与舜争位与鲧一系结盟,后丹朱败,舜打压鲧,后以罪诛杀。子禹与鲧息息相关,如此焉能不恨。当下民心所归,现水患将平,恐怕不久之后便要与舜相争,入主中原。应龙对子禹的承诺以完成,我们便不会插手此事,你转而求于魃。你求魃相助不为治水,只为日后拔戈之时。”
      涂山峤笑起来扫去夜里的压抑,多了几分媚色:“素闻九天玄女知天地通古今。如今一见果然如此。”音调一降,但带几分伤色:“可能助我。”不是禹,是我。
      应龙沉声应道:“轩辕国现与我们无关,轩辕一族不聚,我们三人早为族中所弃,无法相助。”转身便走。
      公孙魃合上眼,她终于失去了故乡。或许百年前她招来大旱时便该明了。

      看那沙景,时光又过百年。魃也曾入过中原,所到之处都是滴雨未落河道干涸,四野哀声遍野,黎民流离失所,祭师设坛祈雨,跳着神舞,似在驱魃。公孙魃终于在烈日的炙烤和次耳的哀声中倒下,任炎力腾干她的血液。也许,如此也好。
      每一次,都在她以为这次会死去的时候,乌云漫天而来,电闪雷鸣,层层黑云间巨龙若隐若现。干热的风消去,水汽充满土地,暴雨如注,恶狠狠地拍打公孙魃的身体。
      最后在瓢泼的大雨中,清隽的男子快步而来,纵然已如落汤之鸡,却比任长发搅在泥水间的魃强上许多。
      “魃,我们回家。”应龙抱起青衣的少女,语言如此的温柔,全然没有居于南方时的无情。远处的玄女打着伞微笑。
      纵然赤水之北,只有千里黄沙,只有三人同在便可为家。

      一切的折磨终于止于那一日。寒潭中少女沉沉浮浮,刚刚归来青年站在岸边。风尘仆仆的样子,眼眉处尽是欢喜。“魃,我找到了根治的药。服下后,我们就可以永居中原。”
      公孙魃从水中窜出,扑倒了应龙,身上的水泽润湿了应龙的衣物,湿淋淋的长发垂到应龙的面上,水珠一滴滴地淌到他的面上。应龙看到魃在百年间渐渐失去光彩的目中重新燃起火焰,那光彩让天地间一切黯然失色。
      千年不变的沙漠与戈壁,万载如一的骄阳于狂风,本不是人的居所,更非神的所在,那个已经厌烦的地方还不是故乡。
      应龙把魃的头按在自己的胸膛上:“三日之后,我们便可以回家。”
      带你回到中原,再去南方。带你游遍九州,不再被禁锢于炎日白沙之间。应龙宠溺地笑着,谋划好未来。抬眼便见玄女百味夹杂的眼。
      我,心甘情愿。
      九天玄女看着应龙的口型后微笑,眼眶却越发干涩,好似有什么要跑出来一般。
      心甘情愿,用半颗心换魃的自由。
      九天玄女花费近千年才找到治愈的方法。却是用自己看大的一个孩子的心去救另一个孩子。只有应龙寒凉的心才可以打断魃灼热的血脉。然后在重新构建时把一切倒回正途。一如人间的治乱之道。

      帝女魃终于重返中原,但是故土已非。应龙和玄女站在她的背后望向那片已经陌生的河山。
      “我们可以去南方,去北方,游东地,还可以到海外去。”
      公孙魃回首道好,神色间又如千年前的女童:“我们去找父亲吧,哪怕寻遍三界。”瞳中的光彩惑人,扫去了过往的阴霾。
      应龙愣了愣,便又一笑:“好。”那个从七岁起自己就认定的女子的心愿他会一一满足。
      如此以往,一去五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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