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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选一 陆衔蝉和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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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衔蝉和穆红筝同时被围,是在谢长风被押走后的第三天。他们奉命前往落雁城旧址回收阵亡将士的军牌,这是沈惊鸿派给他们的任务,也是陆衔蝉自己坚持要去的。她说那些人的军牌还在废墟里,不能让他们连个名字都留不下来。穆红筝没有多说什么,默默地往箭囊里多装了二十支箭。
他们在返程途中被敌军的精锐骑兵截住了。追兵来得极快——陆衔蝉在回程时特意绕了远路避开来时的山谷,又在一片密林中换了两次方向,但追兵还是精准地咬了上来,像是有人在他们身上绑了一根看不见的线。他们将两人堵在了一座废弃的磨坊里。磨坊建在一条结冰的小溪旁,石墙已经塌了半边,水车早就朽成了几根烂木。四面都是开阔的雪地,没有掩护,没有退路。沈惊鸿的援军还在三里之外,最快也要一炷香才能赶到。
追兵的首领是一个独眼的中年人,骑着一匹黑色的北境战马,马鞍上挂着两排弩箭。他没有立刻下令强攻,而是勒住马,用沙哑的嗓音对磨坊里喊了一句话——“交出一个人,另一个可以活。我数到十。十声之后如果你们还没选好,两个都死。”然后他开始数数。
磨坊里,陆衔蝉背靠着石墙往箭囊里摸,只剩下三支箭。她看向穆红筝,他也只剩四支。她深吸一口气把断刀握紧,准备对穆红筝说“我数到三,我冲出去吸引火力,你从后窗翻出去往溪沟里跑”。话还没出口,穆红筝已经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用身体挡住了磨坊门口那道裂缝里透进来的光。
与此同时,陆衔蝉也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同时挡在了对方前面。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外头追兵的数数声已经数到了五。陆衔蝉忽然笑了,伸手把穆红筝往身后一拽——“你欠我的那条命还没还清,现在想抢先还?”
穆红筝被她拽得踉跄了半步,站稳之后看着她。“那就继续欠着。”他说,“欠到下辈子,连本带利一起还。”追兵数到了七。
云雀是援军的先头。她策马冲在最前面,将沈惊鸿的步卒远远甩在身后,一人一马一刀,在雪原上踏出一道笔直的白线。她冲到磨坊前时看到的场景是:废弃的磨坊石墙上钉满了弩箭,磨坊周围雪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追兵的尸首,有的被箭射穿了喉咙,有的被刀抹了脖子,有的趴在磨坊门口的石阶上,背上插着一柄断刀。陆衔蝉和穆红筝背靠着背站在磨坊中央,两人身上都有伤——陆衔蝉的左腿又多了一道刀伤,穆红筝右臂的衣袖被血浸透了。但谁都没有倒下。他们守住了磨坊,也守住了彼此。
援军赶到后清点战场,追兵留下了二十三具尸体,剩下的残兵趁云雀冲阵时从溪沟方向溃逃了。但从那天起所有人都知道,这队追兵不是来抓人的,是来杀人的。他们喊的“交出一个人,另一个可以活”从头到尾都是谎言——有人在磨坊四周的枯草堆里发现了引火用的油脂和硫磺。如果陆衔蝉和穆红筝真的有人站出来投降,追兵会先杀投降的那个,然后把剩下的人连磨坊一起烧掉。有人想让陆衔蝉和穆红筝同时死。
追兵退去后,陆衔蝉靠在磨坊的石墙上喘气。她的左腿在往外渗血,手指因为失血和寒冷抖得连刀柄都握不住。穆红筝蹲在她面前撕下自己的衣摆给她包扎伤口。他低着头,衣领敞开了一道口子,从里面滑出一条旧的红绳,红绳上系着一颗狼牙。那颗狼牙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尖端崩了一小块,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显然是被人贴身戴了很多年。
陆衔蝉的目光落在那颗狼牙上,手突然停了。她认出了它——这颗狼牙是她十二岁那年父亲猎获了一头狼王,把狼头挂在营门外示众,她趁父亲喝醉了酒偷偷掰下狼王嘴里最大的一颗犬齿,用小刀在牙根上歪歪扭扭地刻了一只蝉,送给当时那个被关在马厩里、偷偷给她送糖吃的敌国小质子。她攥着那颗狼牙,手指在牙根上摸到了那几道歪歪扭扭的划痕。那只蝉的翅膀早就被磨平了,只剩下一道极浅的轮廓,但她认得。她抬头看着穆红筝,眼泪掉下来的同时笑了——“你还要装多久?”
穆红筝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我不认识你”,想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把所有的情意都压进那层平静如死水的面具底下。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的手还在她的伤口上,她的血还在渗进他指缝里,外面的追兵还没有走远,他们随时都可能再扑回来。他看着她的眼睛,最终只说了一个字——“蝉。”
陆衔蝉把攥在掌心里的那颗狼牙连同红绳一起按在他的胸口上。两颗心跳动的节奏隔着狼牙撞在一起,她感觉到那颗狼牙被他的体温焐得发烫。十年了,这颗牙一直贴着他的胸口,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援军撤回雁回楼之后,云雀和沈惊鸿为下一步计划爆发了最激烈的一次争执。云雀坚持要先救谢长风——谢长风在回京路上遇刺受了重伤,被押送队就近关进了京城外的天牢,太后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她要在除夕夜之前拿谢长风的脑袋祭旗。再不去救他,谢长风会死。沈惊鸿说,守北境和救谢长风只能选一个。他手上能调动的兵力不到敌军的三成,每一队兵马都必须用在刀刃上。如果要救谢长风,他就得从北境防线抽调一支精锐潜入京城,这意味着至少削弱雁回楼三分之一的防御力量。而除夕夜的总攻就在眼前,拓跋赤的骑兵已经在边境线上集结完毕,如果抽调兵力去救谢长风,雁回楼的防线会出现一个无法弥补的缺口,敌军从这个缺口攻入,北境三城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陷落。
“那就选谢长风。”云雀说。
沈惊鸿把一张地图摊在她面前,手指一一点过雁回楼、归雁城、飞雁城的兵力标记——“如果你选了谢长风,这三座城所有的守军都会死。城里的伤兵、老兵、刚入伍不到三个月的孩子、伙房里切菜的火头兵、马厩里喂马的瘸腿老兵——全部会死。到时候谢长风就算活着回来,看到满地尸体,你觉得他会怎么样?”
云雀的拳头砸在地图上,把归雁城的位置砸出了一个窟窿。纸裂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像一声闷雷。她低着头,拳头顶在破洞里没有抬起来,手指在微微发抖。沈惊鸿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那张破了一个洞的地图慢慢卷起来放在一旁。
白露在那天夜里最后一次动用了预知能力。她的锁命线已经越来越弱,预知能力本该随之消退,但她强行催动了残存在体内的最后一点灵力,在意识中把两条路都走了一遍。一条是救谢长风——抽调雁回楼三分之一兵力潜入京城,成功劫狱的概率不到两成,而敌军利用雁回楼防线缺口发动突袭,攻破城门,除夕夜六城同时燃起敌国的青黑狼烟。另一条是守北境——集中全部兵力死守雁回楼,拓跋赤久攻不下,敌军伤亡过半被迫撤退,北境保住,但除夕过后第二天京城传来消息,谢长风被秘密处决,罪名是叛国通敌。
她走完后睁开眼睛,胸口上传来的剧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解开衣领,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些青黑色的刺青,用针尖蘸了墨,在上次那幅穿白衣跳火图的最后一笔画旁,慢慢刺下了一个最终的符号——是她选好的那一条路。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选了什么,只是对着桌上那面有裂纹的铜镜说了一句——“母亲,我选好了。”然后把记载了所有预知画面的皮肤用绷带缠紧,系好衣领,吹灭蜡烛,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穆红筝在磨坊之战后告诉了陆衔蝉一件事。当时他们正在病房里换药,陆衔蝉的左腿缝了十几针,穆红筝右臂的刀伤敷了厚厚一层金疮药。他一边帮她把绷带重新缠紧一边说——“敌军的追兵找到我们,不是因为我们在回程时暴露了行踪。我特意绕了远路,在密林中换了两次方向,还把自己的箭囊挂在一头野驴身上往岔路放了诱饵。但追兵还是精准地咬了上来,像是有人在我们身上绑了一根看不见的线。有人在我们的衣服上洒了追踪香。”
陆衔蝉想了想,脸色瞬间变了——“上一个接触我衣服的人是白露。今天早上她来给我送干净衣物,说我的旧衣服沾了太多血,穿出去容易被狼嗅到,她把新衣服放在我床边就走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陷入了沉默。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歪脖子树的枯枝上积了一夜的雪,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
白露不等任何人来质问,主动找到了所有人。她在议事厅里当众坦白了追踪香的事,语气和平时一样平静,赤足站在冰冷石板上,白发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是我在你们的衣服上洒的。”她说,“我不洒香,他们就不会追到磨坊。但他们也不会在磨坊停留,而会直接杀往雁回楼。雁回楼今晚有三百伤兵,分散在城墙下的伤兵营里,只有两班哨兵把守,弩机上的弓弦还没上紧,城防有三处缺口还在修补中,根本没有战斗力。追兵是五百精骑,如果我让你们选——三百条命对两条命,你们选哪个?”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云雀站在角落里,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收紧又松开。陆衔蝉和穆红筝并肩站在长桌另一端,两个人身上的绷带都还在渗血。顾寒江端着药钵的手悬在半空中,钵里的药汁微微晃动,映出他紧抿的嘴唇。沈惊鸿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眼睛微微眯起。白露迎着所有人的注视,眼神没有闪躲。
“我没有告诉你们,因为如果你们知道衣服上有香,就会在磨坊里脱掉它。脱掉之后追兵会失去目标,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转头直奔雁回楼。我需要你们留在磨坊里拖住那五百人,一炷香足够沈惊鸿的援军赶到,也足够雁回楼把三百伤兵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你们守住了磨坊,也守住了伤兵。这不是牺牲你们,是让你们亲手救三百条命——你们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