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舟》兮壹

2、玉面剑仙

　　　　“别低着头。”明漪忽然开口，声音里的失落散去，重新染上温和，她抬手拍了拍承絮的肩膀，又摸了摸林栖云的头。

　　“你们能坚持每日练剑，就已经很好了。世间道法千万，不是只有‘快’才是对的，总有一天，你们能找到适合自己的道。”

　　她不想给她们太多压力，归墟宗的困境已经够重了，她一人承担就够了。

　　承絮猛地抬起头，眼里闪着光，用力点头：“师姐放心！我们会更努力的，以后……以后我们也能帮师姐护着归墟宗！”

　　“对！我们会努力的！”林栖云也跟着抬头，小脸上满是坚定，连带着其他几个弟子也齐声应和，声音虽不大，却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明漪看着他们眼里重新亮起的光，心里的自责淡了些，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好，师姐等着那一天。”

　　她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妤安，目光掠过宗门最高的宫殿——清玄殿，那是师傅墨卿的住处，这三年，都是妤安和承絮在照顾师傅。

　　“妤安，我们去看看师傅。”

　　妤安立刻点头，把食盒往林栖云手里一塞：“你们先把这莲子羹分了，记得练完剑去丹房拿新熬的养气汤，我和你们师姐去去就回。”

　　“知道啦！”林栖云抱着食盒，笑得眉眼弯弯。

　　明漪和妤安御剑往清玄殿飞去，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模糊的说话声，时而笑时而喃喃，像是在跟空气对话。

　　妤安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对明漪说：“这三年师傅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大多数不是一个人自言自语，就是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明漪的心轻轻一揪，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墨卿就坐在靠窗的旧木椅上，背对着门口，身形比三年前明漪闭关前瘦了太多，原本挺括的玄色道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袖口和衣摆都磨出了毛边，还沾着几块不知哪里蹭来的泥渍。

　　他的头发没束，就那样披散着，黑色的发丝失去了光泽，随意地垂在肩头，有些甚至沾在了脸颊上。

　　“师傅。”明漪走到他身旁轻声开口，声音放得极柔。

　　墨卿像是没听见，依旧低着头，嘴里呢喃着什么，双手紧紧抱着一把早已褪色的木剑，他的手指枯瘦，指节分明，却因为用力抱着木剑，指节泛出了青白，连手背的青筋都隐约可见。

　　妤安走上前，轻轻绕到他面前，放柔了声音：“师傅，明漪出关了，来看您了。”

　　墨卿才察觉到有人进来，缓缓的把头转过来，眼里全是好奇，似乎不认识眼前的人是谁。

　　明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时，鼻尖忽然一酸。

　　曾经那个被誉为“玉面剑仙”、百年突破坤地境的男子，如今面容憔悴得几乎认不出。

　　脸颊凹陷下去，显得颧骨有些突出，眼窝也深陷着，原本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混沌的雾，眼神涣散，像是看不清眼前的人。

　　他盯着明漪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先是茫然，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忽然牵起一抹孩童般的笑，声音含糊地说：“师姐、师姐，卿卿有好好修炼哦，别离开我......”

　　话音刚落，他的脑袋慢慢的垂了下来，就这么睡着了。

　　“师傅！”明漪有些急切的出声，她闭关前，师傅还没有这么严重。

　　一旁的妤安神色有些凝重的低下了头，她们一起把墨卿弄上了床榻，让他睡得舒服些，又给他渡了些灵了才退了出去。

　　出去后两人心情都有些沉重，站在清玄殿门口，能看清整个归墟宗。

　　明漪想起师兄曾说归墟宗乃是第一门派，天下修士无不向往，始祖特在归墟宗门口设下两千阶梯，凡是想入归墟宗的修士，必须封闭修为，一步一步的走上来，以表心诚。

　　可如今，这曾经辉煌的宗门，却只剩下她们寥寥数人。

　　明漪觉得自己的脑中仿佛有一团迷雾，八年前与噬灵宠之战，人人都说是她打败了噬灵宠，可她当时只是区区兑泽境二阶，连师傅都受了重伤，成了如今这幅摸样，那她到底怎么打败的噬灵宠？

　　明漪捏了捏眉心，要是能想起那天发生了什么就好了。

　　没错，自从那战之后，她和妤安的记忆都有些受损，那一战所发生的事，她们都记不清了，只有午夜梦回时能依稀看到些片段。

　　“这些年，我翻遍了所有的医术，炼制了许多丹药，都没能让师傅好起来。”妤安有些失落的开口，面上皆是无奈。

　　“没事的妤安，总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明漪说这话也不知是安慰妤安，还是安慰自己。

　　她回头看向清玄殿的窗户，那里映着师傅沉睡的身影，她和妤安都是孤儿，若不是墨卿将她带回归墟宗，她可能早就死了。

　　“师傅......”明漪心中默念着，眼里渐渐闪过一丝坚定，不管是为了让师傅清醒，还是为了重振归墟宗，或是找回丢失的记忆，她都必须做点什么。

　　她一定要找到让师傅清醒的办法，一定要让归墟宗好起来，让那个曾经温文尔雅、持剑护道的“玉面剑仙”，能重新看清身边的人！

　　——

　　清莲殿的白玉阶蜿蜒铺至眼前，阶边植着的水芝开得正好，淡粉花瓣沾着晨露，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缕幽香。

　　林栖云背着双手走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步子却迈得细碎，活像个揣着心事的小老头，嘴里还不停嘟囔：“也不知道师姐找我们有什么事，该不会又要查我那套未练熟的剑招吧？”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还没等她回头，一束带着少年气的温热气息便贴到了耳畔。

　　“当然是看你剑练得怎么样了。”

　　清朗的嗓音裹着笑意，尾音微微上挑，与此同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扯住了她垂在脑后的小辫子，力道不重，带着点玩笑似的亲昵。

　　林栖云猛地回头，撞进一双明暗交织的眼眸里，少年墨色的高马尾用一根素银发带束着，发尾随着他俯身的动作轻扫过肩头，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那张尚带青涩的脸庞愈发俊朗。

　　他左眼是清冽的琉璃蓝，右眼却泛着浅淡的琥珀光，两种异色在眼底流转，竟比阶边的水芝还要夺目。

　　“陆松野！”林栖云气鼓鼓地拍开他的手，顺手捋了捋被扯乱的辫子，“你再扯我辫子，我就把你上次偷偷摘妤安师姐灵植的事说出去！”

　　被称作陆松野的少年直起身，高马尾在空中晃了晃，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他晃了晃手腕上系着的剑穗，琉璃蓝与琥珀色的眸光同时落在林栖云身上，带着点狡黠：“你说啊，反正师姐最疼我，顶多罚我多练半个时辰剑，倒是你，要是让师姐知道你剑招还没练熟，指不定要罚你抄多少遍心法呢。”

　　林栖云被他说得一噎，生气的跺了跺脚：“哼！不理你了。”

　　说完，她像只小兔子似的屁颠屁颠往殿里跑，留下陆松野和后面赶来的承絮面面相觑，随即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师姐～”刚进殿门，林栖云就扑到明漪身边，挽住她的胳膊，脑袋还在她肩上蹭了蹭，带着点委屈撒娇：“陆松野欺负我，他扯我辫子，还笑话我剑练得不好，师姐，你要给我做主啊～”

　　妤安听了，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是他欺负你吗？难道不是你欺负他。”

　　林栖云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埋在明漪肩上不肯抬头。

　　明漪有些无奈的摸了摸林栖云的头，对于他们这种小打小闹已经习惯了，见其余几人都已经过来了，轻声说：“站好，我有事跟你们说。”

　　林栖云这才从她身上挪开，乖乖跟承絮等人站成一排，连陆松野都收了玩笑的神色，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过几日我会下山。”明漪的声音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让殿内安静下来。

　　“啊！”几人惊叹，师姐虽然总是闭关，却从未离开过归墟宗，几人都有些不舍。

　　林栖云更是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师姐，你才出关就要下山啊，那我岂不是很久都见不到你。”

　　她的声音里满是不舍，眼眶都微微泛红，她从小最喜欢明漪，这次刚见面没多久就要分别，心里格外难受。

　　陆松野也皱起了眉，难得没开玩笑：“师姐，山下不比宗门安全，你一个人去吗？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栖云、松野，师姐下山肯定是有要事。”

　　承絮虽然也很不舍，但很快就冷静下来，也明白师姐既然做出了这个决定，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修仙在于历练，师姐不应该局限于此。

　　“别担心，我会很快回来的。”明漪明白他们的不舍，但她有重要的事必须去做。

　　“接下来的三天我会重新在宗门设下一个阵法，保护你们的安全，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一切听从妤安师姐的安排，你们要好好修炼，不可懈怠。”

　　“是！”

　　众人齐声道。连林栖云都收了委屈，用力点头，“师姐放心，我会好好练剑，等你回来，我肯定能把剑招练熟！”

　　陆松野也乖乖应下，眼底没了往日的狡黠，多了几分郑重。

　　“嗯，若无其他要紧事，你们先出去吧。”明漪顿了顿，目光落在承絮身上，“承絮，你留下。”

　　待其余几人离开清莲殿，殿内只剩下明漪、妤安和承絮三人。承絮上前一步，恭敬地问道：“不知师姐为何独留我一人？可是有什么要吩咐的？”

　　明漪拉过承絮的手，轻声说道：“承絮，你是几人中最为成熟、修为也是进度最快的，师姐不在的时候劳你多费心，和妤安师姐一起管理归墟宗，若是有突发情况，先用我留下的传讯符联系我。”

　　承絮愣住了，猛然抬头看向明漪，她从未想过师姐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托付给她。

　　短暂的惊讶后，一股被信任的热流涌遍全身，她重重地点头，声音带着点抑制不住的坚定：“师姐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明漪看着她眼里的光，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师姐相信你。”

　　待承絮离开后，整个大殿安静下来，刚刚不紧不慢安排着宗门之事的明漪却如同鹌鹑般低着头，不敢瞧妤安一眼。

　　妤安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失笑一声：“我们明漪师姐这是怎的了。”

　　明漪听见她的笑声才抬起头，见妤安一如既往温柔的望着她，心里像被针扎了般。

　　她和妤安是在正魔大战之后的第三年，被外出历练的墨卿捡回归墟宗，往后的几年两人天天腻在一起修炼，几乎从未分开过。

　　那时，两人约定长大后一起下山历练，荡尽天下不平之事。

　　可如今......

　　明漪心中叹了口气，真是世事无常！

　　妤安显然也明白她心中所想，两人就这样无声的对视着，眼底皆是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