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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药引 付予呈,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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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且长久的注视是被突兀的敲门声打破的。
付予呈也听见了,明明因为黑暗我会看不见,但是我很肯定,他此刻正看着我。
我们的视线在明暗的交界处相交。
这个想法让我身体有些燥热,可能是屋里的暖气,可能是其他,这些都不待我深究,敲门声响起了第二遍。
我急忙移开目光,说:“我去开门。”
刚打开门,声音就闯了进来:“付老师,你首都检察院的录用通知书留在律所了,我们给你顺路给你拿过来了。”
门外站着一男一女,他们见开门的是我,均一愣,还是李静妍先反应过来:“小余?你也在这儿啊。”
一旁的男人反应很快,立马接上话:“有人在付老师家不很正常吗?毕竟付老师都要去首都了嘛,送……”
“蒋豫。”身后的脚步声停下,付予呈打断了男人的后文。
房间瞬间安静下来,一切达到微妙的平衡。
蒋豫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但一连串我就有些不明白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李静妍拿着的红本,金色的“公务员录用通知书”很显眼。
我的眼睛钉在那几个字上,没有接过东西也没有让他们进来把东西递给付予呈。
好几秒钟后,付予呈走了过来:“好,我知道了,谢谢,麻烦了。”
我没让开,挡在玄关处,付予呈的手只能从我的背后伸出去接,他的胸膛轻轻撞了我一下,这个姿势或许像拥抱,但我脑袋一团浆糊,思考不了太多。
蒋豫像是自知说了什么错话,没有开口,李静妍把通知书递给付予呈,咳了声,同样有些尴尬地说:“不麻烦不麻烦,顺路的,那我和蒋豫就先走了付老师。”
门关上,整个房间都陷入诡异的寂静,付予呈往后退了一步,拉开合适的距离,却没有离开。
我背对着他,不知道他的表情,也不能通过观察他的表情揣测他的心思,实际上这些也都是无用功,我一直都看不懂猜不透身后这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开了口:“首都检察院?”
字句像是从喉间滚过,像磨挫,突兀地生疼。
付予呈“嗯”了一声。
我又开始耳鸣,垂在腿侧的手动了动,刚掐到肉,手腕就被拽住了。
付予呈刚刚在阳台待了许久,手很冰凉,冰得彻骨。
我应激地把手甩开,动作有些大,腿脚酸软,付予呈又要来扶我,我的反应更大了,挣开向前踉跄了两步,最后背靠在门上做支撑才没缩下去。
“小余……”
我盯着他,思维一下转得很快,像是抓到什么救命稻草,我紧着嗓子问他:“可是,可是你不是开了律师事务所吗?公务员不能这样的。”
付予呈的瞳孔很黑,背对着光,又很神秘,他迟疑片刻,说:“律所是你哥哥的,只是因为有些事情,对外说是我开的。”
“所以,很早之前你就在准备了,报名,备考,注销律师资格证,考试,政审,”我梗了下脖子,一一算了起来,“你都通过了。”
“嗯。”
“付予呈!”我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扯着嗓子吼了他一声。
付予呈神色平静地看着我,看着我的狼狈,看着我的崩溃,他总是这样。
我深吸了好几口气,按捺住疯狂生长的暴躁。
“付予呈,其实你根本就不,”我顿住,将那个即将说出口的“爱”字咽下去,这实在言重,哪怕在这个情绪失控的危急关头,我依旧要维持着我岌岌可危的尊严,哽咽一下,继续说,“你根本就不想靠近我,先前你对我好,陪我出去玩,现在给我买金鱼,那只是你的不得已,因为凤姨的眼泪,因为余泽成的情谊,有一点是因为我吗?”
付予呈没有说话,我嘴唇颤抖,带动声线不稳:“你也只是在自责,或者说后悔,后悔为什么那天要答应我留宿,为什么要和我一起看电影,为什么要听我的话留下来,为什么要包容一块臭烘烘的狗皮膏药,要是一开始就和我没交际,你就能够好好当你的付予呈,而不是当我的药引。”
真是救命也要命的药引。
眼泪悄无声息地掉落,他依旧不动如山,我几乎崩溃,却倔强地稳住身形:“付予呈,你们的一切我都知道,当傻子一点也不好玩。”
那场窒息的梅雨季,他们编织一场密不透风的美梦,以为我得到了快乐,那些细线刺破我的皮肉,牢牢镶嵌其中,我终于忍不住动了一下,就开始拍手叫好,说大有良效。
他们笑,我不能扫兴,也陪着他们笑,其实我都要痛死了。
付予呈总算有了反应,眼睛里闪过震惊:“小余……”
看着他的欲言又止,他是那么的巧舌如簧,游刃有余,此刻却只会叫我的名字,然后欲言又止,我忽然有些反常地畅快,身体却不住冷得发抖:“付予呈,骗我好玩吗?”
想来是不好玩的,又怎么会好玩呢?我是这么的麻烦,讨人厌,所有人都不喜欢我,我偏偏要死皮赖脸地凑上去,别人都避之不及,他愿意哄骗已经是仁至义尽,都已经值得我的感恩戴德了。
只是我实在是得寸进尺,遇到了想要得到,得到了想要更多。
我想把眼泪抹掉,却越掉越多,始终擦不干净,总算意识到了徒劳,我没再尝试,转身想往外走。
可手才握上门把手,手就被抓住,高大的影子压迫着我濒临破碎的冷静。
我动了动,付予呈却握得很紧,我没能挣开,最后被他抱在怀里。
几番尝试,我倏然松开手,紧咬着唇,哭泣声却不断从嘴角溢出来。
感受到脸颊轻柔的触碰,泪水被划开,付予呈语气温柔:“不要哭了。”
他总是这样,因为他是大人,因为在他眼里我是小孩,所以他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把这亲密的举动做得毫无顾忌。
我偏开头,不再愿意接受这样的自我欺骗,付予呈的手凝滞在半空,最后收了回去。
随着手的远离,心一下如坠落冰窟,我咬紧牙关,把哭声咽回喉咙,引起胸腔的剧烈起伏。
眼泪被我硬生生憋了回去,我断断续续地说:“付予呈,我再也不喜欢你了,我……我要讨厌你了。”
说完,我只感觉身体没了着落,轻飘飘地,心脏,眼泪,身体都被剥离了重量。
哪怕愤怒与憎恨是无厘头的,身不由己地身体已然做出反抗,我依旧“不甘示弱”,恶狠狠地对着他:“付予呈,我讨厌死你了。”
两秒后,付予呈沉声予以回答:“嗯,我知道了。”
听到这个回答,我又觉得难受无比,愤怒地撑开胳膊,还是被他抱得很紧,禁锢着没能挣脱,嘴边那句“可不可以不要去首都”被理智逮了回去,囫囵下咽。
我放弃抵抗,无力瘫在他的怀里,细声呢喃。
“骗你的呀,我不讨厌你,我最喜欢你了,付予呈,”抱着我的身体一僵,我只感觉上气不接下气,缓了好几秒,继续说,“你让我回去好不好,我想回去了,我想回家。”
这是实话,天大的实话,可是此情此景下却显得轻佻虚浮,不似真心。
我把脑袋正过来对着他,眼睛不眨地描摹眼前人的脸。
万一是不辞而别呢?又是再一次从余泽成口中知道他的离开。
我伸手握住付予呈的手,抬起来放在脸侧,两只手重叠,我的手并不比他暖和,让我几度分不清自己到底抓没抓住。
我像一只摇尾乞怜的小狗,用侧脸讨好地蹭了一下,我弯起泪眼朦胧的双眼,一字一句的说:“付予呈,我真的很喜欢你呀。”
付予呈愣在原地,说完,我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偏头吻上他的掌心。
付予呈的手掌总是那么冰冷,跟他整个人一样,可是我的唇又像我的心,那么滚烫,那么炙热。
在我又想得寸进尺地吻下去时,反应过来的付予呈把手抽了回去,我依旧维持着那个可笑的姿势。
良久,我放下手,没去看他,哑声开口。
“付予呈,你让我回家吧,我不会缠着你了。”
李叔到了,公寓里有暖气,进屋前脱掉的衣服被付予呈给我重新穿回了身上。
付予呈还是妥协了,又或者说是尊重,在他提出送我回家,被我拒绝后,他也没再说什么。
穿好衣服,付予呈送我下楼,出小区的路上,我们一句话都没说。
这是对的,确实无话可说,无论提起什么都会讲到我的情绪失控,讲到我的咄咄逼人,讲到我的既不光明也不磊落的心思。
如何熟视无睹?如何充耳未闻?
车门被付予呈关上,透过车窗,他撑着伞,笔直地站在路边,冬天路边的街灯都是惨白的,削弱了亮度,模糊了色彩。
我连再见也没有说,就让李叔开了车。
李叔只是看了我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启动了车辆。
开出去一段路,我又实在没忍住,降下车窗,后视镜里,付予呈一动不动站在原处。
我把下巴缩进羽绒服的衣领里,看着他身影缩小,直到转弯被磅礴的大雪覆盖。
我闭上眼睛,听见李叔把车窗升了上去。
隔绝了风雪,车厢里静谧无声。
我突然想到了遗留在了付予呈家里的两只金鱼,心里堵堵的。
付予呈都要去首都了,他是不是也会像丢弃我一样把它们也丢了?
只是这样想着,我缓缓睁开眼睛,还是开了口:“李叔,麻烦你倒回去一下,我有东西忘记拿了。”
喉咙依旧很痛,声音也哑得不像样,我没管,说完后就又闭上了眼睛,杜绝李叔多问的可能。
一个小时后,我又回到了这个大门口,付予呈已经离开了。
我撑着伞往里走,可走到一半,也许是计较早就丧失了的体面,也许是天寒地冻拉回了我的理智,我一下又不想去了。
低着头思考,仅花了几秒钟,我脚尖就转换了个方向。
甫一抬头,就看见另一条支路的尽头,离这儿并不远的地方站着个熟悉的背影。
他撑着伞,伞立得很正,他的肩膀也是正的,雪堆在伞面上。
我想起一一说的话,他会在那个拐角把烟抽完才会回去,每天。
所以付予呈家客厅茶几上的烟灰缸没有烟灰。
所以是我打断了他日常生活,我走后,偏差没了,他又回到了他应有的生活。
所以他是一定会去首都的,因为这是他的选择,没有人能够改变。
我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不知道在等待什么。
雪又一次不堪其重,从伞顶成块滑落,付予呈的总算动了,我几乎是本能地侧身躲藏自己。
心脏因为紧张重新开始跳动,我捂着胸口,感受心脏的反抗。
过了一会儿,不远处的鞋底踩在雪上的声音渐渐远离。
我又等了会儿才探出身体,拐角已经没了付予呈的影子。
我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庆幸天黑灯暗,又庆幸树高雪大,付予呈没有发现我。
身体由于寒冷和长时间站立而僵硬无比,我缓了缓,没有去拿金鱼,迈开脚步往回走。
我以为我会失眠,但是并没有,就像我以为付予呈对我很重要,得知他要离开的消息后我会生不如死,但是并没有。
一觉睡到天亮。
醒来后我接了杯热水,好奇雪还在下没有,端着杯子,热量从陶瓷杯传递到我的手心,正好暖手。
刚走到阳台,就听见楼下有人说话的声音。
不知道他们前面在讲什么,一个人轻笑出声,却迟迟没有后言。
我听出是付予呈的声音,双脚不听使唤地被钉住。
长久的沉默,付予呈又说了话:“泽成,你给我的够多了,只是……”
他停下来,几秒钟后才又接上话:“只是,我真的想不起来了,脑袋很乱,我感觉有很多事情要做,可是我全都忘了,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姐姐,可是,在我的记忆里,是没有这个人的……”付予呈止住,又换了个话题,“傅廖小姐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要不……要不就算了吧。”
我从来没有听见过付予呈这样的声音,有些懊悔,有些怅惘,还有许多无可奈何,先前,他说“上天不会垂怜我们,只有我们自己垂怜自己”时语气是坚定的,可是此刻,哪怕他已经语气与平常无异,但作为一个总是观察纠结付予呈细枝末节的我来说,这是截然不同的——他几乎被迷茫压倒了。
我不知道他遗失的那些记忆里是否包括我这么一个无足轻重是人,可是见他如此难受,我的心也皱缩起来,但偏偏我又无能为力。
上天给了我一个令人艳羡的家世,让我被爱环抱,至少对于外界来说,于是剥夺了我处理任何事情的能力,这个认知让我此时此刻痛苦不已,以往的装傻充愣尚且富裕,可是爱让我第一次想要爬出温柔乡,而我连迈步的能力都没有。
怎么办呢?
余泽成的声音唤回我的思绪,他沉声开口:“那你怎么办呢?”
我闭上眼睛,想:“是啊,付予呈,你怎么办呢?”
一个胡搅蛮缠的弟弟,一个毫不讲理的父亲,一段不知所踪的记忆,一座沉闷束缚的牢笼,还有一个如此变态的暗恋者。
付予呈,你的一生怎么这么苦呢?
付予呈隔了两秒,淡声说:“我无所谓的。”
余泽成说:“随便你吧。”
楼下也早已没了动静,我却依旧站在原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余泽成诧异地问道:“你起这么早?站在那儿干嘛,当神仙吗?”
我转过身,离开了阳台,回答:“刚刚才起,想看雪还在下没有。”
听我这么说,余泽成似乎松了口气,他正往书房走去,随口问道:“还在下吗?”
我动作一顿,朝外面看去,这才发现雪已经停了,整个世界晶莹剔透。
“没下了。”
“嗯,找娟姨过来给你做早饭,我等会儿去公司。”余泽成语气敷衍。
走到书房门口,余泽成却停了下来,说:“刚刚付予呈来了,给你送鱼,”他语气刻薄,“那两条小破鱼,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指定活不了几天。”
我动了动唇,小声反驳:“是我要的。”
余泽成没听清:“什么?”
我有些不耐烦,提高声音回他:“肯定活得比你的鱼久。”
余泽成不信地冷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进来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