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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004章 邸报 令仪心里清 ...


  •   令仪心里清楚,三万两这三个字,说出去是一把刀,可真要往下翻,得先有纸面上的东西。记忆长在她脑子里,旁人也看不见,更当不得证据。

      她要的是两样东西。一样是账房的旧账,一样是当年抬嫁妆的人证。

      天还没有大亮,她就去了账房。

      老周头来得比谁都早,正就着窗外那点天光,把一摞发黄的旧账往架子上码。见裴令仪进来,他连忙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弯腰作了个揖。

      "周叔早。"令仪没有绕弯子,"昨儿说的事,我想再跟您问一句。"

      老周头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为难:"大小姐,那旧账,动不得。王夫人的人这两日盯得紧,昨儿夜里还来账房门口转过两圈。"

      令仪没有催他,只往门边那把小杌子上坐了。她开口,把声音放得很平:"周叔,我听说,您家二小子那年出天花,是我娘连夜请的大夫,药钱也是我娘垫的。有这回事吗?"

      老周头身子一僵,好半天才点头:"有。那年要不是夫人,二小子就没了。"

      那一年老周头还年轻,在账房当学徒,一个月才几百文钱。二小子出天花,浑身烧得滚烫,请来的大夫都摇头。是夫人得了信,连夜把城里有名的老大夫请来,又垫了十几两银子的药钱。二小子捡回一条命,老周头这条命,也就拴在了侯府。

      "我娘走的时候,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们这些老人。"令仪看着他的眼睛,"她常说,账是死的,人是活的,别为了几页纸,寒了人心。"

      这话是她现编的。亡母走时她还小,记不得母亲说过什么。可她看得出来,老周头的眼圈红了。

      老周头喉头动了动,到底把话咽了回去。他转身从柜子最底下,抽出一册用油纸包着的账本,双手递了过来:"这是夫人当年的旧账,老奴一直收着。大小姐要看,就拿去。"

      令仪接了过来,并没有急着翻,先开口问了一句:"陪嫁抬进府那天的日子,也记在里头?"

      "记着。"老周头压低声音,"那日三十八抬嫁妆,哪一抬进的哪道门,是哪个小厮抬的,底账上都有。"

      令仪点了一下头。这就是她要的。陪嫁单上写着三万两现银,可在那底账上,那抬装银子的箱笼,进府的日子和陪嫁单对不上,抬箱的人,也换了一拨。

      纸面上的证据,已经拿到了一半。

      她没在账房久留,把账本拢进袖里,转身去了祖母屋里请安。

      老太太正歪在软榻上,跟前摆着一碟子刚出锅的枣泥糕。瞧见她来了,招手让她坐下:"这么早就来了?外头冷。"

      "来陪祖母说说话。"令仪脱了斗篷,坐到软榻边上,先给老太太把凉了的茶换了,又拣了块枣泥糕递过去,"祖母尝尝,还热着。"

      老太太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笑着点一点头:"甜。"

      令仪便捡些边关的趣事讲。说边关的风硬,能把人的脸皮吹裂。说军户人家的孩子,三岁就敢往马厩里钻,骑着小马驹满营跑。又说有一年冬天,粮草一时没接上,伙夫拿雪水煮了锅野菜糊糊,全营的人竟吃得比过年还香。令仪说到这里,语气轻快了几分,还比划着给祖母学那伙夫舀糊糊的样子,说一勺下去,能捞着半根野菜,都算运气好。老太太被她逗得直拍榻沿,连说这孩子,随了她爹的虎气。

      老太太听得直乐,末了叹了一声:"你爹在边关这些年,苦啊。"

      令仪心里一动,顺着这话头问:"祖母这几日身子可好?夜里睡得可踏实?"

      老太太摆摆手:"老毛病了,天一转冷,腿就疼,夜里翻来覆去。"

      令仪把这些都记下了。她记得前世里,祖母就是这一年冬天,被王氏用一碗碗补药哄着,把府里的钥匙一点点交了出去。她得抢在王氏前头,先把这个靠山稳住。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绿枝小跑进来,凑到她耳边来,声音压得极低:"姑娘,王夫人的人去账房了,说要查账,还要把周叔调去管库房。"

      令仪脸上的笑没变,只对祖母说了一句:"祖母,孙女儿去去就来。"

      她起身出了门,脚步却不慌不忙。等她走到账房,王氏身边的那个得脸婆子,已经站在老周头跟前,正在说着什么。

      "周叔年纪大了,账房的事又琐碎。"婆子皮笑肉不笑,"夫人的意思,是让周叔去管库房,清闲些。"

      令仪在门口站定,先一步开了口:"母亲真是体恤。只是库房重地,还是得有个稳妥人。周叔在账房二十多年,账目最清,换旁人,我倒不放心。"

      那婆子没想到她来,脸上的笑意滞了一滞:"这是夫人的意思。"

      "我知道。"令仪笑了笑说,"只是府里的规矩,账房的人事,得祖母点头。母亲刚进门,为这些琐事劳神,倒显得我父亲治家不严了。"

      她把祖母两个字咬得轻,却让那婆子闭了嘴。

      老周头趁这空当,把早就备好的那份抄本塞进袖底,朝令仪递了个眼色。令仪心下会意,转身走了出去,脚步稳稳当当。

      回到自己房里,令仪摊开那份抄本。

      上头记着王氏陪嫁进府那日的底账:三十八抬嫁妆,第几抬进的哪道门,谁抬的,箱笼一共几口,一样一样写得清楚。这些字是老周头一笔一笔誊下来的,墨迹已经有些淡了,边角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可越是这样,越显得真。纸页上还沾着当年的灰,摸上去糙糙的,带着点旧樟木箱子的气味。

      她指尖点在那笔现银三万两上,又移到进府日期那一栏。

      日期对不上账。

      陪嫁单上,那笔三万两是王氏进门之前就有的;可在底账上,抬进府的日子,硬生生晚了半个月。这半个月的工夫,够王氏把银子倒腾好几个来回。

      她把抄本合上,收进了床头的暗格。这一条证据链,算是初具雏形。有了这半页旧底账,再配上当年的人证,三万两的窟窿,就再也捂不住了。

      到了这天夜里,绿枝又报来消息:王氏那边屋里,灯点到半夜没灭,几个陪房进进出出,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看那架势是在补账。

      令仪听了这话,只是笑了一笑。补账这档子事,也得补得圆才行。她记得的那些数目,一笔接着一笔,都还在脑子里等着对呢。

      第二天一大早,府里的下人就议论开了。说昨儿夜里有人看见,王氏屋里的灯亮到四更,还有管事的从后门进出,怀里揣着账册似的东西。

      令仪坐在窗前,听着这些议论,正要把手里的茶放下,就听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几个小厮从二门一路跑进来,一边跑一边喊:"邸报!北境的邸报到了!"

      令仪的手一顿。

      她起身走到廊下,就听下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一个小厮说得绘声绘色,说北边来的驿卒一路换马,跑得马蹄铁都磨薄了,进城门的时候,人从马背上滚下来,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卷邸报。众人听了,又是一阵唏嘘。

      北境有了异动,边关要换防了,朝廷派了人去。她侧着耳朵听着,心里却慢慢浮起一个不对的地方。

      她记得,前世这个时候,被调去换防的,本该是王裨将。可今日邸报上写着的,却成了李副将。

      她站在原地,把这两个名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对了几遍。王裨将她记得,是北境一个不算起眼的将官,前世这一年,正是他带人调去了边关最苦的那段。怎么到了今世,就换成了一个她听都没听过的李副将。

      这名字对不上。

      令仪站在原地,指节慢慢收紧了。她回到这一世之后,头一回发现,自己记得的事,和眼前发生的,和记忆对不上了。

      原来记忆这东西,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她还在出神时,一个更沉的消息砸了下来。

      "定北侯要回京述职了。"

      令仪猛地抬头。

      父亲要回来了。她记得,前世父亲回京之后发生的事,一件接着一件,每一件都还记得。那些事,她这四年里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从父亲进城门的第一步,到后来侯府里的每一盏灯,她都记得。

      可她一个字也不能说。她只是站在廊下,指节发白,望着北边灰沉沉的天空,把那一句我记得,咽回了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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