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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023章 账,被人改过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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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处数目抄在一张纸上,令仪越看越心惊。
粮价的数目对不上,损耗的数目对不上,运数的数目也对不上。父亲记的账目,不会三处一起错。若说一处是疏忽,两处还能是巧合,可三处撞在一处,那就只有一个说法,账是被人改过的。
“这账,被人改过”四个字在她心里滚过一遍。她把这页纸折好贴身收了,到了第二日一早,去了沈拓下榻的馆驿。
沈拓正在院里喂马,见令仪走进来,也没有多余的话,只把马缰绳往桩上一绕,把她带进了屋里。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案两把椅,案上摊着半卷北境的舆图。沈拓把舆图卷到一边,腾出空来才示意她坐。令仪没有坐,先把那页纸递了过去。沈拓接过来,把纸看了一遍又一遍,才放在案上。他这人,做什么都利落,连待客也是这样。
“粮价、损耗、运数。”令仪把那页纸摊在案上,三处数目指给他看,“这三处,我拿边关的市价算了三遍,怎么算,都对不上。”她一边说,一边在案上虚画了两笔,把那几行数又默了一遍。
沈拓没有接话,先凑近看了那几行数,又沉默了一会儿。
“这三处,按北境的市价算不出这样的数。”他这才开口说话,“粮价一石几文,损耗几成,运数几车,都是定死的规矩。这数不像算出来的,倒像做出来的。”沈拓在北境这些年,粮价涨落、损耗几成,他心里有本账。他说这数做出来的,令仪信他。一个管粮的将军,最瞒不过的就是粮价。
“做出来的?”令仪抬眼看他。
“账要做得像,得先有真账打底,再在上头抹几笔。”沈拓说,“可抹的时候,手一抖,就把真的也抹花了。”
令仪心头一凛,正要开口说话,院外传来脚步声。沈拓的参军进门,见屋里有客在,先抱拳行了个礼,又凑到沈拓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沈拓听完,眉峰一动,没有立刻接话,只把参军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朝令仪看过来。
沈拓的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了?”令仪开口问道。
“北境军需旧档的存册,前日被人调走了。”沈拓说,“我的人刚传回来的消息。”
“存册?”
“军需库里的旧档,留档存册的那一本。”沈拓目光落在她身上,“留档的存册,比誊本还全。谁把它调走,谁手里就捏着全本的数。”留档存册是军中的老规矩,一式两份,一份在军需库,一份在兵部。库里的让人调走,兵部那一份,恐怕也未必靠得住。
令仪的手指在案沿扣了一下。
“还有一桩。”沈拓接着又说,
“去年也调过?”
“调过,又还回去了。”沈拓说,“还回去之前,抄没抄,谁也说不清。”调档的人既然敢还回去,多半是笃定没人看得出动过手脚。可越是笃定,越容易留下破绽。
令仪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周戎那句怕的就是有一天全本让人做了手脚的话。全本让人调走,抄件捏在她手里,如今连留档的存册,都让人惦记上了。这账上头到底压着什么,值得这么多人,一趟一趟地伸手?
“我再看看抄件。”令仪说。
她取出那册抄件,翻到三处数目那一页,就着窗外的光,一点一点地看。
那纸是旧年的纸,墨色是老年的墨色,可再细细一看,三处数目的墨色,比旁处新了半分。纸纹也对不上,旁人誊写账目,一页纸从头写到底,笔势是连贯的;这三处数目的字,笔势到半截断过,像是从别处裁来,又粘上去的痕迹。她从前在边关,见过账房先生怎么修账:修得好的,连纸纹都对得上,可那是功夫活,费时又费力。眼前这三处,裁得糙、粘得也糙,像是有人赶着时辰做下的。
“这一页,被人换过。”令仪把纸举到光下,“你看这墨色,还有这纸纹。改账的人以为天衣无缝,可他忘了,纸有新旧,墨有深浅。”
沈拓凑近看了一眼,低声应了一句话:“你看得细。”
“父亲的字,我认得。”令仪把抄件合上,“这三处,不是父亲写的。”
屋里静了一静。
沈拓没有接话,只静静看着她,等她往下说下去。
“账被人改过,改的又是最要紧的三处。”令仪把那页纸收好,“改账的人,多半就是当年经手的人。他改这三处,是要把真数抹掉,抹不掉的,就烧。”
她说到那个烧字,声音里带着一股冷意。风吹着窗纸,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到了当天下午,京里又传来消息:钦差的人选定下了,领的正是查北境军需的差。
风声传进侯府,祖母问起这事,令仪只回了一句“朝堂的事,咱们管不着”。
可她回了房里,把自己关在屋里,独自坐了很久。
她记得的那几年里,从没有这一桩。钦差查军需的事,比她知道的早了一整年。她改的每一笔,都在往前挪这盘棋;棋局挪得越快,离她记忆里的样子就越远。
她再也等不起了。她按下心里的盘算,先把手头的证据理了一遍。半页焦账、全本抄件、三处数目,一样一样,都收在一处。这些东西,是她抢在朝廷前头的本钱。
到了掌灯时分,令仪去正院请安,在祖母屋里坐了一会儿。
“祖母。”她这才开口说话,声音放得温软,“父亲回京述职,原说这几日就到。可孙女听说,边关雪大,父亲的身子,今年不大好。”
祖母捻着念珠的手停住了:“你父亲的身子?”
“孙女想求祖母允一桩事。”令仪垂着眼,“孙女想去边关,探望父亲。”
祖母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朝廷正查北境军需,这个当口出京,怕惹眼。”祖母迟疑。
“父亲是武将,身子是军务累的。”令仪说,“孙女是嫡长女,去边关探望父亲,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祖母捻着念珠,半天没说话。令仪知道祖母在想什么:父亲常年不在京,府里就靠祖母撑着,如今她要走,祖母心里未必踏实。可她不能不走。
祖母看了她很久,终于开口应下了:“你父亲若知道你去,也是高兴的。去吧,路上多带人手。”
“谢祖母。”这一句谢祖母,她说得真心实意。祖母把整座府邸托付过她,如今又放她出京,这份信重,她记着。
出了正院大门,令仪站在廊下,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亮色沉下去。她心里头清楚,这一趟出京之行,探父只是名头,查账才是正事。
她没急着回房,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夜风裹着桂花香,她闻着,心里却想着北境的雪。这一走,再见祖母,怕是要到年关了。她想到年关,又想到父亲。父亲若还在京里,这年关,本该是一家团圆的。
到了次日一早,沈拓遣人送来一张帖子。
帖子上只写了一行字:“三日后启程回北境,城外汇合,同行北上。”
令仪捏着那张帖子,看了片刻工夫,收回袖中放好。
出京的前一夜,她把半页焦账、全本抄件和三处数目的纸页,一样一样摊在灯下,又一样一样收进一只匣子里。匣子虽然不大,锁却是新打的,钥匙她贴身收着。这匣子里的东西,比她的命还重。若在路上出了岔子,她宁可先毁匣子,也不能让这几样东西落到旁人手里。
“绿枝。”她把绿枝唤到跟前,“我在京里,有三桩事交代你。”
“大小姐说。”
“一,盯着正院,继母的银子往哪儿走,一笔一笔记下。”令仪说,“二,盯着临安侯府,世子那边有什么动静,及时报我。三,账房的老周头,替我看好那三册罪证账。”
绿枝一一应了。绿枝跟了她这么多年,知道轻重,没有多问。她只把三桩事记在心里,替大小姐看好这府里。
“还有。”令仪话头一缓,补了一句,“若有人问起我去了哪儿,就说,我去边关探望父亲。”
绿枝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令仪坐在灯下,把那只匣子抱在怀里,坐了很久。
她想起父亲,又想起那半页烧残的账和周戎那句话。这一趟出去,她要把这账,一条一条,追到头。她从小跟着父亲在边关长大,知道北境的路,也认得北境的人。这一趟她要认的,是北境的账目。
深夜,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绿枝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发白:“大小姐,沈将军连夜遣人送来的。”
令仪接过信,拆开。她的手很稳,拆信的动作也没有半点抖,可展开信纸时,灯下的影子还是晃了一下。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北境军需仓,昨夜走水,存档烧了大半。
令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认得烧账的手法:火起得急,压得也急,烧的是顶要紧的那几页。军需仓的存档烧了大半,那剩下的少半,是老天给她留的。
窗外的风,把灯火吹得晃了一晃。她捏着那封信,指节泛白,心里却一点点静了下来。
有人抢在钦差前头毁账。
账烧得越急,越说明它要命。
她把信纸折好,收进那只匣子里,与半页焦账放在一处。窗外传来更鼓声,她吹熄灯,躺下。这一夜,她睡得很快,因为天一亮,她就要出京了。梦里只有父亲站在北境城门下的影子,远远朝她招了招手。她合上眼睛躺稳,耳边好像还留着北境的雪落声。天边,已经透出一线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