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仇人都在我的账本上》青花燃尽碧空

2、第002章 旧人 天刚蒙

　　天刚蒙蒙亮，补品就送到了裴令仪的院门口。

　　来的是王氏身边的一个丫头，穿得比寻常仆妇体面些，抱着个红漆匣子，见人就堆起笑，露出一口白牙："大小姐安。夫人说昨儿刚进门，礼数不周，特意让奴婢送盅血燕来，给大小姐补补身子。"

　　绿枝先迎上去，伸手接过那匣子，嘴上也不饶人："哟，血燕，好东西。"她掀开盖子瞅了一眼，又合上了盖子，"难为夫人记挂着。"

　　那丫头脸上的笑纹没变，又福了福身子，这才退了出去。

　　裴令仪坐在窗前，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想也知道，昨夜王氏必会派人查她。账本长在她脑子里，谁又能查得着？

　　"绿枝。"裴令仪开口，"把燕窝拿去厨房，热了分给院里的人。"

　　绿枝愣了一下："姑娘，这是给您的。"

　　"我吃不得。"裴令仪的语气十分平淡，"太补。"

　　绿枝抱着匣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压低嗓子嘀咕一句："姑娘就是心善，这血燕金贵着呢，白白便宜了底下人。"她嘴上这么说，脚底下倒听话，一溜烟往厨房去了。

　　裴令仪没理会她的碎嘴。她今日另有正事，进府第二日，她要过一遍府里的人事，明面上是替祖母分忧。

　　裴令仪先去了祖母屋里请安。

　　老太太刚用过早膳，手里还捧着茶。瞧见她来了，神色比昨日和缓了些："令仪来了。"

　　"孙女儿想着，府里新添了人口，人事乱，想替祖母分忧，帮着理一理各处的账目和人手。"裴令仪把话说得周全。

　　祖母抬眼看她，并没有立刻应声，先呷了一口茶，才慢慢点了头："你娘在世时，这些也是她在操持。你有这份心，是好的。去吧，各处看看，别太累了。"

　　老太太是肯了，可也没把中馈交给她，只许各处转转，不许碰账。祖母心里在等，等看这两个人谁先沉不住气。

　　裴令仪应了一声，这才退了出来。她本也没指望一口吃成胖子，今日要做的，是把亡母留下的旧人，先一个个拢到身边来。

　　她先去的是账房。老周头在侯府管了二十年的账，是亡母留下的人。王氏进府之后，他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被挤兑得厉害，这几日正琢磨着要辞了差事回乡。

　　裴令仪到账房的时候，老周头正伏在案上，一笔一笔誊着旧账。见裴令仪进来，连忙起身作揖："大小姐。"

　　"周叔。"裴令仪没端架子，"我娘的旧账，还在吗？"

　　老周头手一顿，抬头望她一眼，眼里有点东西闪了一下，又低下头去："在的，夫人当年的账，我都锁在柜子里，一本没少。"

　　"先别动。"裴令仪说，"往后有用。您帮我记着，这些账，谁要都不许给。"

　　老周头怔了怔，随即重重应了一声："哎。"

　　话说到了这里，他又犹豫起来，压低了嗓子补一句："大小姐，王夫人昨儿夜里，让人来问过账房的钥匙。"

　　裴令仪眉心一动。来得真是快。

　　"您怎么回的？"

　　"老奴说，钥匙在老夫人那儿，没老夫人的话，谁也不能开。"老周头弓着背，把这番话说完，"那人才走。"

　　裴令仪点点头："周叔做得对。往后谁问，都这么回。"

　　裴令仪没再多说。她记得清清楚楚，前世老周头就是被王氏用一桩假账逼走的，被逼走的时候，那些旧账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这一世她先把人留住。

　　从账房出来，裴令仪往浣衣房去。还没走到，就先听见了吵嚷。

　　翠嬷嬷是亡母的陪房，伺候了亡母一辈子。前世王氏进府没几个月，就寻了个偷盗的由头，把翠嬷嬷发卖了。等裴令仪想起来去寻人，人已经被卖去了北边的苦寒地，走的那年冬天，冻死在了路上。这笔账，她记在王氏头上。

　　"我没偷！那镯子不是我拿的！"

　　裴令仪脚步慢下来。这是翠嬷嬷的声音。

　　她转过月洞门，就看见浣衣房门口围了一圈人。翠嬷嬷被两个粗使婆子按着，头发散了一半，一张脸涨得通红。王氏站在几步外，手里捏着块帕子，脸上是惯常的笑。

　　"我也没说一定是嬷嬷偷的。"王氏温声细语，"只是这镯子是我进门那日老太太赏的，昨儿夜里不见了。嬷嬷是浣衣房的人，进过那屋子，总得问一句。"

　　裴令仪走过去，先福身见了礼，又看向翠嬷嬷："这是怎么了？"

　　王氏见她过来，笑容又深了几分："大姑娘来得正好。府里没个规矩，下人们手脚不干净，我正想请老太太做主，把这浣衣房好好清整清整。"

　　裴令仪听明白了。清整浣衣房是假，清人，才是真的。

　　前世这一出戏，还要再等半个月，如今却提前了。她改了时间线，王氏就改了招。

　　"母亲说得是，府里的规矩不能坏。"裴令仪顺着她的话说，"只是翠嬷嬷伺候过我娘，是府里的老人了。单凭一句问话，就扣个偷盗的名声，传出去，外头该说咱们侯府欺负旧人了。"

　　她没急着走，又补了一句，周围的人都竖起了耳朵："再说，母亲那镯子是老太太赏的体面物件，自该锁在母亲房里。怎么好端端的，会丢到浣衣房这种地方来？"

　　这话一出口，几个看热闹的婆子互相递了个眼色，有人没憋住，低低笑了一声。

　　王氏按着袖口的手指，松了又紧。她脸上还笑着，语气却沉了一分："大姑娘这是护着旧人，可规矩面前，情分也得往后放。"

　　两个人在浣衣房门口站着，一句赶着一句，谁也不肯让谁。

　　两边正僵持着，祖母跟前的大丫头小跑过来，说老太太听见动静，请两位过去说话。

　　到了祖母跟前，裴令仪没急着辩，她只提了一件事。

　　"祖母可还记得，我娘走的那年冬天，是翠嬷嬷守的灵。七天七夜，没合过眼。娘走前最后一口汤药，也是翠嬷嬷喂的。"

　　堂上霎时静下来。

　　祖母捻着念珠，半晌没有说话。王氏捏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

　　"罢了。"老太太这才开口，"翠嬷嬷是府里的老人，纵有错处，也轮不到小辈们当众发落。先放回去，容后再查。"

　　王氏咬了咬牙，到底没有再争，只是赔着笑说"全凭老太太做主"。

　　这一局裴令仪占了上风，可她心里也清楚，王氏不会罢休。那本账，王氏是势在必得的。

　　前世，中馈是王氏进府三个月后才讨过去的；如今才第二日，她就急不可耐：是自己昨日那一句三万两，把她逼急了。她得赶在王氏站稳脚跟前，把府里的旧账拢到自己手里。

　　到了夜里，翠嬷嬷跪在裴令仪面前，哭得眼睛通红，却死死压着声，不敢惊动旁人。

　　她怀里还抱着个小包袱，是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包着的。她双手直发抖，从包袱里取出一只粗陶小碗，捧到裴令仪眼前。

　　"这是夫人当年用过的东西。"翠嬷嬷的声音哑得厉害，"姑娘刚出生那会儿，夫人奶水不足，就是用这只碗，一口一口给姑娘喂米糊。老奴留了这些年，就等着，姑娘长大。"

　　她一边哭一边说，眼泪啪嗒掉在碗沿上，又慌忙用袖子去擦，生怕脏了那碗。

　　裴令仪伸出手，把那碗接过来，指尖碰到碗上那道旧裂纹，忽然就想起前世，想起这只碗不知去向，想起自己连亡母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一样都没能留住。

　　她把翠嬷嬷扶起来，没让她继续跪。心里记下一笔。前世没护住的人，今世要一个一个护回来。

　　"嬷嬷。"裴令仪说，"这碗，往后我收着。您也好好在府里待着，谁也赶不走您。"

　　翠嬷嬷怔了怔，随即哭得更凶，却也跟着笑了："哎，哎。姑娘说什么，老奴就听什么。"

　　送走了翠嬷嬷，绿枝凑了过来，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姑娘，今儿您可把王夫人得罪狠了。"

　　"得罪便得罪了。"裴令仪说。

　　她抬脚往院外走。刚一迈出院门，就看见王氏站在月洞门下，像是专程等她。

　　王氏含笑开口："大姑娘这是要与我为难？"

　　裴令仪也含笑，礼数挑不出一点错："不敢。"

　　"只是，"她抬眼看了看王氏身后的灯笼，"母亲刚进府，夜里风大，早些歇着。明儿一早，我再去给母亲请安。"

　　她福了福身，越过王氏，径直走了。王氏站在原地，那盏灯笼照着她脸上的笑，还挂在那里，没来得及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