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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药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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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疏影楼里的喧闹渐渐沉下去,像一锅烧开的水被撤了柴,余温还在,响动没了。打更的梆子从长街那头传来,响了两下,又没了。
蒹葭没睡。
她坐在妆台前,领口松着,正借着烛火看自己脖子上的伤。郎中配的药膏搁在手边,她用小指蘸了一些,正要往伤处抹,窗子忽然极轻地响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出来。”
墙角那扇半掩的窗子被慢慢推开,一道人影翻了进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千帆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身上还穿着白日里那件破旧的灰布衣裳,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腕上缠着几圈发黄的布条,有血丝渗出来。
蒹葭从镜子里看他一眼,又垂下眼去,继续往脖子上涂药。
“不是让你在屋里待着。”
千帆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走到她身旁,放到妆台上。
“我问药铺的人要的。比郎中的好,早晚各抹一次,不会留疤。”
蒹葭拿起来,拆开看。是深褐色的药膏,闻着有股极浓的冰片味,比郎中开的更烈。
“哪来的钱?”
“我攒的。”
她没再问。这楼里的人各有各的路子。千帆这五年在楼里,除了当护院,还替人跑腿、搬货、看场子,攒下来的铜板不多,但每一文都干净。比她的干净。
她侧了侧身,把脖子露出来。
“帮我上。”
千帆愣了一瞬。他走过去,用指尖蘸了药膏,极轻地往她颈上涂。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他的指腹带一点粗糙的茧,碰到伤处时,她睫毛颤了一下,没出声。
他涂得很慢,像在描一幅极薄的瓷。药膏凉,他的指尖却有热。两人都没说话,只有烛火偶尔“噼啪”响一声,把影子投在墙上,晃成两团模糊的墨。
“好了。”他收回手。
她对着镜子把领口合上,遮住了那道伤。镜子里,她看见千帆还站在她身后,像一截生了根的木头。
“以后别来了。”她说。
千帆没应。
她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睛很深,黑漆漆的,看她的时候总像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藏起来。
“我说真的。”她把声音放低,一字一句,“以后我接客会接得更勤。比从前多得多。你夜里再来,会被看见。你待在我门口,也会被看见。”
“那我就站远点。”
“千帆。”她的声音突然重了一下,又迅速软下来,像一根崩到极致的弦被人轻轻按住,“你听我说。”
他看着她。
“妈妈今天的话,你是听见的。我要是再做出什么,她不会只关我。我要是再寻死,你也要被卖。我以后接客,你难道能一直在外面听?你能忍?”
千帆的喉结动了动,拳头慢慢攥起来。他当然忍不了。这五年,哪一个客人碰她重了些,哪一个逼她做不想做的事,他哪一回不是在外头咬着牙,把血咽进肚子里?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忍到极限了。
可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若冲进去,不是护她,是害她。
“我知道。”他低声说,“我忍。”
蒹葭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
“光忍不够。”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支开一条小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冷意,“你要忍得下,也要活得下来。你如果一直守着我,迟早要出事。我如果一直靠你守着,也迟早要完。”
她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从她身后透进来,把她的轮廓描成一道极细的银边。
“千帆,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既然捡回来了,我就不能只为了接客活着。可在那之前,我得先站稳。我站得稳了,才能护住你。现在你护我,我领。可再这么下去,我们两个都会死。”
她说完,走到他面前,仰起头,极轻地说了一句:
“小不忍,则乱大谋。”
千帆低低重复了一遍:“小不忍,则乱大谋。”
“读书时在《论语》里看见的。那时候不懂,觉得忍就是憋着。现在才明白,忍不是憋着。忍,是为了把刀藏好,等到能一击毙命的那天。”
她抬起手,在他胸口轻轻点了一下,像在戳一个印记:
“你这里,也有刀。别急着拔。等。等到没有人能再把你从我身边拖走的那一天。”
千帆看着她,很久很久,才慢慢点了点头。
“我等。”
蒹葭笑了一下。那笑极薄,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月光,却比从前任何一次都真。
“走吧。以后白天见。夜里,别来了。”
千帆转身,走到窗边,又停住。
“蒹葭。”
“嗯。”
“你记住。我不是你身边的一条狗。我是千帆。你取的名。终有一天,我会让你光明正大站在我身边,谁也不能让你受委屈。”
他说完,翻身出了窗,几下便消失在夜色里。
蒹葭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夜,很久没有动。
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她慢慢念了一遍:
“小不忍,则乱大谋。”
随后,她关上窗,坐回妆台前,拿起那包药膏,指尖蘸了,继续往脖子上抹。一下,又一下。
很疼。
可她的眼睛越来越亮,像有什么东西,在极深的黑夜里,被重新点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