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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绫 疏影楼最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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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影楼最清静的屋子在第三层最东边。
叶萋萋住的就是那一间。
屋里有架黄花梨木的妆台,镜面锃亮,照得人眉目清楚。案上一只汝窑的花瓶,插着半开的绿萼梅。帘子是烟罗纱,放下来的时候,连月光都透得温吞。这里不像青楼,倒像哪个官家小姐的闺房。
只是今夜,房梁上多了一条白绫。
叶萋萋把白绫系好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整理一件晾晒的衣裳。她站在绣凳上,抬头看那截垂下来的白绫,被窗外透进的夜风吹得微微地晃。
楼下隐隐传来笑闹声。哪个姑娘在唱曲,嗓子像浸了蜜,一句“良辰美景奈何天”唱到一半,被个男人的粗嗓门截了去。更远处,有打更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从长街那头碾过来。
她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地方,连夜都是热的。只有这条白绫是凉的。
她把自己套了进去。
踢开绣凳的那一瞬,喉间骤然收紧。她像被人攥住了脖子,连痛都来不及叫出来,只有身体在本能地挣。手指抓住白绫,指甲陷进布纹里,又滑脱。眼前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她看见了一座大宅。
是真的看见。
青砖灰瓦,朱漆的门柱,一颗很大的桂花树。金黄的碎花落下来,像下了一场暖和的雨。有人抱着她,站在树下,温柔的女人的声音贴着她耳边,反复念着一句什么。
蒹葭……萋萋……白露……
她听不清。那声音隔着水,一荡一荡的。
她只记得那双手。很软,很暖,把她从地上抱起来,贴在心口。耳边有个声音,轻轻的,唱着歌。唱的是什么,听不清了。只记得最后几个音,拖着,像露水从叶子上滑下来。
然后是一双粗糙的手。
指甲缝里全是泥,从背后伸过来,死死捂住她的嘴。她被人扛上肩,颠颠地跑。她的头朝后仰,看见那扇朱漆的门越来越远,门里漏出来的一片暖光,像被谁吹灭的蜡烛,倏地就没了。
那年她六岁。
老鸨说,你爹娘不要你了。说这话时,老鸨坐在玫瑰椅上,捏着帕子擦嘴角,语气像在说今儿的白菜涨了三个铜板。
老鸨捏着她的下巴,尖长的指甲陷进肉里:
“叫什么名字?”
她怕极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句被念了千百遍的词,在舌尖打转。她张嘴,声音细得像蚊子:
“蒹……葭。”
老鸨松开她,笑了:
“蒹葭?倒是个现成的花名。行,以后你就叫蒹葭。”
她跪在冰凉的地砖上,膝盖疼,但没哭。从那天起,她就很少哭了。哭是要给疼自己的人看的。没人疼,哭给谁看?
老鸨打她,也养她。学琴,学棋,学画,学书。手背挨过尺子,膝盖跪过碎瓷,嗓子唱哑过,又养回来。她不怕挨打,只怕没用。在这楼里,没用的人,比没爹娘的人更惨。
十三岁那年的冬天,她在后巷捡到一个人。
那天雪下得薄,青石板上像洒了一层盐。他靠墙坐着,像条被丢在路边的破麻袋,胸口一刀,血在雪地里洇开,黑红黑红。她本来该走。楼里的人,自己的命都顾不上,哪有闲心管别人的。
她走出去三步,又站住了。
她想起六岁那年的自己。如果当时有个人肯停一停,是不是就不用被卖到这种地方?
她把他拖回了楼里。老鸨骂了她一顿,最后还是让她留下了。楼里缺个干粗活的。那少年伤好之后,她说:“你叫千帆吧。”
他不识字。她拿来一根枯枝,在雪地上写给他看。横,横,竖撇,再一折。她写得很慢,他看得很认真。
她说:“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你叫千帆。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都能过去。”
他念了两遍。千帆。千帆。像在嚼一块冰,慢慢地,嚼出一点热来。
后来她十七岁。
老鸨说,该梳拢了。
那一夜,她像一个被拆开的盒子。窗外有风,吹得窗纸呜呜地响,像什么人在哭。她没哭。她只是睁着眼,看着帐顶的流苏,数上面的穗子。数到三百七十四,天快亮了。
天亮了,还活着。这真是一件让人恶心的事。
从那以后,她不再想“以后”。青楼里的女人没有以后,只有明天。明天有没有客人,明天来的人是谁,明天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她笑得太多了。多到有时候照着镜子,觉得镜子里那个人不是自己。那是个叫蒹葭的女人,眼尾吊着,嘴唇勾着,说话永远留三分,看谁都像看场戏。
叶萋萋早就死在六岁那年的后门口了。
活着的,是蒹葭。
所以今天,蒹葭把白绫挂上了房梁。
不是因为日子苦。苦了十年,早该习惯了。
只是她忽然发现,自己连“明天”也不想要了。明天,后天,大后天,一样的酒,一样的笑,一样陌生的男人,一样越来越旧的身子。
她踢开绣凳的时候,心里是松快的。
就在黑暗铺天盖地压下来时,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了。
她没看见来人的脸。意识已经散了一大半。只感觉有人冲过来,抱住她的腿,把她往上举。然后白绫一松,她整个人坠下来,跌进一具结实的怀里。
那人抱着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蒹葭!”
她听清了。
是千帆。
她的意识回来一点,喉咙像吞了炭,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你……怎么来了……”
他死死抱着她,像要从阎王手里把她抢回来。他的脸贴着她的发顶,温热的、潮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我每晚都来。”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我每晚都守在你门口。就今晚来迟了一步……蒹葭,你怎么能这样。”
“千帆……”
“你怎么能这样。”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你怎么能这样……”
她说不出话。她想说,我太累了。想说,对不起。还想说,你怎么又来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
窗外,天边透出一线极淡的青白。有早起的鸟怯怯地叫了一声。夜过去了。
千帆抱着她,很久很久。
后来他说:“蒹葭,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你不能再把它一个人丢在这世上。”
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洇湿了他的衣襟。
她没应声。
但她知道,自己大概不会再寻死了。
因为千帆说“一个人”。
原来这些年,她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