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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镜中人 林疏桐触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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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疏桐把那面铜镜放在里屋的桌上,关了灯,让整间屋子沉进黑暗里。
她坐在桌前,面对着镜子,但没有看镜面。她看的是窗外。老街的夜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更远的地方有汽车碾过湿路面的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她把那张写着"在哪"的纸条捏在指间,又看了一遍。纸是旧账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上面只有两个字。她的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的,但那两个字写得还算认真,一笔一画,像怕写错了什么。
她伸出手,把纸条放在镜面上。纸条贴上去的时候,镜面没有动,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等了一会儿,把纸条拿下来。镜面上什么也没留下,干干净净,像个什么都没发生过的人。
"行。"她自言自语,"那我换个法子。"
她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截红绳,系在镜框的铜环上,把镜子挂在里屋朝南的窗框下。镜面正对着窗外的夜空。今夜没有月亮,天是深灰色的,云层很厚,偶尔有一两颗星从云缝里漏出来,很快就又被遮住了。
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让夜风透进来。风穿过镜面和窗框之间的缝隙,发出很细的呜咽声。
然后她又坐回桌前,闭上眼睛。
她不需要碰镜子也能"听"。只要距离够近,那些残留在旧物上的东西就会自己浮上来,像水底的泥沙被风搅动,慢慢升到水面。
这一次,她听见的不是沉默。
是一段很轻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一个人在深夜里自言自语,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怕吵醒隔壁房间里熟睡的孩子。
"……你什么时候回来。"
停了一会儿。
"……今天巷口那棵槐树开花了。你走的时候还没开。"
又停了一会儿。
"……悦悦会叫爸爸了。虽然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会叫了。"
声音断在这里。像是说话的人被什么打断了,可能是孩子的哭声,可能是厨房里烧开的水,可能是任何一种让一个独身母亲不得不从回忆里抽身的琐事。
林疏桐睁开眼。窗外起风了,把远处一片乌云吹过来,遮住了仅有的那几颗星。挂在窗框下的铜镜微微晃动了一下,镜面反射出屋里台灯的一点光,然后又暗下去。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伸出手。
这一次她直接用手掌按住了镜面。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她全身都绷了一下——冷,太冷了,冷到骨头缝里去的那种冷。但这冷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被另一种东西覆盖了。
是画面。
灰蒙蒙的,像隔着雨天玻璃看人。她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工地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女人扎着麻花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小孩裹在碎花小棉被里,只露出半个圆圆的脑袋。
她在等人。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从头顶挪到西边,她的影子从短变长,从长变短,最后被黄昏的光拉成一道瘦瘦的细线。
工地上有人走出来,朝她摆摆手,说了句什么。她听不见,但她从那个人的表情里读出来了——没有,今天也没有,明天再来吧。
她抱着孩子转身走了。背影很瘦,脊背挺得很直,一步一步走在碎石子路上,走得特别稳。
画面切了一下。
她在一个小房间里,坐在床边,面前是一面铜镜。就是这面镜子。比现在要新一些,铜框还没发黑,镜面亮亮的。她对着镜子梳头,梳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数什么。梳完了,她把梳子放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再等等。"
她说得特别轻,像是在跟镜子里的人商量。
"再等一年。一年不回来,我就不等了。"
然后画面又切了。窗外的季节在变,从梧桐叶绿到梧桐叶黄,从冬雪到春雨。镜子旁边的墙上多了一张日历,每天撕一页。她每天对着镜子梳头,每天都对着镜子里的人说那句话。
一年。两年。三年。
日历撕了一本又一本。墙上的照片从一张变成两张,从两张变成三张。小孩长大了,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上学了。
梳头的人老了。黑发里多了白的,腰板没有那么直了。但她还是每天对着镜子梳头,还是每天说那句话——只是从"再等一年"变成了"再等等",从"再等等"变成了什么都不说。
最后她只是看着镜子。安安静静地看着。嘴角偶尔动一下,像在跟镜子里的人打一个无声的招呼。
然后就到了最后一天。她坐在床上,铜镜摆在膝盖上,手轻轻搭在镜框上。窗外是黄昏,和很多年前那个黄昏一样的光。她低头看着镜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林疏桐听见了。
她说的是:"……我看见你了。"
然后她笑了一下。很淡的笑,像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列车进站的人。
之后镜面就空了。她倒下去,镜子从手里滑落,摔在被子上。没有碎。只是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活人的脸能映进那面镜子里了。
林疏桐把手从镜面上拿开的时候,手指已经冻得发白了。
她在桌前坐了很久。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她袖子上的扣子轻轻响。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心口蔓延开来的、那种听完了别人一辈子以后的疲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块红痕,是被镜面冰的。红痕慢慢退下去,皮肤恢复成正常的颜色。
她把镜子从窗框上取下来,重新用绒布包好。然后她走到外间,在柜台里翻了一阵,找出一小截铅笔头和一张新纸片。
她想了想,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她把纸条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绒布和镜框之间的缝隙里。
第二天早上,陈悦来了。
比约定的三天早了整整两天。她推开门的时候眼下一片青黑,像是这几天都没睡好。
"我来早了……"她站在门口,有点局促,"但我实在是……那个,镜子能还我了吗?"
林疏桐看了她一眼,从柜台底下拿出绒布包好的铜镜,放在她面前。
"拿回去吧。"她说。
陈悦愣了一下:"你……你看过了?"
"看过了。"
"那你有没有看到什么?"陈悦的声音有点抖,"我妈妈她……"
林疏桐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
"你妈妈不是不想让你照镜子。她是怕你照了镜子之后,看不见她。"
陈悦没听懂。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你把镜子拿回去之后,"林疏桐说,"找个有光的地方,好好照一下。如果还是照不出人来——"
"那怎么办?"
林疏桐看着她,语气很轻:
"那你就对着镜子里说一句话。说'妈,我看见了'。"
陈悦抱着镜子走了。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怀里的绒布包,像抱着一件打碎了就会永远消失的东西。
林疏桐站在门口看她走远,然后回了铺子。
收音机还在唱。今天换了一段黄梅戏,唱的是《天仙配》里那几句:"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她听了两句,伸手把音量拧大了一点。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方暖黄色的亮光。灰尘在光里浮动着,像无数细小的星子。她靠在柜台边上,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完。
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怀表找到了。明天下午三点,带茶来。"
没有落款。但她知道是谁。
她把手机放下,把空杯子搁进水槽里,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明天下午三点。她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块没拆封的普洱茶饼,放在柜台上。
然后她转身进了里屋,把那本旧账本拿出来,翻到夹着照片的那一页。照片上的女人和小孩还在笑。她看了很久,轻轻把照片按平,合上了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