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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蹭茶的男人 一个自称古 ...


  •   收音机响了三天。

      林疏桐没关过它。白天铺子开门,它就放在货架第二层,《贵妃醉酒》唱完了,换了别的老曲子,有时候是评弹,有时候是越剧,偶尔还会窜出一段莫名其妙的天气预报,说的是二十年前的天气。她也没调台,由着它自己跳。

      街坊们开始议论。

      “无用杂货铺那个姑娘,成天放戏,听着瘆得慌。”

      “王老太的东西吧?我认识那收音机,她生前天天抱着的。”

      “人都走了,东西还不扔,留着自己听,也不嫌晦气。”

      林疏桐听见了,没解释。她把门帘掀起来半边,让雨水天的潮气散一散,顺便把门口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往里挪了挪。绿萝是前任租客留下的,她接手铺子的时候它就这么蔫着,浇了三年水也没死透,也没活过来。

      下午三点,雨小了些。

      铺子里进来一个人。

      是个男人,三十出头,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袖口卷了两圈,露出半截手腕。腕上戴一只老表,表盘泛黄,看不出牌子。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急着进来,先抬头看了看门头上那块缺了字的招牌。

      “无用人杂铺。”他念了一遍,偏了偏头,“少了个‘货’字。”

      “知道。”林疏桐坐在柜台后面剥橘子,头也没抬,“掉三年了。”

      “不补?”

      “懒得。”

      男人笑了一下,跨过门槛走进来。他走路没什么声音,皮鞋踩在旧木地板上几乎没响。铺子里光线暗,他从亮处进来,眼睛眯了眯,目光从货架上慢慢扫过去,最终落在第二层那台收音机上。

      收音机正放一段苏州评弹,女声软糯,唱的是《玉蜻蜓》里的选段。他听了几秒,点点头:“王老太的东西。”

      林疏桐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认识她?”

      “不算认识。”男人收回目光,转向柜台,“她还在的时候,我路过她家门口,偶尔能听见这收音机的声音。一样的曲子,一样的音量,这么多年没变过。”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朝林疏桐微微歪了一下头:“你们这铺子,收东西?”

      “收。”林疏桐把橘子皮扔进脚边的纸篓里,“你有东西要出?”

      “不急。”男人在柜台对面那把旧藤椅上坐了下来,“先讨杯茶。”

      藤椅是铺子里的老物件,平时没人坐,上面落了一层浮灰。他也不嫌,坐下去就靠进椅背里,姿态闲散,像在自己家客厅。林疏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起身去里屋烧水。

      水烧开的时候,她站在灶台前面想了想。这个男人她不认识,但他说他认识王老太的收音机——那收音机是她从工人们要扔的垃圾堆里捡回来的,除了社区的人,应该没人知道它现在在这儿。除非他一直在注意这台收音机的去向。

      她把茶端出来的时候,男人正在看货架上的一只瓷碗。青花,缠枝莲纹,碗沿有一道细裂。“这个,”他抬手指了一下,“民国的吧?”

      “光绪的。”

      “哦?”他回过头来看她,“你怎么知道?”

      “底下有款。”林疏桐把茶放在柜台上,是一只粗陶杯,泡的普通绿茶,“你懂瓷器?”

      “略懂。”男人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吹了吹浮面上的茶叶,“我收古董的。在城南开了个铺子,叫‘拾遗斋’。”

      林疏桐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没接话。

      男人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忽然说:“那台收音机,你修过?”

      “天线断了。”

      “所以你能修好。”

      “能。”林疏桐在柜台后面坐下,重新拿起那只没剥完的橘子,“这种老物件,电路不复杂,焊一下就行。”

      “那你会修别的东西吗?”男人的语气还是松松的,但林疏桐注意到他看着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随意打量,是某种更专注的东西,像在观察什么。

      “看是什么东西。”

      “比如说,”他顿了顿,“一块怀表。停了二十年的怀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碰了一下自己腕上那只老表。动作很轻,但林疏桐看见了。

      “你要修怀表?”她问。

      “不是我。”男人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墙上一幅泛黄的年画上,“是一个朋友的东西。停了二十年,他想修好,但找不到能修的人。”

      “拿来看看才知道。”

      “行。”男人站起来,把茶杯放回柜台上,茶喝了一半。“下次来我带给你。”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台收音机。

      “王老太有个老伴,”他说,“走了二十多年了。她一直等他回来听戏。”

      林疏桐的手停在橘子瓣上。

      “你怎么知道?”

      “听说的。”男人笑了一下,抬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走了。茶不错,下次还来。”

      他走进雨里,灰外套很快被湿气洇成了深色。林疏桐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他沿着老街往南走了,拐进巷口,不见了。

      收音机里的评弹唱完了,换成一段沙沙的电流声。她回到柜台前,把那只喝了一半的茶杯拿起来看了看。杯底有一圈淡淡的茶渍,旁边留着一片干枯的橘子皮——她记得自己明明扔进纸篓里的。

      她把橘子皮捡起来,重新丢进纸篓。

      “下次带块好茶来。”她对着空了的门口说。

      门外雨声淅沥,没有人回答。

      但林疏桐知道,那个男人会再来的。他看那台收音机的眼神不对——不是看旧物的眼神,是看故人的眼神。

      她回到里屋,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水壶里的开水还剩半壶,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捧在手心里。

      二十年的等待。

      收音机在等一个人回来听戏,王老太在等一个人回家,而现在收音机在她铺子里,每天都在唱。

      她把杯子里的热水慢慢喝完,喉头有一点烫,又有一点涩。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青石板路上,湿漉漉地亮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蹭茶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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