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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红烛不照假鸳鸯 洞房只渡有情人   二月初 ...

  •   二月初八,天晴。

      公主大婚。

      大华朝近二十年没有这样的排场了,从皇宫正门到新建的兴平公主府,十里长街铺了红毯,沿街挂满灯笼,锣鼓声自午门一路响到城西。六十六抬嫁妆迤逦出宫,抬嫁妆的宫人排作长龙,走得又齐又慢。街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有踮脚的,有踩凳的,都想瞧瞧那骑白马的驸马生得如何俊朗,那凤撵中的公主又是何等国色天香。

      公主坐在凤撵里,头戴九珠凤冠,身穿金凤嫁衣,手中攥着一柄玉如意。外头喜乐喧天,她心里却静得很,她只想着,阿秀跟在队伍后头,阿秀在。

      凤撵停在公主府门前,喜娘上前搀她下轿,低头引她入正门。公主目不斜视,由人摆布,拜堂时,身旁的驸马站得笔直,两人交拜,额间隔着半尺,公主想,他大约也不情愿,如此,正好。

      入了洞房。

      满室的红,红帐,红烛,红喜字,红被褥,红得灼眼。公主在喜床上坐了片刻,凤冠压得颈子发酸。她抬手扯了盖头,对满屋的喜娘宫人道:“都出去,本宫有话与驸马说。”

      喜娘们面面相觑,到底不敢违拗,鱼贯退下。门合上,屋里只剩她与崔珏。

      崔珏立于屋中,大红喜服衬得他肩宽背挺,眉目俊朗。只是面上无半分喜色,也无旁的表情。他垂着眼,不看她,也不言语,像一株遭了霜打却仍不肯折的青松。

      公主借着烛光看他,忽然笑了。

      “崔珏。”她直呼其名,“我不爱你,也不愿与你同房。”

      崔珏睫毛微动,缓缓抬眸,那一眼又冷又静,如深冬的湖。可湖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抓不住,是松快,如肩上压了许久的石头,忽然叫人挪了去。

      他仍旧不言语。

      公主也不急,自顾自道:“往后你我各过各的,人前扮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人后互不相干。”

      她顿了顿,问:“听明白了?”

      崔珏默了片刻,方开口,声音低而淡,像从极深的井底浮上来:“臣,遵命。”

      只二字,再无旁话。

      公主等了等,见他当真没有别的话,反倒有些意外,原以为他总该问一句“为何”,或摆出驸马的体面来理论几句。可他什么都没说,连神情都未变,公主心里对他又高看了一分,果然没有看错人。

      她行至床前,自锦盒中取出一方白绫,摊在床沿。又拔下鬓边一支金簪,朝崔珏扬了扬。

      “胳膊伸出来。”

      崔珏看了一眼那方白绫,又看了一眼那支金簪,仍旧不问。他慢慢挽起左袖,将一条手臂平稳地递了过去。公主手下极稳,金簪尖锋在他小臂上轻轻一划,不重,却见了血,血珠涌出,滴在白绫上,洇开一小片红,崔珏眉头都未皱一下。

      “疼吗?”公主随口问。

      崔珏收回手,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按在伤处,垂眸道:“谢殿下关怀,不碍事。”

      公主笑了一下,将那方白绫收好,重新放回锦盒。又朝外间扬了扬下巴:“今夜你睡那张软榻,明日搬去外书房,无传召,不得入内堂。”

      崔珏拱手,神色淡如水:“遵命。”

      他抱起一床被褥,行至外间软榻前,背对着公主铺开。动作不疾不徐,他本就不愿娶她,心上另有所系,那人此刻大约正哭得肝肠寸断。他不能想,一想,满屋的红便都成了刀刃,剜得心口发疼。可至少,公主未曾相逼,至少,他不必去演一个演不来的丈夫,这已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他躺下,外间不比里间暖,软榻也不如喜床绵软。可他却觉得比想象中好过许多。他睁着眼,听里间窸窸窣窣的响动。公主卸了妆,散了发,上了床,床板轻响一声,接着便是一声满足的叹息,崔珏阖上眼。

      第二日天不亮,崔珏便起了,搬去了外书房,从此再未踏入内堂半步。

      宫中女官来取元帕时,管秀也在。

      她立在公主身后,看着女官捧起那方白绫,验过上面的落红,又用红绸一层层包好,放入锦盒。管秀的目光落在那一点暗红上,心口像被细针极轻地刺了一下。她早知有这一夜,公主嫁了人,洞房花烛,元帕落红,皆是天经地义之事。她一个陪嫁女官,有何资格去疼?可她管不住自己,那点暗红如烧红的针尖,烫得她眼眶发酸。

      女官去后,公主转身,对伺墨道:“都出去,把门带上。”

      伺墨领人退尽,屋里只剩她与管秀,公主自镜前起身,行至管秀面前。管秀低着头,不肯看她。公主伸手,轻轻托起她的脸,管秀的眼圈果然红了。

      “你哭了。”公主说。

      管秀别过脸,勉强笑了一下:“奴婢没有,许是昨夜未睡好,眼睛有些酸。”

      公主不语,只拉着她的手,在床边坐下。她自锦盒中又取出那方白绫,递到管秀面前:“你细看。”

      管秀不明所以,低头望去。那白绫上的落红已暗,与寻常元帕无异,管秀疑惑,抬头看公主。

      “这是驸马的血。”公主将白绫往旁一掷,像丢一块脏了的帕子,“我与他,什么都没发生,昨夜他睡外间,今晨便搬走了。往后,他不会再入内堂。”

      管秀脑中嗡然,她张了张嘴,半日才寻回自己的声音:“殿下……您是说……”

      “我说,这公主府里,从今往后,只我们两个。”公主凝视着她,眸光灼灼,亮得惊人,“阿秀,我等这一日,等了许久了。”

      管秀的泪,一下便落了下来,她分不清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原以为昨夜是公主与旁人的洞房花烛,心口那点疼,如一根刺,扎了整整一夜。可公主却告诉她,什么都没有,那血是假的,洞房是假的,连驸马都已搬走。她疼了一整夜,到头来,不过虚惊一场。

      “殿下……”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公主将她揽入怀中,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别哭,往后谁也不能将你从我身边夺走。这内堂,只我们两个,你哪儿也不许去。”

      管秀伏在公主怀里,哭得浑身发颤,可那眼泪,到底是甜的。

      入了夜,公主却忽然扭捏起来。

      她早早命伺墨熄了外间的灯,只余床边一盏纱灯。管秀沐浴过后,只穿一件素白中衣,乌发披了一肩。公主坐在床沿望着她,忽然便不知该将眼睛往何处放了。昨夜在崔珏面前,她尚能摆出那副杀伐果决的模样,谈条件、划胳膊、定规矩,眼也不眨。可如今对着管秀,心头那点气势全散了。她像个寻常少女一般,手指绞着衣带,耳尖一点点红透了。

      “阿秀。”她憋了半日,只憋出这两个字。

      管秀应了一声,到她身侧坐下。两人离得那样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公主的呼吸有些乱,她偷眼去瞧管秀,中衣薄薄的,领口微敞,露出半截细白的锁骨。只这一眼,公主心头便又痒又热,慌忙将脸别开,手指绞得更紧。

      “我……”她的声音细若蚊蚋,“我昨夜未与驸马……我、我只想同你……”

      管秀的脸也红透了,她知道公主要说什么,也知道公主此刻脸皮薄得像纸。她没有说话,只伸出手,极轻极轻地覆在公主的手背上,公主的手滚烫,还在微微地颤。

      她爱公主,爱得那样深,那样久。为了公主,她什么都愿意,莫说这身子,便是这条命,只要公主开口,她也甘愿奉上。如今公主这样小心翼翼地、怕她为难似地求她,她哪里还有半分犹豫?她只恨不能将自己揉碎了,化作春水,全给了公主。

      “殿下。”她轻声唤她,声如落花浮于水面,“奴婢愿意,什么都愿意。”

      公主抬起头,管秀的脸在纱灯下泛着红,如熟透的蜜桃,她眼中有泪,亦有光。公主喉头轻动,慢慢凑过去,她的唇在管秀唇边停了一瞬,终是轻轻贴了上去。

      可到底都是头一遭。

      公主满腹理论,真到了用时,却全乱了。她手忙脚乱,又急又慌,额上沁出细密的汗,像只迷途的小兽。管秀也不比她强。她紧紧抓着公主的肩,咬着下唇,连呼吸都忘了。两人磕磕碰碰,如两个在黑暗中蹒跚学步的孩童,可管秀始终未退,她甚至主动去寻公主的手,主动去解自己的衣带。她要将自己交给公主,完完整整,毫无保留。

      “熙儿。”她在公主耳边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

      公主的泪便落了下来,她把脸埋进管秀的颈窝,抱着她,像抱着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那一刻,管秀也哭了,她原以为自己是在献祭,将一腔深情连同这副身子,都捧给公主。可真到了那一刻,她才发觉,这不是献祭,这是交融,是归属,是两个有情人终至一处。她感受着公主的颤抖,公主的笨拙,公主落在她颈间滚烫的泪。她知道,自己是被爱着的,这份爱,比她所想的,还要深,还要重。

      那一夜,月色极柔,如纱如雾。

      两个少女在满室的红里,终于真正地、毫无保留地,属于了彼此。

      第二日,管秀先醒,公主仍睡着,一只手搭在她腰间,呼吸绵长。管秀侧过头,看公主的睡颜,管秀不敢动,只极轻极轻地,在公主眉心落下一个吻。

      自此,这公主府里,便多了一对甜蜜的爱人。

      白日里,她们依旧是公主与掌事女官,到了夜里,门一关,帐一放,便是这世上最寻常也最不寻常的一对爱人。公主总爱在无人处勾一勾管秀的手指,管秀便由着她,有时公主闹得过了,管秀便红着脸推她:“殿下越发没规矩了。”公主便笑:“在自家府里,我便是规矩。”

      崔珏仍住在外书房,每日读书习武,偶尔会友。公主从不过问,他偶尔来正院用饭,二人同桌,倒也和和气气。崔珏是个聪明人,从不多看,从不多问,只在自己的小院里,过他的清静日子。

      那些日子,是她们一生中最舒心不过的时光了。

      她们在正院里种花,在池边喂鱼,在月下并肩坐着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公主总说:“阿秀,我们这样真好。”管秀便应她:“嗯,真好。”

      这“真好”二字,像一句极轻的咒,将她们双双锁在了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外头是皇城,是朝堂,是无尽的规矩与风雨。可此刻,风声被宫墙挡在外头。只余满园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往人心坎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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