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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假面 天还没亮, ...

  •   天还没亮,我们五个人聚在钱家医馆的后堂。

      一张八仙桌,五把椅子,桌上摊着那张从村长手里截获的纸条。烛火将尽,蜡油像凝固的血,沿着烛台缓缓流淌。

      钱清坐在我左手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没睡。孙茂在我右手边,不停地用手指敲击桌面,节奏是某种我听不懂的农谚——大概是计算播种时间的口诀。李崇站在门边,重剑横在胸前,像一扇不会打开的门。

      周幽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古琴横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根断弦。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头微微侧着,朝向我的方向——她在用耳朵"看"我。

      "计划很简单。"我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扮成村长,带着地契去渡口。你们四个埋伏在周围,等我信号。"

      "你怎么扮?"钱清皱眉,"村长五十多岁,矮胖,秃顶。你二十出头,高瘦,有头发。"

      "身高可以用缩骨术调整。"我说,"万象罗盘里有基础的身体操控法门。至于长相——"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罐,是昨晚从村长箱子里顺来的。

      "孙茂,你的【青木诀】能催生植物,对吧?"

      孙茂愣了一下:"能。但只能催生灵植,普通植物效果很差。"

      "不需要催生。"我打开陶罐,里面是一种灰白色的膏状物,"这是村长用来染胡子的靛青膏。我只需要让它长错地方。"

      我把膏体抹在脸上,用手指捏出皱纹的走向——眼角、额头、法令纹。末世里我学过基础伪装,不是修真界的易容术,是更原始的、用油脂和颜料改变面部轮廓的技巧。

      十分钟后,铜镜里出现了一张陌生的脸。

      不是完全像村长,但七分像。加上佝偻的背、拖沓的步态、以及孙茂用【青木诀】催生在下巴上的几缕灰白胡须——足以骗过没见过村长几次的商会外人。

      "声音呢?"李崇问。

      钱清从药柜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

      "变声丹。"她说,"钱家秘传,能暂时改变声带振动频率。持续六个时辰。副作用是之后三天声音嘶哑。"

      我接过药丸,吞了下去。

      一股灼热从喉咙蔓延到胸腔,像有人往我的气管里灌了一勺熔化的铅。我咳嗽了两声,再开口时,声音变成了沙哑、浑浊、带着痰音的中老年男声。

      "像吗?"我问。

      钱清的表情有些复杂。"太像了。"她说,"像得我起鸡皮疙瘩。"

      "那就好。"

      我站起身,把村长的绸缎长衫套在身上。衣服有些紧,尤其是腰部——村长比我胖两圈。我用灵气在腰腹间制造了一层"虚浮"的肿胀感,让衣服撑起来。

      "地契。"我伸出手。

      钱清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布。那是真的地契,她从村长的箱子里找到的。但我在地契的夹层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用引路人的笔迹仿写了一句话:"计划有变,暂缓收网。"

      仿写得不像。但足够在对方验看地契时制造一瞬间的迟疑。而一瞬间,对我来说就够了。

      "周幽。"我转向角落里的盲女,"你的【弦外音】能覆盖多大范围?"

      "方圆五十丈。"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但精确感知只有二十丈。超过二十丈,我只能'听'到大致的轮廓,分不清细节。"

      "够了。"我说,"你和李崇埋伏在渡口东侧的芦苇丛里。孙茂,你在西侧的竹林中布置'迷踪阵',如果情况不对,阻断退路。钱清——"

      "我和你一起去。"她说。

      "不行。"

      "我不是在商量。"她的眼睛直视着我,"渡口距离村子三里,如果你出了意外,我们需要有人在第一时间救治。而且——"

      她顿了顿,手指摸向袖中的银针。

      "而且我懂毒。商会的人如果验货,我可以帮你圆场。"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里没有退让,只有一种我熟悉的东西——在末世里,每个活下来的女人都有这种眼神。不是倔强,是"我已经失去了一切,所以没什么可再失去"的决绝。

      "好。"我说,"你扮成我的……侄女。送我去渡口。"

      "为什么是侄女?"

      "因为村长没有女儿,只有一个儿子在青云宗。侄女是远房亲戚,不会引起怀疑。"

      她点点头,从柜子里取出一件粗布衣裳换上,又把头发编成村姑的辫子,插了一根木簪。

      "万象罗盘,"我在心中默念,"当前任务状态更新。"

      "任务更新中……阶段性目标达成:揭露内鬼(村长)。奖励星尘值:一百点。当前总星尘值:一百点。距离升级还差:一百点。"

      一百点。还差一百点就能升到星辉级。

      "下一阶段目标:阻止青禾商会收网。预计奖励:二百点。"

      二百点。加上现有的一百点,正好够升级。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后堂的门。

      晨光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天际。东方的云层被染成了金红色,但西方的天空还残留着夜的青黑。这是昼夜交替的时刻,也是人最疲惫、警惕性最低的时刻。

      我们分头行动。

      李崇和周幽先走,沿着田埂向东,消失在晨雾中。孙茂向西,背着他的阵法工具袋,像任何一个下田的灵植夫。我和钱清最后出发,一老一少,沿着村道向渡口走去。

      村道上已经有早起的村民。他们看见我,纷纷低头行礼,口称"村长"。我学着村长的样子,嗯嗯啊啊地应付,偶尔咳嗽两声,用袖子擦擦并不存在的汗。

      钱清搀着我的胳膊,像任何一个孝顺的晚辈。但她的手指始终搭在我的脉门上——她在监测我的心跳和灵气波动。

      "紧张?"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问。

      "不紧张。"我说,"兴奋。"

      这是真话。在末世里,每一次外出搜刮都是一场赌博。赌的是掠夺者不在,赌的是辐射浓度不高,赌的是变异兽在睡觉。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和此刻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我有了同伴。

      不是末世里那种临时组队的"同伴"——那种关系脆弱得像冰,一旦遇到危险就会各自逃命。钱清、孙茂、李崇、周幽……他们和我之间,有一种更坚固的东西在慢慢形成。

      信任。或者说,信任的雏形。

      渡口出现在视野里。

      青溪在这里变宽,水流放缓,形成一个天然的港湾。岸边停着三艘小船,船夫们蹲在船头抽烟——不是烟草,是某种灵植的叶子,燃烧时散发出辛辣的气味。

      但我们的目标不是这些小船。

      港湾的深处,停着一艘飞舟。

      那是一艘小型的修真飞舟,长约五丈,船身漆成青色,船舷上绘着青禾商会的徽记。飞舟悬浮在水面上方三尺处,底部有淡青色的光芒在流转——是反重力阵法。

      飞舟旁边站着四个人。

      三个是商会护卫,统一的青色短打,腰间佩刀,修为在炼气期五层到七层之间。我的【危险感知】像雷达一样扫过他们,反馈回来的信息是:威胁度中等,单体战斗力高于我,但配合生疏。

      第四个人站在飞舟的舷梯上,背对着我们,正在和船舱里的人说话。

      我的【危险感知】在触碰到那个背影的瞬间,产生了剧烈的刺痛。

      不是杀意。是更深的东西——像一座山压在胸口,像深海的水压在耳膜上。那种压迫感,我只在末世里遇到过两次:一次是面对领主级腐殖兽,一次是面对穿越局的接引使者。

      "筑基期。"钱清的声音微不可察,"至少是筑基圆满。"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地契。

      计划出现了变数。

      根据引水人的供述,来接应的应该只是一个普通管事,修为最多筑基初期。但眼前这个人,气息深沉如海,至少是筑基圆满,甚至可能……金丹期。

      "随机应变。"我用气声对钱清说,"如果情况不对,你立刻跑。不要回头。"

      "你呢?"

      "我有万象罗盘。"我说,"死不了。"

      这是谎话。万象罗盘不是免死金牌。但我不想让她担心——或者说,我不想让她为了我冒险。

      我们走近了。

      舷梯上的那个人转过身来。

      是个女人。

      三十岁左右,一身墨绿色的长裙,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根玉簪。她的脸很普通,普通到看过一眼就会忘记——但那种"普通"本身就是最可怕的地方。在末世里,最危险的敌人往往不是那些张牙舞爪的,而是那些混在人群中、让你放松警惕的。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从上到下解剖了一遍。

      "村长?"她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问候邻居,"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刻钟。"

      "早……早到总比迟到好。"我用村长的声音说,故意带一点喘息,"年纪大了,走不快,怕误了时辰。"

      她笑了笑,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地契呢?"

      我从怀中取出绢布,双手递上。

      她接过地契,展开,目光在字里行间扫过。她的阅读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然后,她的手指停在了夹层的位置。

      我的心跳加速了半拍。

      她发现了?

      不。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手指在那个位置多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向下扫去。

      "三百亩。"她合上地契,"比预计的少了五十亩。"

      "有……有几户不肯卖。"我低下头,像村长一样露出谄媚的笑容,"我再去劝劝,再给三天,不,两天——"

      "不用了。"她打断我,"剩下的五十亩,我们会用其他方式解决。"

      其他方式。我的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那……那灵石?"我试探着问。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抛给我。布袋入手沉甸甸的,里面传来灵石碰撞的清脆声响。

      "四百两。多的一百两,是给你儿子的。"她说,"青云宗外门的名额已经安排好了,下个月初报到。"

      "谢……谢大人恩典。"

      "不用谢我。"她转身,走向船舱,"谢引路人。"

      引路人。

      我的手指攥紧了布袋。

      她走到舱门口,突然停住,回过头来。

      "对了,村长。"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钱清身上,"这位是?"

      "我侄女。"我说,"送我来渡口。"

      "侄女?"她挑了挑眉,"我记得,你只有一个儿子。"

      空气凝固了。

      我的【危险感知】像被点燃的导火索,疯狂地尖叫起来。三个商会护卫的手同时摸向了刀柄。

      "远房侄女。"钱清开口了,声音带着村姑特有的怯懦和讨好,"我爹是村长三舅姥爷家的二小子,小时候得过村长接济,特意让我来送送。"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篮子里取出几个煮鸡蛋,递向那个女人。

      "大人,这是自家鸡下的,您尝尝?"

      女人看着那几个鸡蛋,又看了看钱清的脸。钱清低着头,眼神躲闪,像任何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姑。

      沉默持续了三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女人笑了。

      "有心了。"她说,但没有接鸡蛋,"回去吧。午时之前,离开渡口。"

      她转身进了船舱。

      飞舟底部的青光骤然变亮,船身缓缓上升,像一片被风托起的叶子。三个护卫跳上船舷,飞舟调转方向,向西北方的青云山脉飞去。

      直到飞舟变成天际的一个黑点,我才松开攥紧的拳头。

      掌心里全是汗。

      "她发现了。"钱清低声说。

      "没有。"我说,"如果她发现了,我们已经死了。"

      "那她为什么——"

      "她在试探。"我打断她,"她不确定,但她闻到了味道。"

      "什么味道?"

      "危险的味道。"我转身,向村子走去,"走吧。计划要加快了。"

      "什么计划?"

      "不是原来的计划。"我说,"是新的计划。"

      我的目光落在手中的布袋上。四百两灵石,足够一个普通家庭生活一辈子。但在我眼里,这些灵石不是财富,是证据。

      青禾商会用灵石买地,用飞舟运人,用"引路人"做后台。

      但他们忘了一件事。

      在末世里,我学会了一件事:当你用金钱衡量土地的时候,土地也会用饥饿衡量你。

      而灵稻村的土地,已经开始饥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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