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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一九一 ...

  •   一九一二年,春。
      守田——南方某镇
      皇帝退位的消息,是打杂老头从镇上买干菜时带回来的。
      那天他去了很久,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小把蔫了的菜叶子,蹲在车边,把烟袋点着了,抽了两口才开口:“皇帝没了。说是退了位,叫宣统。”灰衣男人蹲在旁边,把那根缰绳从怀里摸出来,绕在手上。他绕了几圈,停住了,问:“那现在是哪个坐龙椅?”打杂老头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磕了磕:“不坐了。说是改了,叫民国。”
      守田坐在车上,听着这些话。他不知道什么叫“民国”,也不知道“退了位”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打杂老头回来时,街上有人在剪辫子。灰衣男人没有去剪,打杂老头也没有。守田摸了摸自己头上盘着的辫子,盘得好好的,还在。他不打算剪,剪了也不知道往哪儿搁。
      马车继续走。路过的镇子,铺面还是那些铺面,粮价还是那个粮价,路边蹲着的人还是那些蹲着的人。唯一不同的是,有些镇公所门口多了几面旗子,白底红字,风一吹就卷起来,看不清写的什么。灰衣男人问打杂老头:“那是什么?”打杂老头看了一眼,说:“民国的旗。”灰衣男人没有再看,牵着马过去了。
      那天夜里,他们歇在一座破庙里。庙里已经有一群人,是拖家带口从北边逃过来的。其中一个老汉靠着墙,手里攥着自己剪下来的辫子,攥了一整夜,不松手。守田看着他,想起福生刚来戏班的时候,也是这样攥着旧布,攥得指节发白。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凸着,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把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戚叙珩——县城
      民国元年,戚叙珩回到了县城。
      戚府门口那块“大清”的匾额已经摘了,换上了一块新匾,写着“戚宅”两个字。他父亲戚景濂穿着新做的民国褂子,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跟县里的几个新乡绅拱手说话。戚叙珩站在街对面,看着他父亲,看了一会儿。他没有走过去。他转身进了城南的一家客栈,用仅有的几枚铜板租了一间偏房。
      他在客栈里住了三天,没有去戚府。第四天,他父亲派人来找他,让他回去。他回去了。戚景濂坐在正堂里,端着茶碗,跟他说:“大清没了,现在是民国。你以前那些事,爹知道。现在不追究了。回来帮爹吧,县里的事,需要人管。”戚叙珩站在正堂里,看着他父亲。他想起那些被他父亲盘剥过的百姓,想起那张写了“我愿以身报国”的《御制修身讲义》。他说:“爹,我不想管县里的事。我想办一张报纸。”戚景濂放下茶碗,看着他,看了很久,说:“办报纸?你要办什么报纸?”戚叙珩说:“讲新思想,讲共和,讲老百姓该有活路。”戚景濂没有发怒,也没有点头。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你办吧。家里不出钱,你自己看着办。”
      戚叙珩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出了戚府,回到客栈。那天晚上,他坐在偏房的桌前,摊开一张纸,写下“民报”两个字,又划掉了。他重新写,写了三个字:“平民报。”
      苏清慎——县立第一女子初等小学堂
      民国了,县里开始推行新学。一个穿新式制服的官员来找苏清慎,说要把她的私塾收编,改成“县立第一女子初等小学堂”,给她一个“堂长”的虚衔,但要求她必须用官方指定的课本。苏清慎拿过那本课本翻了翻。里面通篇是“忠君爱国”的旧调,只是把“君”字换成了“民国”,教女子“贤良淑德”,做新时代的“国民之母”。她把课本合上,还给官员,说:“我办的学堂,不教这种书。我自己写。”官员的脸色变了变,最终没说什么,走了。
      过了几天,又来了一个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长衫,戴着眼镜,说是省城来的,要见苏清慎。他进了门,在教室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墙上的地图和黑板上的字,点了点头,说:“苏先生,你这里办得不错。我是省教育司的,想请你到省城去,办一所真正的女子师范。你愿意去吗?”苏清慎站在书桌前,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那两间瓦房,那十几个学生,想起赵小娥的册子还搁在书架上,没有还回去。她说:“我考虑几天。”那人点了点头,留下了一张名片,走了。
      那天下午,散了学,苏清慎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桌上摊着那张名片,名片上印着“省教育司督学”几个字。她把名片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搁在一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老槐树抽了新芽,绿绿的,风吹过来,叶子翻了一下。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回到书桌前,把明天要讲的新课翻开。她决定不去省城。她要把这间私塾办下去。哪怕只有几个学生,哪怕官府不认,哪怕明天就被查封。
      同一天夜里
      守田躺在破庙的干草上,面朝墙壁。福生睡在他旁边,缩着身子,呼吸很浅。打杂老头坐在门槛上,没有躺下。灰衣男人蹲在庙门口,把那根缰绳绕在手上。
      戚叙珩坐在客栈的偏房里,就着油灯写稿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写完了第一篇文章,题目叫《民国与百姓何干》。
      苏清慎坐在私塾书房的窄床上,没有点灯。她摸着黑,从书架上取下赵小娥的册子,翻开,摸了摸里面歪歪扭扭的字。她把册子合上,放回去。
      三个人,隔着几百里地,各自睁着眼,看着各自面前的那一片黑暗。清朝没了,民国来了,但守田脚上的裂口还在,春生坟头的土还在,赵小娥的册子还在。龙椅空了,吃人的世道,还稳稳地坐着。
      一九一三年,夏。
      守田——北方某地
      戏班在一个叫柳河集的小镇停了三天,走不了了。
      镇口被一队兵堵住了,说是要查“乱党”。灰衣男人把马车停在路边,打杂老头去镇口看了一眼,回来说:“十几个兵,枪横着,挨个翻包袱。说是城里出了事,有人杀了大官,要抓同党。”灰衣男人蹲在车边,把那根缰绳从怀里摸出来,绕在手上。他没有说话。
      守田坐在车上,看着镇口那些兵。他看见一个挑担子的老汉被拦下来,包袱被抖开,里面的几件破衣裳散在地上,老汉弯腰去捡,被一个兵用枪托顶了一下后背,踉跄了两步,没敢再动。他又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被拦下来,兵翻了她的篮子,里面是半篮子野菜,兵看了一眼,挥手让她走了。年轻女人低着头,快步从镇口走过去,走远了才敢回头看一眼。
      守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凸着,指头细了一圈。他把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福生坐在他旁边,缩着身子,两只手攥着旧布,下巴压进衣领。他透过行头箱的缝隙,看着镇口那些兵,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了。
      打杂老头蹲在路边,把烟袋点着了,抽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散出来,散进暮色里。他低声说:“城里出事了,说是有人杀了新政府的大官。新政府要抓人,抓了不少,街上天天有人被押着走。”灰衣男人问:“杀的是谁?”打杂老头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说:“不知道。反正跟咱们没关系。”他顿了一下,又说:“跟咱们没关系,可这路走不了了。”
      那天夜里,戏班歇在镇外一棵大树底下。守田躺在铺盖上,面朝树干。福生睡在他旁边,缩着身子,呼吸很浅。打杂老头坐在马车旁边靠着车轮,没有躺下。灰衣男人蹲在树底下,把那根缰绳从怀里摸出来,绕在手上。远处镇口的方向,偶尔有马蹄声传过来,嗒嗒嗒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每响一次,福生的身子就绷紧一分。
      守田没有睡着。他想起白天那个被枪托顶了后背的老汉,想起那个抱着孩子快步走远的年轻女人。他不知道什么叫“乱党”,也不知道谁杀了谁。他只知道,路又走不了了。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戚叙珩——省城
      宋教仁遇刺的消息传到省城的时候,戚叙珩正在报馆里排版。
      编辑推开门,把一张电报纸拍在桌上,说:“上海出事了。宋教仁被刺了,昨天在火车站,中了两枪,人没救过来。”戚叙珩拿起电报看了一遍。宋教仁。他知道这个名字,同盟会的骨干,民国成立后主张责任内阁制,到处演讲,要组阁,要限制袁世凯的权力。他看了一会儿,把电报放下,问编辑:“登吗?”编辑说:“登。但得小心措辞。不能直接说袁世凯,就说‘背后主使尚未查明’。”戚叙珩点了点头,坐下来,把稿纸摊开。
      那天下午,报馆外面来了一队兵。带队的是一个穿灰布军装的军官,挎着刀,站在门口,说要查封报馆,说这家报馆“散布谣言,扰乱治安”。编辑挡在门口,说:“我们登的都是事实。”军官没有听,挥了挥手,几个兵冲进来,把正在印刷的报纸全部从机器上扯下来,扔在地上,又在报馆里翻了一遍。戚叙珩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兵把抽屉里的稿子一本一本翻出来,撕碎,扔在地上。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军官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你是这家报馆的什么人?”戚叙珩说:“写稿子的。”军官哼了一声,说:“收拾东西,滚。”戚叙珩没有收拾。他转过身,从抽屉里把自己写过的那叠稿子抽出来,夹在腋下,走出了报馆。他走到街上,风灌进领口,他低头看了一眼腋下的稿子,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他住在城东一个朋友家里。朋友是做药材生意的,早年也读过新学,听了他的事,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走吧。今晚就走。往南走,去上海。那边还有人。”戚叙珩问:“我走了,报馆呢?”朋友说:“报馆没了。你人还在就行。”戚叙珩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的青砖,看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那本《革命军》从怀里摸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他看了很久。他把书合上,塞回怀里,说:“我走。”
      他连夜出了城,往南走。走到城外的山坡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县城。城里的灯还亮着,星星点点的,看不清轮廓。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
      苏清慎——县城
      宋教仁遇刺的消息传到县城的时候,苏清慎正在教室里给学生上课。
      她教的是地理,正在讲长江。一个学生的家长跑进来,站在门口,喘着气说:“苏先生,出事了。省城那边在抓人,说是抓乱党。有人传信来说,你那个学堂,可能也要被查。”苏清慎放下手里的粉笔,看了看那个家长,又看了看教室里坐着的孩子们。她说:“知道了。你先回去。”
      她没有停课。她继续讲长江,从重庆讲到宜昌,从宜昌讲到武汉。孩子们跟着她的手指,在地图上找那些地名。她讲得很慢,每一个地名都念得清清楚楚。讲完了,她合上课本,说:“今天就到这里。”孩子们站起来,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走了。她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们走远,一个个拐进巷子,看不见了。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桌上摊着省城来的那张名片,名片已经旧了,边角卷起来。她把名片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搁在一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老槐树正开着花,一簇一簇的,白白的,风吹过来,花瓣落了几片在窗台上。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回到书桌前,把明天要讲的新课翻开。她决定不关门。哪怕明天官府的人来了,哪怕明天这间学堂要被查封,今天这一课还是要备的。
      同一天夜里
      守田躺在镇外的大树底下,面朝树干。福生睡在他旁边,缩着身子,呼吸很浅。打杂老头坐在马车旁边靠着车轮,没有躺下。灰衣男人蹲在树底下,把那根缰绳绕在手上。
      戚叙珩走在南下的路上,一个人,腋下夹着一叠稿子,怀里揣着那本《革命军》。他走到一个岔路口,停下来,朝两边看了看。往左是去省城的路,往右是去上海的路。他站了一会儿,朝右边走了。
      苏清慎坐在私塾书房的窄床上,没有点灯。她摸着黑,从书架上取下赵小娥的册子,翻开,摸了摸里面歪歪扭扭的字。她把册子合上,放回去,躺下来,面朝墙壁。
      三个人,隔着几百里地,各自睁着眼,看着各自面前的那一片黑暗。宋教仁死了,二次革命打起来了,新政府又开始抓人了。但守田还是不知道什么叫“乱党”,戚叙珩还是要往南走,苏清慎明天还是要上课。
      一九一三年,秋。
      守田——南下的路上
      二次革命打起来的时候,戏班已经走到了南边一个叫青溪口的小村子。他们本来要去镇上唱一场堂会,走到半路,前面就传来枪声。灰衣男人立刻把马车拐进路边的一片树林里,藏了大半天。
      打杂老头从树林的缝隙往外看了几回,回来说:“兵败了,哗啦啦往南退。溃兵沿路抢东西,见什么抢什么。有的还拖着伤腿,有的连枪都扔了。”灰衣男人蹲在树根底下,把那根缰绳从怀里摸出来,绕在手上,攥得紧紧的。福生缩在车底下,两只手捂着耳朵,脸朝里,埋在膝盖上。守田蹲在他旁边,没有动。
      天黑之后,他们才从树林里出来。大路上散着丢弃的军装、破鞋、断了的枪托,路边草丛里趴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一动不动。打杂老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把烟袋从腰里摸出来,点着了,抽了一口。灰衣男人把缰绳套上马背,马车继续走。
      走了两天,到了一个镇子。镇上的铺面关了大半,墙上贴着告示,白纸黑字,写着“讨袁军已败,孙文、黄兴逃亡日本”。灰衣男人停下来看了一眼,打杂老头凑过去,认不全上面的字,旁边一个过路的人低声念了一遍。打杂老头听完,回来蹲在车边,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说:“败了。人都跑了。”灰衣男人问:“往哪儿跑?”打杂老头说:“日本。”灰衣男人没有再问,把缰绳抖了一下,马车继续走。
      守田坐在车上,听着那些话。他不知道什么叫“讨袁”,也不知道什么叫“败了”。但他知道一件事——打来打去,还是他们这些人遭殃。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鞋面上的缠布已经磨穿了,大脚趾露在外面,趾甲裂着,里面嵌着黑泥。他把脚缩回去,放在铺盖卷的阴影里。
      戚叙珩——上海
      戚叙珩到上海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
      他住在法租界边上一条弄堂里,一间亭子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他从县城一路南下,走得急,身上只剩几枚铜板。到了上海,靠着以前在报馆认识的一个编辑帮忙,在一家小报馆找了个排字的活。钱不多,但够吃饭。
      他在上海看到了那些流亡的人。有的坐船去了日本,有的躲进了租界,有的藏在亲戚家里。他在报馆排字的时候,听见编辑们小声议论:孙中山在日本筹款,黄兴也在,打算另起炉灶。他听着,不说话。他把那些话一个一个排进字盘里,拼成一篇一篇的稿子。稿子登出来,有的被删,有的被禁。
      有一天晚上,他回到亭子间,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从怀里摸出那本《革命军》。书皮已经磨破了,边角卷起来。他翻开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革命者,天演之公例也。”他看了很久,然后拿出一张纸,拿起笔。他没有写“革命”两个字,也没有写“共和”两个字。他写了一行字:“革命死了吗?”
      写完,他把笔搁下,把纸折好,夹进书里。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从屋角一直延伸到墙头。他想起一年前在省城的小屋里,也是这样的天花板,也是这样的裂缝。他看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了。
      苏清慎——县城
      二次革命失败的消息传到县城的时候,苏清慎正在教室里上课。
      她教的是修身,正在讲“诚信”。一个学生的家长跑进来,站在门口,喘着气说:“苏先生,出事了。官府的人在抓人,说是抓跟孙文有关的人。你这个学堂,有人说你教的书里带着反意。”苏清慎放下手里的粉笔,看了看那个家长,又看了看教室里坐着的孩子们。她说:“知道了。你先回去。”
      她没有停课。她继续讲“诚信”,讲完了,合上课本,说:“今天就到这里。”孩子们站起来,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走了。她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们走远,一个个拐进巷子,看不见了。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桌上摊着一本新出的省报,上面登着二次革命失败的新闻。她把报纸看完,折好,搁在一边。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翻了一遍。架子上有几本新学课本,还有她自己手抄的册子。她把那几本新学课本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了回去。
      她没有烧书。她把书重新排了一遍,把其中最“新”的几本藏到了柜子最底下,上面压了几本《三字经》和《千字文》。然后她回到书桌前,把明天要讲的课翻开。她决定不关门。哪怕明天官府的人来了,哪怕明天这间学堂要被查封,今天这一课还是要备的。
      同一天夜里
      守田躺在路边一棵枯树底下,面朝树干。福生睡在他旁边,缩着身子,呼吸很浅。打杂老头坐在马车旁边靠着车轮,没有躺下。灰衣男人蹲在枯树底下,把那根缰绳绕在手上。
      戚叙珩坐在上海亭子间的床沿上,没有点灯。窗外弄堂里有人在说话,声音远远的,听不清内容。他把那本《革命军》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搁在膝盖上,没有翻开。
      苏清慎坐在私塾书房的窄床上,面朝墙壁。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风一吹,光秃秃的枝丫敲在窗框上,发出很轻的响声。她闭上眼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三个人,隔着几百里地,各自睁着眼,看着各自面前的那一片黑暗。二次革命败了,孙中山走了,袁世凯赢了。但守田还是要往前走,戚叙珩还是要排字,苏清慎明天还是要上课。
      一九一四年,夏。
      守田——北方某地
      战事从欧洲传来的消息,在镇上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打杂老头从茶馆里听了一耳朵,回来蹲在车边,把烟袋点着了,说:“洋人跟洋人打起来了,说是德国、英国、俄国、法国,好几个国家。离咱们远着呢。”灰衣男人问:“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打杂老头吐了一口烟,说:“不知道。反正不管谁跟谁打,咱们的粮价还得涨。”
      守田坐在车上,听着那些国名一个一个落进耳朵里。他分不清那些名字,也不知道它们在地图上的什么地方。他只知道一件事——粮价又涨了。一斗米从六吊涨到了八吊。打杂老头蹲在灶边,把米袋里的米数着粒下锅,煮出来的粥清得能照见碗底。
      福生蹲在守田旁边,手里攥着一根干草,在泥地上画着什么。他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几笔,看起来像个字。守田看了一眼,没认出来。福生把草扔了,用脚把地上的画抹掉了。
      那天下午,路过一个镇子。镇口贴了一张告示,纸是新的,字是刚写的,墨迹还湿着。灰衣男人停下来看了一眼,打杂老头凑过去,请旁边一个识字的人念了。那人念道:“日本对德国宣战,出兵攻占青岛。青岛胶州湾原为德国租借地,现归日本管辖。”打杂老头听完,回来蹲在车边,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说:“青岛让日本人占了。德国人盖的铁路、开的矿,全归日本了。”灰衣男人没有说话,把缰绳套上马背,马车继续走。
      守田坐在车上,看着那张告示一点一点退到身后。他不知道青岛在哪里,也不知道德国人、日本人是什么模样。但他知道一件事——租界换了个主人,地还是那块地,人还是那些人。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凸着,指头细了一圈。他把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戚叙珩——上海
      上海的夏天闷得透不过气。
      戚叙珩在报馆里排字,汗从额角淌下来,滴在字盘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排。报馆里的编辑们这几天都在议论同一件事——日本对德国宣战了,要打青岛。一个编辑把电报纸拍在桌上,说:“日本人打着帮英国人的旗号,其实是冲着德国在山东的利益去的。打完德国,青岛就归日本了。”另一个编辑说:“袁世凯那边呢?”前一个说:“袁世凯?他管什么。他忙着当他的大总统呢。”
      戚叙珩听着,没有说话。他把那些字一个一个排进字盘里,拼成一篇一篇的稿子。稿子登出来,说“日本出兵山东,青岛易手”。登出来的第二天,报馆就被警告了。一个穿灰布军装的人站在门口,说这篇稿子“措辞不当,容易引起外交纠纷”,要求报馆更正。编辑争辩了几句,被那人瞪了一眼,不敢再说话。戚叙珩站在角落里,看着编辑把那篇稿子从版面上撤下来,换上另一篇不痛不痒的文章。
      那天晚上,他回到亭子间,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革命军》,翻开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但纸页已经发黄了,边角起了毛。他看了一会儿,从桌上拿起笔,在那行字的下面添了一行小字:“青岛没了。山东还在吗?”然后他把书合上,搁回枕头底下。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比去年更长了,从屋角一直延伸到墙头,又拐了个弯,往下延伸了几寸。他看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了。
      苏清慎——县城
      青岛的消息传到县城的时候,苏清慎正在教室里上课。
      她教的是地理,正在讲山东。一个学生的家长跑进来,站在门口,喘着气说:“苏先生,出事了。日本人把青岛占了,德国人跑了。”苏清慎放下手里的粉笔,看了看那个家长,又看了看教室里坐着的孩子们。她说:“知道了。你先回去。”
      她没有停课。她继续讲山东,从胶州湾讲到青岛,从青岛讲到胶济铁路。孩子们跟着她的手指,在地图上找那些地名。她讲得很慢,每一个地名都念得清清楚楚。讲完了,她合上课本,说:“今天就到这里。”孩子们站起来,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走了。她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们走远,一个个拐进巷子,看不见了。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桌上摊着一本新出的省报,上面登着日本出兵山东的新闻。她把报纸看完,折好,搁在一边。她从书架上取下赵小娥的册子,翻开,摸了摸里面歪歪扭扭的字。她把册子合上,放回去,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老槐树正开着花,一簇一簇的,白白的,风吹过来,花瓣落了几片在窗台上。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回到书桌前,把明天要讲的新课翻开。
      她决定,明天要给学生多讲一点山东的事。让他们知道青岛在哪里,让他们知道胶州湾是什么。哪怕他们现在不懂,将来总会懂的。
      同一天夜里
      守田躺在路边一棵枯树底下,面朝树干。福生睡在他旁边,缩着身子,呼吸很浅。打杂老头坐在马车旁边靠着车轮,没有躺下。灰衣男人蹲在枯树底下,把那根缰绳绕在手上。
      戚叙珩坐在上海亭子间的床沿上,没有点灯。窗外弄堂里有人在说话,声音远远的,听不清内容。他把那本《革命军》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搁在膝盖上,没有翻开。
      苏清慎坐在私塾书房的窄床上,面朝墙壁。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花瓣落了几片在窗台上。她闭上眼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三个人,隔着几百里地,各自睁着眼,看着各自面前的那一片黑暗。日本占了青岛,德国人跑了,袁世凯忙着当他的大总统。但守田还是要往前走,戚叙珩还是要排字,苏清慎明天还是要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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